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饥肠辘辘的访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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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重新升起了烟火气，与客厅那阴冷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如玉系上了那条有些发黄的围裙，站在狭小的灶台前。那条围裙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上面还残留着几处洗不掉的油渍，此刻却成了他对抗恐惧的战袍。
直播已经再次开启。
虽然是大白天，但因为那层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依然昏暗得像个囚笼。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冷光和灶台上跳动的火苗，勉强照亮了这个充满了诡异氛围的空间。
手机屏幕上，在线人数已经稳定在了5000+。
有了昨晚那场“惊艳”的首秀，这群来自阴间的观众似乎对这个胆子很大（其实是反应慢）、长得还算顺眼的新人主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弹幕像流水一样刷过，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意与好奇。
【ID_和绳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拔河】：哟，主播还活着呢？昨晚我都准备去吃席了，没想到你还能开播，命挺硬啊。
【ID_饿死了】：这是要做什么？肉！我闻到了肉味！是新鲜的猪肉味，不是那种腐烂的……吸溜。
【ID_孟婆地女一】：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小鬼是谁？看起来怨气很重啊，连我都觉得冷。主播小心被反噬，这种小鬼最难缠了。
温如玉没空看弹幕，也没那个心思去回应。
他的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正在进行的不是一场简单的烹饪，而是一场神圣的仪式。
案板上，精选的猪肋排已经被斩成了整齐的寸段，浸泡在清水里去除了血水，此刻正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淡粉色。虽然那个叫乐乐的小鬼并不挑剔食材的贵贱（它甚至连生肉都想吃），但温如玉还是拿出了自己仅剩的那点职业操守——既然答应了要给它做，就要尽力做到最好。
“糖醋排骨，讲究的是色泽红亮，酸甜适口，外酥里嫩。”
温如玉对着镜头，声音依旧温温吞吞的，带着一种特有的、让人安心的节奏感。他像是在讲给自己听，也像是在安抚角落里那个一直盯着他的躁动灵魂。
“乐乐，看好了哦，这是你想吃的味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缩在阴影里的乐乐。
那个小鬼依然死死抱着那个破旧的小猪储蓄罐，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肉，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唾沫的声音。那种极度的渴望让它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直接从锅里捞肉吃。
起锅，烧油。
随着油温升高，温如玉放入几颗冰糖。冰糖在热油中慢慢融化，气泡翻滚，变成了诱人的焦糖色。
排骨下锅。
滋啦——！
那一瞬间，水油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响。肉香瞬间爆发，混合着焦糖的甜香，霸道地钻进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翻炒，上色，排骨表面迅速裹上了一层漂亮的酱红色。加入葱姜八角爆香，倒入料酒去腥，生抽提鲜，最后淋入陈醋。
那种酸味被热气一激，瞬间变得柔和而醇厚。
最后，加入开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
随着锅里的汤汁开始咕嘟咕嘟地沸腾，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酸甜香气。这是最传统的做法，也是温如玉最拿手的一道菜。他自信，哪怕是五星级酒店的大厨，做出来的味道也不过如此——这是一种充满“家”的味道，足以温暖任何一个饥肠辘辘的灵魂。
半小时后。
大火收汁。
汤汁变得浓稠红亮，像是一层琥珀色的蜜蜡，紧紧地裹满了每一块排骨。
“好了。”
温如玉关火，盛盘。
白瓷盘里，糖醋排骨堆成了一座诱人的小山，每一块都色泽油亮，散发着勾魂摄魄的香气。他最后撒了一点白芝麻点缀，黑红白三色交织，宛如一件艺术品。
“趁热吃。”
温如玉端着盘子，小心翼翼地走到茶几旁，慢慢蹲下身，尽量让视线与乐乐平齐。
“乐乐，尝尝看，是不是妈妈的味道？”
乐乐的眼睛直了。
那股香气似乎唤醒了他记忆深处最美好的部分，那双原本充满死气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类似于活人的光亮。他猛地扑过来，动作快得像是一只捕食的小兽，甚至顾不上烫，直接伸出那只布满尸斑的手，抓起一块刚出锅、还在滋滋作响的排骨就塞进嘴里。
温如玉期待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已经看到了小鬼被治愈、露出笑容的画面。
直播间的弹幕也都在刷屏：
【ID_疯狂星期四多烧五十】：看饿了……想吃……这色泽简直了。
【ID_路人甲】：这卖相绝了！这小孩有福气啊，我都想穿进屏幕去抢一块。主播这手艺可以原地出道了。
【ID_红衣学姐】：好温馨啊，感觉主播真的很温柔。希望这个小鬼能解脱。
然而。
就在下一秒，意外发生了。
