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断掉的狐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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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过后的第三天，C市仿佛是为了洗刷那场盛大的鬼宴残留的阴气，降下了一场缠绵悱恻、令人窒息的暴雨。
这雨下得极不干脆，没有雷霆万钧的气势，只有无穷无尽的阴冷。空气中像是掺了胶水，闷热中透着一股子散不掉的脂粉味和泥土的腥气。路灯在密集的雨幕中昏黄得像是一只只垂死挣扎的眼，投下模糊的光晕。平安巷那条有着百年历史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黑，泛着冷冷的光，每一块石板缝隙里都像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玉小灶的大堂里，暖黄色的灯光被水汽晕染开来，显得格外朦胧。
因为是这种鬼天气，店里没什么生意，甚至连常来的那些孤魂野鬼都躲起来避雨了。
无面女正躲在柜台后面，用她那没有五官的头颅对着温如玉刚买的那面镜子，手里拿着一把细密的小梳子，对着空气练习如何梳理那并不存在的鬓角，动作优雅而诡异。
司机大叔则早早就把那辆444路公交车开进了后院那个连接着异空间的停车场里，这会儿正躺在漏雨的车顶上打鼾，呼声如雷，时不时还梦呓两句“到站了”。
温如玉坐在厨房的长凳上，手里拿着那把【皮影戏刀】，正对着一块形态奇特的老姜练习精细雕刻。
他在之前的三途中学副本和中元节的实战中发现，刀工不仅是做饭的活儿，更是控气的一种修行。只有将每一刀的力度、角度控制到极致，才能在面对厉鬼时游刃有余。
此时，那块老姜在他手中已经逐渐变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
“温如玉。”
二楼传来戚策的声音，打破了厨房里单调的切削声。
比起前几天在鬼新娘副本里的狂暴，今天的戚策显得有些懒散，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他赤着脚走下楼，那件黑色的丝绸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带系得很随意，露出大片苍白而结实的胸膛，以及那精致的锁骨。黑发垂落在肩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颓废而危险的美感。
“老板，怎么了？饿了？”温如玉放下刻了一半的姜花，擦了擦手。
“这雨不对劲。”
戚策走到窗边，指尖轻轻一滑，推开了一道缝隙。
瞬间，一股潮湿的冷风夹杂着雨点灌了进来。
更明显的，是那股随着雨汽钻进来的、粘稠的脂粉味。那味道带着一种勾人魂魄的微甜，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羽毛在心尖上挠，让人莫名地感到口干舌燥。
戚策皱起眉，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厌恶，像是闻到了什么腐烂的东西：
“有一股老畜生的骚味。很重，也很脏。”
话音刚落，大门外的感应风铃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脆响，仿佛是在报警。
叮铃铃——叮铃铃——
门被推开了。
先挤进来的是一把绘着彼岸花的红色油纸伞，伞面上雨水滑落，如同一条条红色的泪痕。
伞面合拢，露出了下方的一截曲线。
那是一个美得近乎非人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旗袍，上面绣着淡粉色的桃花。旗袍的做工极好，紧紧包裹着她那曼妙的身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开衩极高，一直开到了大腿根部，随着她的走动，一双修长白皙得晃眼的玉腿在雨影中若隐若现，引人无限遐想。
她的长发被一根碧绿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湿透的发丝贴在天鹅般的颈项上，更显出一种楚楚可怜的妩媚。
但温如玉的【暴食之眼】在瞬间自动开启，看穿了那一层绝色的伪装。
在那华丽的旗袍下摆处，竟然拖着三条毛茸茸的、沾满了泥水和枯叶的巨大尾巴。
那尾巴上的毛发本该是火红夺目的，此时却显得黯淡无光，毛发纠结在一起。其中一根甚至齐根而断，露出了狰狞的伤口，正滴滴答答地淌着淡粉色的血，在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迹。
【系统红色警报】：
【检测到特级灵异入侵！】
【直播间强制开启！】
【在线人数】：0 -30,000+（深夜福利？不，是深夜惊魂！）。
【ID_早死早超生】：卧槽！这姐姐好美！
【ID_舔一下嘴毒死自己】：楼上的醒醒！那是狐狸精！没看见那尾巴吗？那是断尾啊！
【遭遇高阶访客】：编号091 ·落魄的九尾狐。
【死因】：？？？（大妖渡劫失败/同类相残）。
