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饥肠辘辘的访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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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琥珀。
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在为这场跨越阴阳的对视伴奏。只有那碗麻婆豆腐上冒着的滚滚热气，在两人——准确地说，是一人一鬼之间袅袅升起，那白色的雾气盘旋着，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也模糊了恐惧与慈悲的边缘。
直播间的弹幕停滞了整整三秒，仿佛连网络另一端的观众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摄去了魂魄。
那只饿死鬼僵硬地悬在半空中的爪子——那只指甲发黑、皮肉干枯，原本可能下一秒就会刺穿温如玉胸膛、掏出他心脏的利爪——此时却像是触电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它那双深陷眼窝、如同两个无底黑洞般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温如玉手中的那碗饭。
那是实实在在的饭。
不是清明时节在坟头烧出来的纸钱灰烬，带着呛人的焦味；也不是庙宇里香烛飘出来的虚无缥缈的青烟，只能闻不能吃。
那是热的、香的、沉甸甸的物质。
红亮的油汤包裹着白嫩的豆腐，肉末散发着油脂的焦香，葱花点缀其间，每一粒米饭都饱满得仿佛在发光。那是能填满它那个像黑洞一样空虚了无数岁月的胃袋的……人间烟火。
它喉咙里的低吼声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重的、带着哨音的喘息。它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它饿极生悲产生的幻觉，一碰就会碎掉。
终于，那枯瘦如柴的指尖触碰到了白瓷碗的边缘。
温如玉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那种冷不是冬天的气温，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寒意，就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停尸房冰柜里拿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解冻的生肉。他的手指本能地想要瑟缩，想要丢下碗逃跑，但他并没有松手。
相反，看着对方那双充满了极度渴望、甚至卑微到令人心酸的眼睛，温如玉心里那股与生俱来的温吞与柔软战胜了恐惧。他反而稳稳地托住了碗底，甚至为了迁就对方那僵硬的姿势，主动把碗往前递了递。
“拿着吧。”他又轻声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不够锅里还有，我特意多煮了饭。”
“吼……”
饿死鬼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受伤后的呜咽低鸣。下一秒，在这股无法抗拒的诱惑面前，它的理智彻底崩塌。它猛地一把抢过那碗饭，动作粗暴得差点把白瓷碗直接捏碎，指甲在碗壁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
它不再管温如玉这个活人，也不再管什么心脏和鲜血。它像是个护食的野兽，直接抱着碗，连滚带爬地蹲到了厨房最阴暗、最狭窄的角落里——那里是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也是它觉得最安全的领地。
它甚至不用勺子，直接伸出那只枯瘦焦黑、如同鸟爪般的手，抓起碗里滚烫的麻婆豆腐拌饭，不顾那百度的高温，发疯一般往嘴里塞。
吧唧、吧唧。
那是狼吞虎咽的声音，混合着喉咙吞咽不及的哽咽声，还有牙齿碰撞瓷碗的脆响。红油顺着它干瘪的下巴流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看起来触目惊心，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满足感。
在这个恐怖而又荒诞的进食过程中，站在灶台边的温如玉却突然捂住了肚子，原本紧皱因恐惧而苍白的脸色，竟然开始慢慢红润起来，紧锁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那只鬼大口吞咽，温如玉胃里那股从刚才开始就折磨着他、让他几欲昏厥的火烧般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那种感觉就像是干裂的土地迎来了甘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去，蔓延至四肢百骸。
通过那神秘的“通感”，他竟然尝到了味道——那是麻婆豆腐的鲜辣刺激，是米饭的软糯回甘，还有一种……久违的、被人填满的、沉甸甸的饱腹感。
这种饱腹感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慰藉，让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呼……”
温如玉靠在灶台上，大口喘着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此时被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衬衫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看着角落里那个狼狈进食的身影，看着它因为吃得太急而被噎得直翻白眼，心中那股对厉鬼的恐惧竟然淡去了大半，反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慢点吃，”他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语气像是在叮嘱一个饿坏了的孩子，“也没人跟你抢，锅里真的还有。”
角落里的咀嚼声顿了一下，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但随即又加快了速度，仿佛这顿饭是它这辈子的最后一顿。
温如玉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有些虚脱地转过身，看向架在书堆上、还在直播的手机屏幕。毕竟刚才发生了那么诡异的一幕，他得想办法跟观众解释一下这位突然闯入镜头的“特殊客人”，免得直播间被封。
然而，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屏幕上的画风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些刷屏的“主播快跑”、“身后有人”的恐怖死亡威胁，而是变成了一种整整齐齐、甚至带着点温馨氛围的诡异刷屏：
