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张》狸可可

55、第 55 章

　　“是我，巧妍，我来接你出去。”楚恬在她跟前蹲下，伸手握住叶巧妍的双手。

　　叶巧妍愕然地问：“为什么是你？”

　　楚恬静静盯着她，叶巧妍又继续茫然地问：“我爸呢？熙敏呢？”

　　从她口中听到叶熙敏的名字，楚恬的眼神黯淡下来。可怜的叶巧妍，还傻傻地以为叶熙敏会来接她出去，殊不知要被叶熙敏鸠占鹊巢了。她将叶巧妍的双手握得更紧了些：“巧妍，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但你要先答应我，听了之后要保持冷静。”

　　叶巧妍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战战兢兢地看着楚恬，楚恬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柔弱的表情，更加心疼她了。

　　“是不是我家出什么事了？”叶巧妍迟疑地问。

　　楚恬点点头：“叶叔叔肺癌晚期，时日不多了。”

　　叶巧妍眨了眨眼睛，仿佛一个天真的孩童，而楚恬说的话不在她理解范围内，她只能琢磨，无法立刻给予回应。

　　“你要马上回去见他。”楚恬说。

　　“但他不放我出去，他还派人守着我……”叶巧妍喃喃自语。

　　“别傻了，外面守着你的人根本不是叶叔叔派来的，而是叶熙敏。”楚恬有些气愤。

　　叶巧妍茫然道：“叶熙敏？”她跟听到一个笑话似的，猝然一笑，“你骗人的吧，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胡说！她还叫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这么关心我，决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对我！”

　　她一脸痛苦地甩开楚恬的手，倏地站起来，却因为太久没好好进食突然两眼昏花，若不是楚恬手快扶住，她就要跟大地母亲亲吻了。

　　楚恬哪怕再心疼她在听了她这句话后也忍不住露出了嘲讽的笑：“叶巧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想想你卧病在床半死不活的父亲，他怎么可能还有精力来管束你，他恨不得快点见到你。可是你知道吗？叶熙敏以你精神出了问题的理由阻止了你们的见面，叶叔叔因此要修改遗嘱，叶熙敏将可以继承他全部的遗产。你不会以为叶熙敏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吧？”

　　叶巧妍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叶巧妍被深深的绝望笼罩着，叶熙敏的面孔逐渐在她的脑子里变得模糊阴暗。

　　楚恬：“是你们家的管家联系了我，他请求我帮你，我也让我舅舅尽力拖延时间了，你现在赶紧和我换衣服离开这儿，在我舅舅赶去见叶叔叔之前。”

　　楚恬的舅舅就是叶临风要找的江律师。

　　叶巧妍穿上楚恬的衣服，戴上那个比脸大的口罩，端着装了剩饭剩菜的托盘，低着头从两个看守她的大块头男人的眼皮子底下走过。

　　她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待了四个多月，那儿的窗户上了锁，她无法呼吸新鲜的空气，总是透过缝隙观察外界的变化，想象那些花草树木的味道。

　　仿佛来到一个陌生庞大的世界，叶巧妍快步走着，她对疗养院的方向并不熟悉，却不曾停下脚步张望，走错了就迅捷地回头找另一个出口。走廊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感受到自由的气息，但这久违的自由已无法让她释放快乐了，她的心在疯狂地滴血，她想到逝去的母亲，多年前的丧母之痛重新翻涌上来。

　　很快她连父亲也要失去了。他活着的时候她总想他死，可是当他真的要死了，那些微不足道的父爱瞬间犹如一万支离弦的箭汹涌地射向她的胸口，每一支箭里都藏着被忽略的童年碎片，屈指可数的幸福时光在脑海里一晃而过。她的母亲，她的父亲！

　　她还记得叶熙敏在她母亲的葬礼上寸步不离地陪着她，还记得叶熙敏手心的温度。这一次，叶熙敏不会再陪她面对死亡。当她在疗养院为叶熙敏被美工刀割过的手腕深感内疚时，叶熙敏在干什么呢？

　　恨她！我恨她！叶巧妍想。

　　叶熙敏轻柔的声音似乎在她的耳边徘徊。原来一切都是谎言，她的爱也是一场预谋。叶巧妍想立刻见到她，抓住她的肩膀狠狠摇晃，对她尖叫——“畜生！你这个畜生！”

　　叶巧妍走得越来越快，走廊灰白的围墙跟她的肩膀差不多高，围墙上面安装了压迫感十足的金属网格栅，她置身于“回“字形的大楼中，阳光照不到她所在的这片区域，只有风能穿进阴影，阴森冰冷地吹过。