乐乐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一秒。
两秒。
那一瞬间，原本厨房里还算温馨的气氛，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甚至连空气都凝固了。温如玉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乐乐原本稍微平复的鬼气，突然间像被点燃的炸药桶一样，毫无预兆地爆发了。它身上的黑气疯狂翻涌，那张还算平静的小脸瞬间变得狰狞扭曲。
“噗——！”
他把嘴里嚼碎的肉狠狠吐了出来。
那块色香味俱全、温如玉精心烹制的排骨滚落在地板上，沾满了灰尘和污垢，显得格外刺眼和狼狈。
“骗子……”
乐乐的声音不再是孩子的稚嫩，而是变成了某种尖锐、嘶哑、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发出的咆哮，震得头顶昏黄的灯泡都在滋滋作响，忽明忽暗。
“骗子！这不是那个味道！！”
“太甜了！太甜了！！”
“妈妈做的不是这个味道！你在骗我！你也像那个司机叔叔一样骗我！！”
轰！
一股实质般的黑色气浪从他小小的身体里炸开，那是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怨恨与愤怒。
茶几上的盘子直接被掀飞，狠狠地撞在墙上摔得粉碎。那盘精心烹制的糖醋排骨散落一地，红亮的汤汁溅在雪白的墙壁上，像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缓缓流下。
温如玉离得太近，根本来不及躲。
一片锋利的碎瓷片划过他的手背，割开了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地板上。
但他顾不上疼，因为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撞得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在沙发脚上，脊椎骨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差点背过气去。
【系统警告】：
【警告】：访客暴走中！San值狂掉！请主播立刻采取自救措施！
【任务进度】：-50%（因为错误的菜品，触发了访客的深层心理创伤）
【提示】：你做的太完美了。但这世上，只有谎言才是完美的。你呈现的是幻想，而非真相。
温如玉捂着流血的手，大口喘息着，看着眼前这个发疯的小鬼。
乐乐正在疯狂地踩踏地上的排骨，一边踩一边哭，黑色的眼泪像墨汁一样不断地往下掉，在地板上晕开一个个黑点。
“为什么……不是这个味道……”
“妈妈为什么还不回来……我都乖乖吃药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温如玉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太甜了？
可是糖醋排骨本身就是酸甜口的，他严格按照黄金比例调的汁，怎么会错？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做法啊！
除非……
记忆里的味道，根本就不是“甜”的。
或者说，那道没吃到的菜，在乐乐的心里，早就已经不再是食物本身的味道了。
温如玉忍着背后的剧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去阻止乐乐的发泄。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那一地狼藉，看着那些被踩碎的肉和骨头，脑海里回放着之前通感到的画面。
漫天的大雪。
无尽的等待。
手里那块化掉的、廉价的糖精。
“我想错了。”
温如玉低声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的明悟。
他一直试图用“美食”去治愈乐乐，试图用糖分去填补苦难。但他忘了一件事：乐乐是饿死鬼，但他并不是饿死的。他是带着“被抛弃”的绝望死去的。
在他死前的那一刻，他对这道菜的想象，早就已经变质了。那不再是甜蜜的期待，而是变成了痛苦的执念。
温如玉的目光，穿过满地的狼藉，落在了那个被乐乐扔在角落里的粉色储蓄罐上。
刚才的混乱中，储蓄罐掉在地上，摔裂了一道口子。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漏出来了一角。
不是硬币。
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纸。
温如玉心中一动。
趁着乐乐还在那边发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咬着牙，不顾手上的伤口，快速爬过去，伸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储蓄罐。
【天赋发动：死生通感（深度共鸣）】
这一次，温如玉没有抗拒，也没有试图保护自己。
他任由那股阴冷刺骨的力量，顺着指尖，像无数条冰冷的蛇一样钻进他的血管，蛮横地拽着他的灵魂，直接坠入了那个寒冷的冬夜深处。
……
【通感幻境】
视野剧烈摇晃，天旋地转。
温如玉发现自己并不在乐乐身体里，而是在……一辆颠簸的、充满了嘈杂声的破旧大巴车上。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混合着劣质烟草味、脚臭味、橘子皮味和年货的味道，那是春运特有的气息，拥挤、疲惫却又充满希望。
他的视线很低，似乎正被一只粗糙、干裂却温暖的手紧紧攥着。
“师傅，这雪太大了，路滑，还能走吗？”
温如玉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很疲惫，带着浓重的鼻音，但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急切。
这是……乐乐的妈妈？
“能走能走！大过年的，都急着回家呢！放心吧！”司机不耐烦地喊道，声音里透着疲惫。
画面一转。
女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红塑料袋。
