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首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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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的冬天总是冷得有些刻薄。
那种冷不是北方大雪纷飞的豪迈，而是像渗进骨头缝里的湿抹布，黏腻、阴沉，怎么甩都甩不掉。
晚上十一点，老旧居民楼的窗户大多都黑了。只有三楼的一扇窗户还透着暖黄色的光，像是在这片漆黑的钢铁森林里，最后一点还要死不活地喘着气的余温。
温如玉站在狭小逼仄的厨房里，低头哈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个简陋到有些寒酸的直播设备——一部贴着碎屏膜的二手手机，正被几本厚厚的旧书垫着，勉强维持着一个俯拍灶台的角度。手机还要兼职充当台灯，旁边连着一根有些发黄的数据线，正如风烛残年的老人挂着吊瓶。
屏幕右上角，红色的低电量图标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无声地催促着他。
“应该……没问题吧？”温如玉小声嘟囔了一挑。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直播。
半个月前，他失业了。在这个快节奏如同绞肉机的都市里，温如玉这种性格温吞、不善言辞、只会在角落里闷头做事的老实人，总是最早被裁员名单选中的那批耗材。
房租下周到期，口袋里的余额只够买几包挂面。走投无路之下，听隔壁合租的大雷随口提了一嘴“现在做吃播能赚钱，是个活人都能火”，温如玉这才死马当活马医，硬着头皮下载了这个名为【味蕾直播】的小众APP。
据说大平台竞争太激烈，这种不知名的小软件反而容易有“新人流量扶持”。
温如玉并不贪心，他只希望能赚个买菜钱，至少别让他去睡桥洞。
“呼……”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手机屏幕里那个黑漆漆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领。他长得其实很干净，眉眼温润，鼻梁挺直，手指修长白净，只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焦虑，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希望能有人看吧。”
他闭上眼祈祷了一秒，然后伸出那根有些凉意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按下了屏幕中央那个红色的【开始直播】按钮。
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亮起。
界面上显示着冷冰冰的数据：
在线人数：0
热度：0
意料之中，但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温如玉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无一人的镜头，有些僵硬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和羞涩：
“呃……哈、哈啰？大家好。”
“我是……新手主播，温如玉。”
没有人回应。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老化后发出的嗡嗡声，像是这间屋子沉重的呼吸。
温如玉尴尬地抿了抿嘴，耳根有点发红。他眼神飘忽了一下，赶紧把视线转移到案板上的食材上——只要开始做饭，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他也总是能镇定下来。
“那个……虽然也没人看，但饭还是要吃的。”他自我安慰地小声说了一句，试图缓解这种对着空气说话的羞耻感。
“今天是我第一次直播，给大家做一道……麻婆豆腐。”
他拿起那块白嫩的豆腐，声音稍微有了点底气：“因为……豆腐比较便宜，而且冬天吃辣的暖和。”
温如玉拿起菜刀。
当指腹触碰到那熟悉的木质刀柄时，他身上那种新手的局促感奇迹般地消失了。他的眼神沉静下来，整个人仿佛与周围嘈杂的世界隔绝开来。
切豆腐、焯水、备料。
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有着一种独特的、慢条斯理的韵律感。
就在他专心致志地给豆腐焯水，雾气氤氲在镜头的瞬间。
放在书堆上的手机屏幕，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就像是信号被某种强磁场强行干扰，画面瞬间撕裂成无数色块，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音。温如玉正低头切葱花，完全没有注意到，原本那个粉红色的美食APP界面，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质变。
一行行血红色的乱码像爬虫一样爬满了屏幕。
那个原本名为【味蕾直播】的标题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抹去，然后用鲜血重新书写上了几个古篆般的黑字——
【惊悚直播系统：激活成功】
【宿主身份：新人主播（菜鸟）】
【当前定位：极阴之地（检测到强烈的生存渴望与死气交织）】
【正在为您匹配第一批观众……匹配成功。】
【警告：阴气浓度上升中。请主播注意人身安全（虽然大概率没用）。】
温如玉把焯好水的豆腐捞出来，重新起锅烧油。
随着热油升温，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手机，想确认一下有没有哪怕一个路人误入。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刚才还是刺眼的“0”，此刻那个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在线人数：44……104……444……
“坏了，手机中毒了？”温如玉第一反应是这破手机终于寿终正寝了，“怎么可能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
而且，弹幕刷新的速度快得离谱，全是他在现实生活中从未见过的诡异字眼：
【ID_和绳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拔河】：哟，来新人了？细皮嫩肉的，脖子看起来很适合挂绳子。
【ID_爱你老己】：好香……是热油的味道……
【ID_克水】：这是哪层地狱的直播间？怎么看着像阳间？
【ID_开玩笑也得有个头】：主播如果不说话，我还以为是给死人烧饭的祭祀现场呢，嘻嘻。