【ID_疯狂星期四多烧五十】：哭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们递饭……那一瞬间我感觉我活过来了。
【ID_克水】：呜呜呜，我也想吃，那红油看起来好暖和……水里好冷啊，我想起了妈妈做的菜，也是这个颜色的。
【ID_开玩笑也得有个头】：主播缺挂件吗？能做饭的那种？我虽然没头，但我手快，切菜肯定比你利索！
【ID_和绳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拔河】：这主播能处，有饭他真给啊。这味道闻着比供品香多了。
紧接着，屏幕中央炸开了一朵朵苍白彼岸花的特效，那是直播间的礼物效果，在黑红色的界面背景下显得凄美又阴森。
【系统提示】：恭喜主播达成成就【鬼怪的初次投喂】！获得隐藏称号“阴间饲养员（临时）”。
【系统提示】：直播间人气值暴涨至5000！打破新人首播记录。
【系统提示】：收到打赏总额：冥币 x 38。（注：可按当前汇率提现）
温如玉看着那些奇怪的字眼，大脑有些宕机。
“冥币？”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小声念叨着，“这平台的虚拟货币名字……还挺接地气的，呵呵。”
他并没有多想，或者说，长期的贫穷和今晚过度的惊吓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他现在只想躺平，只想好好睡一觉。既然这位恐怖的“客人”已经吃上了，暂时没有攻击的意图，这直播大概也该结束了。
“那……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
温如玉对着镜头勉强挤出一个疲惫且僵硬的笑容，眼神还有些飘忽，“感谢大家的……捧场。我们明天见。”
他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那个红色的【结束直播】按钮。
屏幕闪烁了一下，黑了下去。
原本热闹的弹幕、诡异的礼物特效瞬间消失，手机变回了一块冰冷的黑镜子。
厨房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风停了，冰箱的嗡嗡声也显得格外刺耳。
只有角落里那个不知疲倦的咀嚼声还在继续。
吧唧、吧唧、吸溜。
温如玉僵在原地，后背的寒毛再次竖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直播关了，但那个鬼还在。
按照恐怖电影的套路，镜头切断后，不管是怪物还是鬼魂不都应该随着剧情结束而消失吗？
但现实是残酷的。那个饿死鬼依然蹲在那里，碗里的饭已经见底了，它正伸出那条长得吓人的、布满黑苔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碗底残留的红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吸溜”声，仿佛要把瓷碗的一层釉都舔下来。
温如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不敢赶人，更不敢问“你什么时候走”，只能假装看不见，低头开始收拾灶台。他擦拭着台面上的油渍，动作机械而僵硬，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时刻警惕着背后的动静。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嗡——
这突兀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像是一声惊雷。温如玉吓得手一抖，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心里想着，或许是平台发来的结算消息？他想看看今晚冒着生命危险到底赚了多少钱。
当他划开屏幕时，手指瞬间僵住了，一股凉气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
原本那个粉红色、画着可爱厨师帽图标的【味蕾直播】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纯黑色的图标。那黑色浓郁得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线，图标中间画着一只惨白的、线条扭曲的彼岸花简笔画，花瓣像是一只只挣扎的手。
APP名称也变了，赫然写着几个血淋淋的大字：【惊悚直播系统】。
“……中毒这么深？”
温如玉眉头紧锁，第一反应是这手机肯定是被黑客入侵了，或者是下载了什么流氓软件。
他试图长按图标进行卸载。
然而，屏幕上并没有弹出那熟悉的“x”号，反而猛地闪过一道红光，一行行血红色的小字如同蜿蜒的蛇一样爬满了屏幕：
【警告】：本系统已与您的灵魂序列深度绑定。
【警告】：除非宿主□□死亡或魂飞魄散，否则无法卸载、无法重置、无法丢弃。
【备注】：别白费力气了，有这闲工夫不如留着劲儿多做两顿饭吧，你的命现在可是和你的厨艺挂钩的。
温如玉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滑落。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爬上来，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这不仅仅是手机中毒，这是……灵异事件。
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报警，或者是找人求助。他在通讯录里疯狂地翻着，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备注叫“大雷”的人名上——这是他的合租室友，也是他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点开对话框，他在输入框里飞快地打字，手指敲击屏幕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
“大雷救命！我手机里有个删不掉的软件，家里还进了个鬼，就在厨房，它在吃我的饭，我好害怕，快帮我报警……”
点击【发送】。
屏幕闪烁了一下，一个绿色的对话框弹了出去。
温如玉满怀希冀地看过去，然而，当他看清显示出来的内容时，瞳孔瞬间地震。
那条消息变成了：
“大雷，明天早上帮我带个早饭，饿了。”
“什么？！”
温如玉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
他不信邪，删掉，重打。
“真的有鬼！救我！就在三楼！”
发送结果：
“刚才直播有点累，我先睡了，晚安。”
他不死心，又尝试了几次。无论他输入什么关于“系统”、“鬼”、“惊悚直播”、“救命”的字眼，只要按下发送键，那些文字就会在传输的过程中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篡改，自动替换成毫无意义的日常寒暄，甚至是乱码。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感到窒息。
既然网络被控制了，那声音呢？
