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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饥肠辘辘的访客(二) ...

  •   清晨的光线穿过积满灰尘的窗帘缝隙,像一道道苍白的光剑,刺破了出租屋里浑浊的空气。那些在光束中飞舞的细小尘埃,如同无数躁动不安的微生物,昭示着新的一天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希望,反而透着一股陈旧的疲惫感。

      温如玉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被人往脑子里塞了一团发霉的湿棉花,又像是宿醉后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漏水而形成的霉斑发呆了半分钟。身体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凉屏幕的那一瞬间,电流般的寒意顺着指尖传导,昨晚的记忆像决堤的潮水一样倒灌进来,瞬间淹没了他刚刚苏醒的意识。

      那碗热气腾腾、红油翻滚的麻婆豆腐。

      那个趴在灶台上,贪婪地吸食着油烟、脊椎骨嶙峋突出的饿死鬼。

      还有那个根本删不掉、如同诅咒般的黑色APP。

      “……是梦吧?”

      温如玉嗓音干涩,抱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手指颤抖着划开了屏幕。他多希望看到的只是普通的桌面,或者是一条催缴话费的短信。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那个纯黑色的彼岸花图标,静静地躺在屏幕正中央,黑色的花瓣仿佛在缓缓蠕动,像是一只盯着他的深渊之眼。他颤抖着点进去,界面的红黑配色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右上角的倒计时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每一秒的减少都像是生命在流逝:

      【剩余时间】:6天18小时24分。

      而那条银行入账短信,也明晃晃地躺在信箱里,散发着金钱特有的、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诡异的诱惑力。

      余额:3856.50元。

      温如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这笔钱是他急需的救命稻草,此刻却烫手得让他心慌。最后,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种真实的触感彻底击碎了他“这是个梦”的幻想。

      他趿拉着拖鞋,动作极其缓慢,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他并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像个做贼的小偷一样,把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外面静悄悄的。

      没有磨牙声,没有指甲抓挠声,也没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吸气声。

      “走了吗?”他心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奔赴刑场的囚徒,猛地拉开门。

      客厅里光线昏暗,因为窗帘常年拉着,这里总是像黄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昨晚更浓烈的味道——那是一种类似于地下室长久不通风的霉味,混合着湿泥土、腐烂的树叶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温如玉的视线第一时间扫向了客厅中央。

      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破旧的布艺沙发上,那条灰色的毛毯隆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那团阴影缩得极小,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是堆在沙发上的一堆脏衣服,或者是谁随手扔下的抱枕。但温如玉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

      还在。

      那位只有他能看见的“大爷”还没走。

      温如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没敢去掀开被子看一眼确认,生怕对上一双怨毒的眼睛。他只是迅速地冲进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甚至不敢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随后,他抓起外套,几乎是用逃跑的姿势,狼狈地冲出了家门。

      虽然系统那行血红的警告说不能卸载,也无法摆脱,但他还是想试试。哪怕是心理安慰也好,他迫切地需要找个活人说话,确认自己还活在人类的世界里。

      ……

      楼下的早餐店里热气腾腾,巨大的蒸笼冒着白烟,豆浆油条的香气混合着嘈杂的人声,终于冲淡了温如玉鼻尖萦绕的那股阴冷尸气。这种久违的人间烟火气让他冰冷的手脚稍微回暖了一些。

      坐在他对面的,是邻居大雷。

      大雷是个块头很大的东北人,性格豪爽粗线条。此刻他正大口嚼着肉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看着一脸憔悴、眼下青黑的温如玉,含糊不清地问:“咋了老温?昨晚我看你直播,播得挺好啊!怎么突然就下播了?我看弹幕里有人说你家进贼了?还刷什么特效,搞得跟真的一样。”

      温如玉双手紧紧握着温热的豆浆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大雷那张粗糙却鲜活的脸,看着周围大声谈笑的食客,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近乎疯狂的倾诉欲。

      这种秘密压在心底太沉重了,他快要被压垮了。

      只要说出来就好。

      只要有个人能分担这个秘密,哪怕大雷不信,哪怕只是听听,甚至哪怕大雷嘲笑他看恐怖片看傻了,他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个被世界遗弃的疯子。

      “大雷,其实昨晚……”

      温如玉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我家确实进东西了。但不是贼,是……”

      就在那个“鬼”字即将出口的瞬间。

      咔。

      一种诡异的、违背生理常识的物理失控感,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温如玉感觉自己的上下颚像是被某种强力胶水瞬间黏合,那不仅仅是肌肉的僵硬,更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直接锁死了他的颌骨。紧接着,又像是有看不见的幽灵,用粗糙、冰冷的针线,在一秒钟内把他的嘴唇死死缝了起来。

      “……!!!”

