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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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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刺骨的风粗鲁地刮动着别墅的一草一木,大门口贴的对联还是去年的,颜色被四季的阳光晒褪,院子里生于偏僻一角的柿子树上的一个个小红灯笼挂置的时间更为长远,被人遗忘于风雨飘摇中。
别墅里则十分冷清,该为过年而做的大扫除没人做,该备的年货也没人买,屋子里毫无喜庆的装饰来营造过年的氛围,整栋房子空荡又死寂。
倒不是那些佣人偷懒,而是叶临风被癌症折磨,他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任人摆布,没有多余的力气和家人庆祝佳节。
他的癌细胞已从肺部转移到肝脏,渗入骨头,使他疼痛不已。
医生说他无法挨过今年春天了。
叶临风临死前最想见的人是叶巧妍,他需要把叶家的的产业交给她管理。现在他可没精力管她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了,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她——他最给予厚望的女儿。
“爸爸,您忘了吗?姐姐精神有问题,您怎么放心把产业留给她呢?”叶熙敏握着他骨瘦如柴的手说。
在经过多次痛不欲生的化疗后,这双手不再宽厚结实,而是日渐萎缩,皮肤呈现出可怖的青紫颜色,上面覆盖了数不清的褐色斑点。
他用这双手做过多少事情?掌舵集团的命运,靠这双手签下一笔又一笔令人望眼欲穿的生意合同;他用这双手怀抱刚出生的女儿,轻轻摇晃襁褓中的她,给予安慰;这双手甚至教过叶熙敏打高尔夫,游泳,下棋……后来呢?他又用这双手殴打妻子,扬起长鞭鞭笞女儿;他用这双手不停地不停地抽烟,然后抚摸他旧情人的照片,一次又一次,日日夜夜。
他马上就要死了,带着他的意气风发,偏执,暴力和邪恶,一起走向死亡。
“你姐姐精神没有问题,”叶临风说话缓慢,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下来喘气,“她只是爱上了你,这不妨碍她回来工作,熙敏,我让你联系疗养院,你有没有照我说的办?”
“爸爸,姐姐恐怕还不能回来,您看,这是她的诊断报告,她确实有精神分裂症,”叶熙敏将一份诊断报告递到他面前,“您还记得她之前总是幻听吗?我想那时她的精神就已经出现问题了。”
叶临风艰难地从枕头上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份报告,实际上他很难把那些字都看进去,它们在他浑浊干涩的眼睛里是那么密密麻麻,模糊不清。
他太信任叶熙敏了,所以即便没看清楚他还是发出了绝望的哀叹:“巧妍!她怎么会这么不幸!她是我珍贵的女儿啊!不要把她留在疗养院好吗?去接她回来,我怕我不在了,那里的人会欺负她。”
由于叶巧妍的精神问题不再适合接管集团的事务,叶临风决定让叶熙敏承担重任,他闭上眼睛说:“让江律师来见我,我要修改遗嘱。”
叶熙敏走出叶临风的卧室,迎面撞上了管家,她眼神阴沉下来,关紧房门问:“你在偷听吗?”
管家被戳穿了也不慌𣎴忙,他双手交叠保持恭敬的姿势站着,面无表情道:“二小姐,您欺骗了先生,大小姐根本没有精神问题吧。”
叶熙敏嘴角抽动,不动声色道:“我们到书房谈。”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欺骗了他呢?”书房里,叶熙敏双手抱在胸前,背光站着。
管家忽然什么也不愿说了。
叶熙敏笑了笑,她的双眼射出犀利的光,坚定地说:“是因为你知道她根本没有产生幻听和幻觉,她的记忆更是没有错乱,信的确是有两封,一封在她的床头柜里,一封原本在餐桌上,后来却……”她觑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在你的房间里。”
管家如同雕像一般站着。
“包括封阿姨丢失的帽子和衣服,都在你的房间里,对吧?”叶熙敏说。
窗外的阳光照在管家的脸上,将他的法令纹描摹得很深。
他过了良久才开口:“没错。大小姐在一年前看见的女人和她夜里听到的声音都是我设计的,那两封信也是我写的。所以她很正常。”
叶熙敏感到好奇:“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你和她有矛盾吗?”