温如玉通过她的眼睛，看清了袋子里的东西：几根新鲜的、虽然不多但肉质很好的排骨，一瓶用旧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玻璃瓶装陈醋，还有一包散装的白砂糖。
女人的心声像是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电流，钻进温如玉的脑海，带着一位母亲最朴素的爱意：
“今年在厂里没挣到什么钱……但乐乐想吃排骨，还是买点吧。这孩子一年没吃过几顿肉。”
“那孩子也是傻，电话里一直哭，说不要新衣服，只要吃顿饭。他说想我想得睡不着觉。”
“等会儿到了家，先把肉炖上，多放点醋，那孩子随我，爱吃酸的，说吃酸的开胃……”
轰——！！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打断了所有的思绪。
世界在这一瞬间天旋地转。
尖叫声、玻璃破碎声、金属扭曲声、重物撞击声瞬间炸开，混合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温如玉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狠狠抛起，撞向坚硬的车顶，又重重落下。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那一瞬间碎裂了。
视线变成了血红色，那是流进眼睛里的血。
周围是一片死寂的雪白，大巴车翻倒在深不见底的路沟里，半个车身都被雪埋了，寒风呼啸着灌进来。
那个女人被卡在严重变形的座位下，下半身已经被挤压得看不出形状，半个身子全是血，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但在那个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手依然死死地护着胸口，护着怀里那个红色的塑料袋。
可是，那瓶醋碎了。
玻璃渣扎进了肉里，扎进了她的胸口，黑色的陈醋流了出来，和鲜红的动脉血混在一起，流淌在冰冷的雪地上，染黑了一片洁白。
一种极其怪异、令人作呕却又令人心碎的味道钻进了温如玉的鼻腔：浓烈的酸味、刺鼻的铁锈味、冰雪的土腥味。
女人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眼神逐渐涣散，瞳孔开始放大，却依然执着地望着车窗外那个遥远的方向。
那是家的方向。
那是儿子等待的方向。
“……乐乐……”
“……对不起啊……”
“……醋……洒了……”
“……怎么做……给孩子做饭啊……”
……
温如玉猛地睁开眼。
他趴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眼泪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心脏疼得像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攥碎了，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窒息的痛楚。
原来是这样。
根本没有什么抛弃。
那个妈妈，到死都在护着那顿没做完的晚饭。她不是不想回去，她是回不去了。
乐乐记忆里那个没等到的味道，并不是甜的。
而是混杂了遗憾的酸、生离死别的苦、还有那一夜风雪中没能送达的爱。
那是一道永远无法完成的菜，也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角落里，乐乐还在哭。
他的哭声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绝望的呜咽，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
“妈妈……骗子……”
“我饿……我想吃妈妈做的饭……”
温如玉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冷汗，手背上的伤口蹭在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瑟缩的身影，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别哭了。”
温如玉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走到乐乐面前，不顾对方身上散发的阴气和寒冷，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乱糟糟的脑袋。
手心下，是一片刺骨的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妈妈没有骗你。”
温如玉红着眼眶，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睡，“她买了肉，也买了醋。她只是……在路上耽搁了。你看，她托我把这道菜做给你吃。”
乐乐抬起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
“等着。”
温如玉转身，重新走向灶台。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求什么色香味俱全，也没有再遵循什么菜谱。
他从冰箱里拿出了剩下的排骨。
然后，他做了一个在任何厨师看来都极其荒谬的举动。
他拿起那一瓶陈醋，倒了一大半进锅里。
那是远超正常比例的酸，甚至闻起来有些刺鼻。
然后，他又切了一小块苦瓜，用力捣成汁，滴了进去。
最后，他在起锅前，走到冰箱前，用铲子铲了一大把冷冻室壁上结的碎冰，直接撒进了滚烫的锅里。
酸，代表心酸，代表那瓶打碎的醋。
苦，代表遗憾，代表生离死别。
冰，代表那个回不去的雪夜，代表死亡的温度。
而在这一切的底色之下，是温如玉用小火慢炖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肉香——那是妈妈致死都没有放下的爱，是这道菜唯一的暖色。
“这道菜，不叫糖醋排骨。”
温如玉看着锅里颜色有些发暗、汤汁浑浊、甚至漂浮着冰渣的菜肴，低声说道。
“这叫……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