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张》狸可可

53、第 53 章

　　这是一个十分狭小的房间，陈设稀少，一张铁架子床，一个樱桃木斗柜，斗柜上只放了几本陈旧的书，床边铺了一块绿色的圆形毛毯，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毛毯上，使它看上去像一块闪闪发亮的草坪。

　　叶巧妍坐在床头，她的双手抱住屈起的双腿，床并不宽大，只够容纳她一个人，而她又太高桃，这样坐在床上显得床更小了，她似乎无法随意地伸展四肢，像只被硬塞在小小铁笼里的落魄却身体健壮的猫。

　　四面的墙都是白色，这间房间之前住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病人，他们会在洁白的墙面上留下各种划㾗或字迹或图案，不过此时墙上什么也没有，因为前段时间被翻新过，隐隐约约还有乳胶漆的石灰味。

　　坚固的不锈钢白色房门外传来了说话声，然后门被打开，叶巧妍瞥见门外站着个高大威力猛，穿着一身黑的男人，也许并不止一个男人。他们是叶临风派来看守她的。

　　叶熙敏在那个男人的衬托下显得纤瘦无害，她带着担忧又渴望的眼神推门而入，叶巧妍扫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沉默地垂下眼眸。

　　叶熙敏轻轻地把门关上，她走到叶巧妍那张小小的铁床边坐下，握住她的双手，感激道：“谢谢你，什么也没说。”

　　叶巧妍保持着沉默，若有所思。

　　距离叶熙敏和楚蓄的订婚宴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叶巧妍在这里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这里的人却美名其曰为治疗。叶巧妍从小到大都没有遭受过这种屈辱，她憎恶这里的一切，也恐惧这里的一切。

　　叶熙敏打量她憔悴不堪的苍白脸颊，嘴唇的红润不复存在，又干又破，下唇有一道被咬破的伤囗，嘴角结了一块褐色的痂。

　　而那只被她握住的手，跟冰块一样冰冷，关节凸出，手背上薄薄的皮肤映出青紫色的经脉，视线渐渐延伸到了小臂，羸弱苍白如雪花石膏的小臂留有被针扎过的小孔，叶巧妍可能挣扎过，导致护士不能稳稳地给她扎下一针，反而扎错了位置，所以那些小孔的周围出现了惨不忍睹的淤青。

　　叶巧妍现在穿着疗养院里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并不合身，衣袖没能遮住她的手腕，裤子也没能盖住脚踝，深秋的寒气无孔不入，她的上身连件外套都没添。

　　她失眠，烦躁，被迫服用了许多药片，那种常年围绕着她的淡淡的山茶花香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苦涩的气味，它和房间里墙面散发出的石灰味一起弥漫开来，共同酝酿出一种病入膏肓的孤独气息。

　　叶熙敏不由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深情款款地看着她：“我会努力说服爸爸，让他接你出来。”

　　叶巧妍抽出手，猝然上前抱住她，她把脸埋进她的脖颈里，感受她的体温。

　　叶巧妍一边亲她一边说：“我好想你，我每天都想见到你，想听见你的声音。我想通了，我不在乎你跟楚蓄在一起，只要你是爱我的就足够了。我们还可以经常见面。”

　　与叶熙敏断联的这些日子，她朝思暮想，想她手腕的伤愈合了没有，想她什么时候来见自己一面。

　　“我也很想你，你的手臂……他们到底给你打了多少针？”叶熙敏面露心疼。

　　叶巧妍松开她，正视她时灰暗的眼睛突然多了难掩的光彩，她笑着说：“他们不能打倒我，每当他们让我疼痛，我就会想这是为你而受的，那样我的意志就不会消弥，而是越来越顽强，我的身体越疼痛，我的心就越火热。呵，爸爸以为把我关在这里就可以改变我对你的爱了吗？他想都别想！”

　　“嘘！”叶熙敏瞟了一眼房门，“你不能再对我说这种话了，难道你还想在这儿待下去吗？叶巧妍，你听着，不要跟这里的人对抗，他们有太多手段可以治你了，你要做的是顺从，才可以走出这里，出去以后……”她咽了咽唾沫，坚决地说，“就不要再接近我了。”

　　叶巧妍的脸色阴沉下来：“你在说什么，我做不到。”

　　“你这个傻瓜！”叶熙敏一副被她气坏了的样子，“你这样值得吗？你什么都不想要了是吗？你别忘了你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我现在只想要你！”叶巧妍凑上前要跟她接吻，被她一把推开了。

　　“我要走了，你如果还清醒的话，就要照我说的做，顺从他们，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架一样。”叶熙敏站起来，于心不忍地望着她。