      温如玉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深处剧烈震动,声带疯狂摩擦,舌头拼命搅动试图冲破那层无形的屏障发声,但发音器官仿佛彻底背叛了他的大脑,变成了石块,变成了死肉。

      “……唔……呃……”

      那是被扼住喉咙的溺水者发出的声音,干涩、破碎、绝望。

      肺部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却无法通过气管排出,胸腔震得生疼。那种窒息的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喉管。短短几秒钟,因为缺氧和用力的憋气,让他瞬间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看起来狰狞可怖。

      大雷吓了一跳,手里的包子都掉了,滚在桌上:“卧槽?老温你咋了?噎着了?还是哮喘犯了?”

      他赶紧伸手过来,重重地拍温如玉的背。

      “咳咳……咳……”

      温如玉痛苦地捂住嘴,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不是因为噎住,而是因为恐惧。极致的恐惧。

      系统在警告他。

      他在心里疯狂地尝试换一种说法,试图绕过那个禁忌的字眼:

      “救我,我有麻烦了,那个手机……” ——嘴巴张不开。

      “那个软件有问题,它控制了我……” ——张不开。

      “我不舒服,带我去庙里,或者找个道士……” ——还是张不开!

      系统就像一个精准而冷酷的手术刀,切断了他所有向外界求救的神经回路。它在告诉他:你是我的猎物,谁也救不了你。

      最后,温如玉只能颓然地松开紧绷的肌肉,放弃了抵抗。

      就在他放弃的那一瞬间,那种禁锢感和剧痛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空气重新涌入肺部,嘴巴也能自由开合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油烟味的空气,像是一条刚被扔回水里的濒死鱼。

      “哎妈呀,吓死我了。”大雷递给他一张纸巾,一脸后怕,“你这是咋的了?神经性痉挛?还是癫痫前兆啊?要不要打120?”

      温如玉接过纸巾,颤抖着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好友关切却一无所知的脸,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疲惫和孤独。

      周围的人还在吃早餐,外面的车还在跑,阳光还在照耀。

      可在这个喧闹的人间烟火里,他已经被那个黑色的APP,隔离在了一个只有他和鬼怪存在的孤岛上。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没事。就是……突然牙疼,神经扯到了,张不开嘴。”

      “牙疼?”大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信牙疼能疼成这样,“那你得去看看啊,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别硬扛。”

      “嗯,回头就去。”

      温如玉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掩饰住眼底的绝望。

      原本香甜醇厚的豆浆,此刻在他嘴里却泛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像是吞下了一碗黄连水。

      ……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温如玉提着一大袋食材站在玄关换鞋。一进门,屋里的那股霉味比早上更重了,甚至带着一点点腐烂的酸臭气,像是下水道反涌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他走到客厅,脚步猛地一顿。

      发现沙发上的毛毯已经被掀开了,乱糟糟地堆在一边。

      那个“饿死鬼”并没有乱跑,而是依然缩在沙发最里面的角落里——那里是阳光照不到的死角,也是整个屋子阴气最重的地方。

      借着白天明亮的光线,温如玉终于看清了这个访客的真面目。

      它很小。

      看身形,大概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此刻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阴森。

      它身上的T恤大得像个麻袋,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胳膊细得像枯树枝,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紫色,上面还覆盖着一层类似尸斑的黑点,有些地方甚至在渗出黑水。

      它一直低着头,那张恐怖的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只有那双黑洞洞的、没有眼白的眼睛透过乱糟糟、沾满泥土的头发缝隙,警惕、阴森且贪婪地盯着温如玉。

      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粉红色的塑料小猪储蓄罐。

      很劣质的那种,路边摊五块钱一个,做工粗糙。这只小猪的左耳朵还缺了一块,像是被摔过。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泥和某种暗红色的干涸液体——看起来像是血。

      温如玉把食材放在茶几上。

      既然逃不掉,也求救无门,连话都说不出来,那就只能认命,想办法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系统的任务明晃晃地挂在脑子里:找到它真正的饥饿源头。

      “饿了吗?”

      温如玉试探着问了一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

      那个小小的身影听到这个字,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它并没有像昨晚那样疯狂地扑上来,而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那个小猪储蓄罐,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磨牙声,像是警惕的小兽。

      温如玉叹了口气,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刚买的肉松面包,撕开包装递过去。

      “先吃点垫垫?这是刚出炉的。”

      小鬼猛地抬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它一把抓过面包,动作快得像道黑影,直接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然而,下一秒。

      “呕——!”