　　叶熙敏现在在干什么？洋洋得意地享受着奢侈的阳光，打扮得光鲜亮丽准备继承她父亲的遗产？啊！该死的！该死的！叶巧妍急促地走下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层层阶梯，口罩下破损的嘴唇不住地蠕动咒骂。

　　穿着白色板鞋的左脚率先踏出大楼，终于，阳光颇有冲击力地照射进她漆黑悲愤的瞳孔，她直视天上的太阳，也不管眼睛在刺痛，现在还有什么比她的心更痛的呢？

　　楚恬派了司机在门外接应她，她坐上后座，揭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却不脆弱的脸庞，她坚韧的脸部线条映现在车窗中，短暂的一瞬间，她抛弃了复杂深沉又狂热的情感，一双眼睛像熊熊火焰熄灭后，透着猩红的，岑寂的灰烬。

　　江少辰出门前穿上了西装，将头发抹了发油梳到脑后。由于外甥女极力恳求他要等叶家的大小姐回去后再去别墅，他在家里磨磨蹭蹭做了许多事情，期间叶熙敏给他打了三次电话，都在问他什么时候到，语气很淡漠，但能让人感到她不愿再等了。他三次都以不同的理由应付过去，后来是叶熙敏打了电话但让叶临风催他，叶临风羸弱又大喘气的声音通过电流断断续续地传进他耳朵里，好像打完这通电话他就会咽气一样，弄得江少辰不好意思再找理由延长见面的时间，他提上公文包，开着车到了叶家的別墅，上楼时还拖拖拉拉地回头张望。

　　“怎么了江律师，你在看什么？”叶熙敏就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这使他吓了一跳，上楼的脚步歪倒了一下。

　　江少辰扯出一个干巴巴却不失礼貌的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儿有些冷清。”

　　按理说叶熙敏跟楚蓄订婚了，也应该叫他一声舅舅，但她并没有叫。

　　江少辰跟楚蓄的关系挺不错，虽然他已是个中年男子，但和楚蓄没有代沟，他们有共同的爱好，也就是打篮球。在球场挥发汗水后的休息闲聊时间里，他从未在楚蓄嘴里听到过关于叶熙敏的事，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好上的，偶尔他主动问起，楚蓄的脸上会闪过一丝不自在和嘲讽，然后喝水转移话题。

　　江少辰也就在订婚宴上见过叶熙敏一次，今天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这次叶熙敏的表现跟订婚宴上的截止然不同。那次她全程笑靥如花，显得亲切可人，而此时此刻，站在楼上的她仿佛被一层阴影覆盖着，如海水一样神秘且深不可测。

　　这样的她，反而更真实，但让人望而生畏，江少辰腹诽。

　　叶熙敏无奈地扬了扬唇角：“我父亲病入膏肓，我实在没心情将房子装饰成喜庆的样子。”

　　江少辰为他刚才的发言脸红，他低吟一声又道：“是我太冒犯了。”

　　叶熙敏领着他往叶临风的卧室走，她斜斜地看向江律师，问道：“家里厨房漏水的问题处理好了吗？”

　　江少辰自然地说处理好了，还抱怨了几句小区的物业办事效率太低。

　　叶熙敏将信将疑点点头，嘀咕道：“让江律师准时出门一趟还真是不客易。”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攻击力，却让江少辰汗流夹背，他总感觉叶熙敏是在阴阳怪气他。

　　叶熙敏打开卧室门，太阳西沉，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敞开着，橘黄的光线溜进来，在阴暗的地板上划出一块稍微光亮的区域。

　　除了叶临风以外，还有一个人笔直地贮立在这间卧室里——管家转身，和叶熙敏四目相接，别在他黑色领带上的银色领带夹不仅太长，还反光。

　　叶熙敏微微蹙眉，她暂时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对付这个自以为是的管家，等叶临风一死，他应该会自行离开。

　　“爸爸，江律师来了。”叶熙敏开了灯，白花花的灯光一下照清了叶临风苍老不堪的面容和管家审视的眼神。

　　叶熙敏对他不屑一顾，他跟叶临风说的无非就是那几句话——“先生，大小姐根本没有精神问题啊！是二小姐欺骗了您”，“先生，二小姐还要解雇我，我做错了什么她要解雇我？我得留下来照顾您才行啊”……

　　她手上是有切切实实的诊断报道，仅凭他一张嘴就想改变局面？

　　“江律师啊，你怎么现在才到，我等了你好长时间。”叶临风睁开眼睛说。

　　叶熙敏给江少辰搬来一把椅子，好让他在床前坐下说话。

　　江少辰着实被叶临风的病容惊着了，他讪讪地说了些抱歉的话。

　　叶临风让管家吩咐佣人去沏茶来给江少辰喝，江少辰婉拒了：“我想，我们还是直接说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