“没有,我和她没有任何矛盾,”管家不紧𣎴慢地说,他看着地上的巴洛克地毯,目光却像被锁在一段遥远的记忆里,“我只是想惩罚一下她的忘恩德负义。”
叶熙敏注视着他,静静地等待他说下去。
“我在年轻时受过封女士的恩慧,”他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柔和和畅想的笑容,“她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我来这里当管家,是为了报答她,有我在,她就不需要独自面对冗杂的家务事。我多希望可以默默照顾她直到她老去,可我没想到她还这么年轻就选择撒手人寰了。我对她的死感到心痛,我想连我一个外人都如此,大小姐肯定更甚。但是她的表现让我失望,她连她母亲的葬礼都不愿出席,最后还是您这个与封女士毫无干系的私生女劝说了她参加葬礼,这简直是个笑话。每年她母亲的忌日她也从不去悼念,多么没有良心。我想,封女士在天上一定是偷偷落泪了。她活着时我没能守护好她,我不想她死了还要因女儿的不孝而悲伤,所以我就设计了一个能唤起大小姐孝心的圈套。本来我还有更严厉的惩罚,可是有一次,大小姐向我坦白了心声,我明白了她并不是对母亲的死无所谓,她是深爱她的母亲的,我就决定不再继续下去了。”
叶熙敏的嘴角扬起了微笑,他倒是间接帮了她一把。
“您倒是比大小姐机敏,会猜到是我做的。”管家徐徐看向她。
“因为她在怀疑我,又怎么会想到你呢?”叶熙敏说。
管家瞬间目露锋芒:“二小姐,您不应该欺骗先生,大小姐才有资格继承家业,您没有。”
叶熙敏不以为然:“我没有欺骗他。而且我马上就有资格了,等江律师一来,一切就都𣎴一样了。”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在管家阴沉的注视中走到窗前,播打了江律师的号码。
“江律师一个小时后到。”叶熙敏挂了电话说。
管家置若罔闻,他一脸沉思,繁重的心思使他看上去又老又难相处。
“还有,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被解雇了,”叶熙敏瞥了眼房门,“我希望你可以在今天之内离开。”
“大小姐出生前我就在这里工作,迄今为止已快三十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这里有我和先生还有太太一起生活几十年的痕迹,我为封女士效忠,同样也为大小姐效忠,只有她们,或是叶先生才可以解雇我。你没有资格。”他瞪着这个在他看来十分年轻且不知好歹的女孩,冷漠地说道。
“呵,效忠?”叶熙敏把手机放进风衣口袋里,她双手插进口袋,漫不经心道,“你也有脸说。你一个管家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有什么资格去惩罚你的雇主?你知不知道你耍的那些花招把叶巧妍吓得整夜睡不着觉,还害她搞黄了一个项目。这就是你所谓的效忠?还有,我再不济,身上也流着你口中的叶先生的血,而不是你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外人。”
管家的脸上出现了有始以来的一次裂㾗,他因为叶熙敏口中的“外人”而感到愠怒。
他声音低沉压抑:“你想要叶先生修改遗嘱是吗?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叶巧妍快要崩溃了,她自暴自弃地坐在染满灰尘的地毯上,背靠着冷冰冰的铁架子床,下唇愈合的伤口又被她咬破,浮现出血红的圆点,她的指甲也被啃成了丑陋不规则的形状,她心里不断地祈祷叶熙敏可以说服父亲接她离开。
外面传来风吹树摇,杂乱无章的声音。
呼啸——呼啸——
搅得她脑袋一团乱。
看管开门进来给她送饭了,但送也是白送,她是一口都不会吃的。
看管把装有饭菜的托盘放在斗柜上,平常她进来都会没好气地说一声“叶小姐,吃饭了”,今天却没有,放托盘的力气也比今天大得多,非要弄出点惹火人的动静不可,这次她却格外安静,饭送到了也不离开,站在那儿盯着叶巧妍看。
叶巧妍双手抱着头,厌恶地看她一眼,发现她这次戴了口罩,白色的口罩比脸还大,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叶巧妍感觉她的眼睛变大了一些,气质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也许是换看管了吧。
早该换了,之前那个就会对她蹬鼻子上脸。
“你要留下来喂我吗?”叶巧妍用双手把凌乱的头发拨到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眼皮下面乌青憔悴。
她的声音十分沙哑,说话的语气并不友善。
只见眼前的人揭下口罩,露出她熟悉的面孔。
叶巧妍一时没反应,呆滞了片刻,才念出了她的名字:“楚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