【状态】：极度虚弱、精气匮乏、断尾之痛。
【警告】：九尾狐天生自带“幻术”与“魅惑”。她不以食物为生，而以活人的“阳气”与“情欲”为食。请守住灵台清明，否则你将成为她的移动血包！
“……哎呀，这雨真大，淋得奴家骨头都酥了。”
女子收起雨伞，随手靠在门边。她抬起头，那是一张足以让世间所有男人窒息的脸。
眉如远黛，眼含春水，尤其是眼角那一点泪痣，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能让人在看一眼后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她轻启朱唇，声音甜得像是在蜜罐里浸过，带着一丝颤音，对着温如玉飞了个眼波：
“这位小掌柜，奴家赶路累了，能不能……给口热乎的吃？奴家身上冷得很……”
温如玉感觉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
在那个眼神射过来的瞬间，他周围的世界变了。
厨房消失了，戚策消失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漫山遍野的桃花林，花瓣纷飞。那个绝色女子正赤足坐在花丛中，衣衫半解，对着他招手，声音软糯地喊着“夫君，过来呀”。
那种香气越来越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双腿竟然不自觉地想往大堂走去，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好……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温如玉喃喃说着，嘴角露出痴迷的微笑，完全忘记了危险。
“呵。”
一声冰冷的嗤笑，像是一盆加了冰块的冷水，兜头淋在了温如玉的识海里。
戚策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吧台前的高脚椅上，他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无聊地玩弄着一支白色的陶瓷汤勺。
那股来自暴食之神的恐怖威压，带着无尽的寒意和霸道，瞬间在大堂内炸开，直接撞碎了那层粉色的幻境。
桃花林破碎，花瓣变成了灰烬。
“清醒了？”戚策瞥了温如玉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没出息”三个字，“几根狐狸毛就把你迷成这样？看来你的定力连门口那条野狗都不如。”
温如玉猛地清醒过来，大口喘着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好厉害的魅惑！
如果不是戚策，他恐怕现在已经把命都送出去了，被吸成了人干都不知道。
【ID_地府网好差】：刚才屏幕都变粉了！这狐狸精太顶了！
【ID_烧钱烧美金】：还得是老板！一声吼破幻境！
【ID_开玩笑也得有个头】：老板这眼神，是吃醋了吗？哈哈哈！
“哟，原来这儿还有位大人物在呢。”
九尾狐看到戚策，美目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她能感觉到这个黑衣男人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那是她全盛时期都不敢招惹的存在。
但很快，那种忌惮又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所取代。她已经走投无路了，如果不吸点精气，她活不过今晚。
她扭动腰肢，拖着那三条受伤的尾巴，旁若无人地走到餐桌旁坐下。那姿态，即使落魄，依然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妖媚。
她伸出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支着下巴，目光再次锁定在温如玉身上。这次不再是温柔的诱惑，而是带上了一丝调情意味的侵略性：
“掌柜的，奴家最近肠胃不好，吃不下那些俗物。那些鸡鸭鱼肉，闻着就想吐。”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娇艳欲滴的红唇，眼神勾人：
“你那儿……有没有那种带着‘人情味’的阳气？或者……让奴家吸一口你的心头血？只要一口……奴家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温如玉虽然怕得手心出汗，但一涉及到专业领域，他那股作为厨师的拧劲儿就上来了。
“客人，您说笑了。”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不该看的地方（比如那双腿），眼神专注地盯着那一盘姜花，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我这里是如玉小灶，卖的是饭，不是精气，更不是心头血。我是厨师，不是血库。”
他启动了【暴食之眼】，像个医生一样仔细打量着狐狸。
透过那层美丽的皮囊，他看到狐狸的本源。