      它猛地弯下腰,直接把嚼碎的面包吐了出来。

      黑色的呕吐物溅在地板上,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恶臭,原本香软的面包在它嘴里仿佛变成了腐烂的淤泥。

      它愤怒地瞪着温如玉,眼里的黑气开始暴涨,原本还算安静的气场瞬间变得狂躁起来,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系统提示】:
      【警告】:访客感到被敷衍,怒气值上升。
      【提示】:它饿的不是肚子,不要用这种毫无灵魂的工业淀粉糊弄它。它需要的是更有“重量”的东西。

      温如玉看着地上的呕吐物,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心里松了口气。

      既然不吃面包,说明它不是普通的饿。只要不是无底洞,就有填满的可能。

      说明确实有特定的执念。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被小鬼死死抱着、哪怕在呕吐时也不肯松手的小猪储蓄罐上。

      那个东西,应该就是关键线索。

      “我不给你吃那个了,对不起。”温如玉举起双手示弱,慢慢蹲下身子,尽量让视线和它平齐,减少压迫感,“那个小猪……能给我看看吗?”

      小鬼呲着牙,露出一口尖利的、参差不齐的黑牙,喉咙里发出低吼,那是护食的姿态。

      温如玉没有退缩。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抢那个储蓄罐,而是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碰了一下小鬼那只冰凉刺骨的手背。

      就在指尖接触到那层青紫色皮肤的一瞬间。

      【天赋触发:死生通感】

      轰!

      温如玉眼前的客厅消失了,沙发、茶几、阳光通通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飞舞的大雪。

      冷。

      刺骨的冷。

      那种冷不仅仅是温度的低,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寂,一种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等待的绝望。

      温如玉感觉自己变小了。他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正穿着单薄的、漏风的破棉袄,蹲在一个寒风呼啸的村口路边。

      脚趾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又痛又痒,但他不敢动,也不敢走。他怕自己一走,那辆车就来了。

      “妈妈说过年就回来……”
      “妈妈说赚了钱就给我买好吃的,买新衣服……”
      “我是男子汉,我要在这里等妈妈……”

      味觉通感随之袭来。

      嘴里并不是饥饿带来的空虚,而是一股浓烈的、廉价糖精的甜味,混合着鼻涕流进嘴里的咸涩。

      那是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半块已经化掉的劣质水果糖。

      这块糖已经被他攥得黏糊糊的,粘满了手汗和灰尘。但他舍不得吃,因为那是上次妈妈走的时候留给他的。他想留着,等妈妈回来的时候,给妈妈吃一口,告诉妈妈他很乖,糖还在。

      视野模糊中,一辆破旧的大巴车在远处停下。

      他的心脏狂跳,满怀希冀地站起来,想要冲过去,但双腿已经冻僵了,像两根木棍。

      他踉跄着向前,看到很多人下车,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笑着拥抱接站的家人。欢声笑语在雪地里回荡,却像是一堵墙,把他隔绝在外。

      他睁大眼睛,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是直到车门关闭,汽车喷出一股黑烟开走,那个人也没有出现。

      只有漫天的雪,越下越大,把他小小的身体彻底淹没。世界变成了一片惨白。

      “骗子……”
      “说好的……回来给我做糖醋排骨……”
      “妈妈……我好冷……我好饿……”

      温如玉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板上。

      这一次的通感太强烈了,那种被遗弃在风雪中、生命一点点流逝的绝望像一把冰刀,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心脏,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息,感觉全身都在发冷,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原来是这样……”

      温如玉擦了一把脸,再次看向那个还在对他呲牙的小鬼,眼神里最后一丝恐惧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难言的酸楚和怜惜。

      这哪里是什么恶鬼。

      这只是个在大雪天里等到死,也没等到妈妈回家做饭的孩子。

      它的名字……好像叫乐乐。

      “你想吃……糖醋排骨,对吗?”温如玉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共情后的余韵。

      听到这四个字,那个暴躁的小鬼瞬间僵住了。

      它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睁大,眼里的黑气像是遇到了风一样散去了一些,露出一张苍白、却依稀能看出稚气的脸。它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死死盯着温如玉,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

      温如玉扶着茶几站起来,强忍着刚才通感带来的身体不适——那是冻伤后的幻痛,手指和脚趾都在隐隐作痛。

      “我现在就给你做。”

      他看着乐乐,认真地承诺道:“但我做得可能没有妈妈好……你要乖一点,不许再吐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系统说的“真正的饥饿源头”,绝对不仅仅是一道普通的糖醋排骨。

      如果只是做菜,这孩子早就解脱了。

      那个记忆里的大雪,那个没能回来的妈妈,还有那个破碎的承诺……

      这是一场注定无法团圆的年夜饭。

      这道菜里,缺了一味最重要的“药引”。

      温如玉看着案板上的排骨,眉头紧锁。

      如果只是复刻味道,他有把握。

      但要复刻一段回不来的记忆,还要解开这个横跨生死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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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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