　　叶巧妍的双手撑在床上，她的双眼猩红，瘦削的肩膀轻轻颤抖着，破损的嘴念叨着：“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叶熙敏走后，叶巧妍起身走进卫生间，她看着镜中青白消瘦的脸，眼泪不住地滚落，心想她太狼狈了，这吓到了她的女孩。叶熙敏不爱她了，她要失去她了。

　　为什么她总要失去自己所爱的人？

　　她伸出拳头砸碎了镜子，那张青白的脸四分五裂，裂缝中的鲜血蜿蜒流下。

　　叶巧妍的内心充满了不甘和气愤，但是她有把叶熙敏的话听进去，不管出去后叶𤋮敏还会不会回到她身边，她都要先出去再说，公司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叶熙敏和楚蓄订婚的事，无瑕顾及其他，在见了叶熙敏之后，她的理智才回来了一些。

　　叶临风能限制她一时，却不能限制她一世，叶家的一切早晚都是她的，届时谁都不能阻碍她和叶熙敏在一起，叶巧妍暗暗地想。

　　她开始每天按时睡觉，按时吃饭，都不用护士打针喂药了，其实她不吃安眠药根本睡不着，躺在床上会有看管坐在床前盯着她，她就闭眼装睡。饭也吃不进去，这里的饭菜清淡为主，也不难吃，但她思虑太多，没有胃口，不过为了让他们觉得她非常正常，她还是会强迫自己吃光餐盘里的饭菜，一吃就是半个小时以上。

　　一天早上有院长来问她一些问题，关心她的精神状况，身体状况。最关键的问题留在了最后——“叶小姐，你现在对你妹妹是什么感觉？”

　　“我对她没什么感觉，她已经订婚了，我由衷地祝福她。”

　　“看到她即将步入幸福的婚姻，你是不是也想快点找一个男朋友呢？”

　　叶巧妍面不改色地回答：“当然，我可不想一直单身。”

　　院长在他的本子上记录些什么，满意地笑了笑。

　　看到他欠揍的笑容，叶巧妍觉得她立刻就可以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了。她认她井然有序的表演没有任何破绽，这些傻瓜肯定以为他们引以为傲且残暴的治疗手段奏效了。

　　可是她坐等了一整天，都没有人来接她离开。

　　她开始心神不宁，琢磨是哪里出了问题，不，没有任何问题。

　　可能要过几天，说不定那个狗院长要写报告给她父亲过目，好让她父亲信服治疗是起效果的。写报告不能一天就写完呀，他要编呀！要为他们的暴行找理由呀！

　　一天又一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寒冷，叶巧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瞧见楼下那棵木棉花树变得光秃秃的了，风把树枝吹得摇摇晃晃，金色的阳光也在树影中摇曳。

　　今天是几号了？她完全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距离上次院长问话已经过去了很久，她身上穿得也厚重了许多。

　　过膝的黑色毛呢外套包裹着她冰冷的身体，她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来踱去，踢翻了绿色的毛毯，裸露的脚趾头冻得通红又僵硬。

　　啊！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接她出去！？

　　叶巧妍狂拍那不锈钢制成的房门，给她开门的是守在门外的男人，依然那么高大威猛。

　　她欲要冲出去被那男人攥住了胳膊，另外一旁站得跟电线杆一样笔直的男人注视着他们。攥住叶巧妍的那个男人一脸冷酷道：“叶小姐，你不可以离开这里。”

　　叶巧妍瞪着他，风穿过走廊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她撩到脑后，一字一顿道：“拿开你的脏手。”

　　男人嘴角抽动，憋出一句：“请你先回到房间去。”

　　“我要见院长。”叶巧妍说。

　　“请你先回到房间去。”男人面无表情地重复。

　　院长过了半个小时才来，叶巧妍不知道是看守的大块头通知得太慢还是院长太磨唧。

　　“叶小姐，你有什么事呢？其实你有事也不应该找我，我每天都很忙，不能围着你转，除非你告诉我你快要死了。”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确实是要死了，我要着急死了！”叶巧妍的语气很冲，“我恢复正常了不是吗？你有没有通知我的父亲，叫他接我出去！”

　　院长沉思似的摸着下巴，继而说道：“叶小姐，我通知你的家属了，说你状态恢复得不错，不过我并没有得到回复，也就是说，你还不能离开这。”

　　叶巧妍感到不可置信，她揪住院长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别给我耍花招，把手机拿来，我亲自跟我爸说。”

　　“真抱歉叶小姐，我的手机放在办公室了，”院长看见她眼里冒出的狠意，有点胆战，他打算说点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我能理解你想要归家的心情，毕竟下个星期就过年了，我可以试试再给你的家属打一通电话……“

　　“什么，下个星期要过年了？”叶巧妍松开他的衣领，满脸的诧异。

　　又一年了……

　　她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但没想到又一年了，父亲难道这么狠心，留她在疗养院过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