他发现狐狸的脸色虽然红润，但那种红是一种虚浮的红，像是回光返照。她的脾胃处有一团纠结的黑气，显然是因为之前为了疗伤，吸食了太多混杂着怨念、恐惧和贪婪的“脏东西”，导致了严重的“灵力消化不良”。
“您这不是肠胃不好，您这是‘厌食症’，还是重度那种。”
温如玉分析道，声音变得沉稳而专业：
“人心是酸臭的，欲望是苦涩的。您之前吃的那些‘精气’，都是带着各种负面情绪的垃圾食品。就像是人吃了变质的地沟油。所以您的尾巴才长不出来，伤口才合不上，甚至还在化脓。”
九尾狐愣住了。
她活了几千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吸精气”比作吃垃圾食品，还说得这么头头是道。
“那依掌柜的意思，奴家该吃什么？”她不屑地轻哼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难道吃你做的菜就能好？”
“吃点‘干净’的东西。”
温如玉转过身，走向厨房，背影坚定：
“既然您是狐，那本性就喜欢野味。但您现在太虚弱，受不了大补，虚不受补会要了您的命。我给您做一道能定魂补气、温养脾胃的【叫花鸡】，再配上一道去火养颜、疏肝理气的【玫瑰鲜花饼】。”
“鸡？”九尾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是卑微的走禽，奴家几百年前就不吃了。那种东西，只有未开化的野狐狸才吃。”
“那是你没吃过我做的。”
温如玉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拉上了厨房的帘子。
厨房里，温如玉忙碌了起来。
而在大堂，气氛变得极其诡异，仿佛空气中都有火花在闪烁。
九尾狐见温如玉不理她，跑去做什么鸡，便把目标转向了那个一直冷脸的邪神。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的精气，简直如同一座喷发的火山，只要能吸上一口，哪怕是一小口，她的伤不仅能好，修为还能大增。
这是一场豪赌。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粉色的丝帕，轻轻挥了挥，一股若有若无的迷魂香气飘向戚策：
“这位大人，瞧您这一身火气，眉头都皱成川字了……要不要奴家帮您消消火？”
她站起身，摇曳生姿地走到吧台前，伸出足尖，在旗袍下摆处轻轻晃动，试图去勾戚策那只垂在椅子下的脚踝。
“滚。”
戚策连头都没抬。
咔嚓！
他手中那支把玩了半天的陶瓷汤勺，瞬间断成了两截，变成了粉末。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九尾狐，周身的黑雾如同沸腾的岩浆，让周围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收起你那股令人作呕的骚味。熏得我头疼。”
戚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的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再敢把你的脚伸过来一寸，我就把你的另外两条尾巴也扯下来，当围巾用。正好天冷了。”
九尾狐浑身一颤，那是等级上绝对的压制。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那是面对天敌的本能恐惧。
她尴尬地收回脚，脸色惨白，心里却在暗自震惊：这个暴食之神，竟然在护着那个弱小的人类厨师？那个厨子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敲击声。
砰！
那是温如玉用木槌敲开了封在叫花鸡外层的黄泥。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香气爆发了。
那是一股清新的、带着荷叶清香、泥土芬芳和鸡肉醇厚油脂味的味道。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味，只有食材本身最纯粹的鲜美。
那是一种极其原始、极其纯净，没有任何杂质的肉香。
原本还在试图魅惑、还在恐惧的九尾狐，鼻子动了动。
她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一声，声音大得在寂静的大堂里回荡。
她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对食物这种“俗物”的渴望，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好香。”
她忍不住低声呢喃，喉咙发干。
温如玉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出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他把那个还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光泽的荷叶团子放在桌上，用小刀划开红绸，揭开荷叶。
金黄色的鸡皮还在滋滋冒油，肉质鲜嫩得仿佛一碰就会化掉。
“客人，您的‘补药’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