他猛地冲到厨房的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冷冽的寒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他想要对着楼下大喊，哪怕是大半夜扰民，哪怕被当成疯子，只要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要能让哪怕一个人上来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救——”
就在他张嘴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痛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就像是有无数根细细的鱼刺瞬间卡在了喉咙深处，又像是一只冰冷枯瘦、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声带和咽喉。
所有的声音都被硬生生地堵在胸腔里，震得肺部生疼，气管痉挛。他拼命地想要发声，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但嘴里只能发出干涩的、毫无意义的气音：
“……呃……咳……哈……”
温如玉痛苦地捂住喉咙，咳得眼泪直流，身体顺着墙壁滑落，最后只能颓然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终于明白，他被世界隔离了。
在这个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现代都市里，在这栋住满了人的居民楼里，他成了一座彻底的孤岛。只有他能看到那个黑色的APP，只有他能看到厨房里蹲着的那个饿死鬼，也只有他，必须独自面对这无尽的黑暗。
绝望之中，手机突然又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温如玉有些麻木地拿起手机，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XX银行】您尾号8888的账户于23:45入账人民币3,800.00元。备注：直播收益提现（含新人激励）。
温如玉看着那串数字，有些发愣，连眼角的泪水都忘了擦。
3800块。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房租1500，水电费200，之前欠的网费100……
按照汇率，刚才那38个冥币，竟然真的变成了钱？而且还是秒到账？
这笔钱，刚好够他还清拖欠了两个月的房租，交上快要停掉的水电费，还能剩几百块买米买油，甚至能买件厚点的冬衣。
在这个连活着都很艰难、连呼吸都要花钱的冬夜里，这笔钱对他来说，比鬼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他已经和那个恐怖的系统做了交易；但也比鬼更……可爱。
毕竟，穷鬼也是鬼，甚至比饿死鬼更难熬。
厨房角落里，那个令人恐惧的咀嚼声终于停了。
那个饿死鬼终于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油星都没剩下。
它缓缓站起身，浑身的关节发出“咔咔”的爆响，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
温如玉身体紧绷，握紧了手里的手机，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是，它并没有攻击温如玉。
它吃饱了，眼里的红光褪去了不少。它只是紧紧抱着那个空碗，像一只吃饱了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狗，慢慢地、一步三摇地挪到了客厅那张破旧的布艺沙发旁。
然后，它把自己那扭曲的身体蜷缩成极小的一团，乖乖地缩在沙发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了。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是一堆没人要的旧衣服。
温如玉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手机里的余额，又看了看那个霸占了他沙发的恐怖房客。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太荒诞，让他有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
不知过了多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种属于他特有的、随遇而安的温吞劲儿让他在此刻接受得异常快。或者说，是被生活毒打后的麻木，让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只要不杀他，只要给钱，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
“行吧。”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声音虽然哑，但恢复了平静。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古人诚不欺我。”
他走到沙发边，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那个鬼怪惨白的手脚和露在外面的脊椎骨。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备用的、有些起球的旧毛毯，站在两米开外，瞄准了方向，远远地丢了过去。
毛毯准确地落下，刚好盖住那团阴影。
“既然吃了我的饭，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温如玉低声说道，像是在对鬼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这个唯一的活人说，“但丑话说在前头……不许进卧室，也不许咬人，否则……否则我就报警了。”
那团阴影在毛毯下动了动，似乎往暖和的毯子里钻了钻，没有反驳，也没有发出嘶吼。
这一夜，温如玉把卧室的门反锁了三道，还搬了一把椅子顶在门后。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他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窗外的风声疑神疑鬼时，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那个黑色的APP界面上，悄无声息地刷新了一条新的任务栏，血红色的字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契约已生效】
【当前访客】：编号097·饿死鬼
【任务描述】：一碗麻婆豆腐只能暂时安抚它的胃，却无法填补它灵魂的空洞。想要真正送走它，请在七日内找到它“真正的饥饿源头”，并做出一道能让它彻底解脱的料理。
【任务奖励】：解锁天赋“阴阳眼（初级）”，现金奖励若干。
【失败惩罚】：被当做备用食材吃掉。
【倒计时】：6天23小时59分。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
冬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