温如玉是个严重的近视眼，平时做饭为了防止镜片起雾都摘了眼镜，加上他是第一次直播，根本不懂什么叫“阴间弹幕”。他眯着眼睛，整张脸几乎快贴到屏幕上，才依稀看清了几个字：“香”、“阳间”、“祭祀”。
他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镜头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谢谢大家捧场。不是祭祀现场啦，就是普通的出租屋。”
“大家说香就好，这豆瓣酱是我特意挑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暴涨的人数，心里涌上一股单纯的喜悦：“原来大雷没骗我，小平台真的有新人流量扶持啊！这也太热情了，大家都很爱开玩笑呢。”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流量扶持”，而是他这个新号像是一个在黑夜里突然点亮的大灯泡，把方圆百里那些游荡在网络缝隙里的孤魂野鬼都引过来了。
“既然有观众了，那我得好好做。”
温如玉像是受到了鼓舞，原本的颓废一扫而空。
他把豆瓣酱滑入油锅。
滋啦——！
红油爆开，辛辣鲜香的气味瞬间弥漫在这个阴冷的狭窄空间里。
“炒出红油后，放入肉末……”温如玉一边解说，一边翻炒，声音温和软糯。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一阵奇怪的敲门声，突兀地打破了直播间里原本和谐的气氛。
声音不大，混杂在油锅沸腾的声音里，显得有些沉闷。
但这声音很怪。不像是用指关节叩击防盗门发出的清脆声响，更像是……某种尖锐坚硬的东西，在粗糙的木板上慢慢抓挠。
滋——拉——
笃、笃。
温如玉正在勾芡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晚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半。
这个点，谁会来敲门？房东阿姨？还是送错了的外卖？
弹幕瞬间炸了，黑色的字体几乎遮住了画面：
【ID_胆小鬼】：别开门！！！别开门！！！
【ID_爱你老己】：嘻嘻嘻……他闻到了……他来了……
【ID_红衣学姐】：主播如果现在去开门，我赌他活不过三秒。
【系统提示】：检测到三级怨灵接近。直播间人气值上升中。
温如玉没看清那些警告，他只是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关小了火。
“抱歉啊大家，可能有邻居找，我去看看。稍等一下哦。”
他擦了擦手，转身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来的一点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敲门声还在继续。
笃、笃、笃。
很有节奏，没有任何急躁的情绪，却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执着。
温如玉走到门口，这种老旧小区的防盗门并没有猫眼。
“谁啊？”他问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门外突然安静了。
刚才的抓挠声戛然而止，仿佛门外的人屏住了呼吸，正贴在门板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温如玉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
“恶作剧？”他嘟囔了一句。这种老小区没有物业，经常有熊孩子乱按门铃。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
那声音不像是在门外，反倒像是贴着他的耳膜响起的。凉飕飕的，带着一股经年未散的土腥味。
温如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咔哒。
门锁转动。
他拉开了门。
门外是漆黑一片的走廊。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一阵穿堂风呼啸着卷过来，吹得温如玉打了个寒颤。
没有人。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那阵风在呜呜作响。
“真是熊孩子……这大半夜的。”温如玉无奈地摇了摇头，探出身子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重新把门关上，还特意反锁了两圈。
回到厨房，锅里的麻婆豆腐还在微微冒泡，发出诱人的“咕嘟”声。
镜头还在忠实地记录着画面。
温如玉重新拿起锅铲，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外面没人，可能是风吹的……”
话音未落。
他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原本空无一人的灶台前，多出了一个影子。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很不合身的、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大号T恤，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刚从泥地里爬出来。
它的脊背佝偻得厉害，肩胛骨像两把尖刀一样凸起，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刺破那层薄得像纸一样的皮肤。
此时此刻，这个不知何时进来的“人”，正整个人几乎趴在滚烫的炒锅上方。
它的脸深深地埋进那升腾的油烟里，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吸气声。
嘶——哈——
嘶——哈——
那种声音贪婪、急切，仿佛要把锅里的热气、辣味、连同那一点点生机，全部吸进那个干瘪的肺里。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疯了：
【ID_爱你老己】：进来了！真的进来了！刚才那个敲门的！
【ID_暴躁老哥】：主播快跑！！他回头就要吃肉了！
【系统警告】：san值检测中……
温如玉站在两米开外，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即便他再迟钝，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了。
门反锁了，这是三楼。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恐惧是有的。
温如玉感觉到心脏猛地缩紧，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有些发黑。
那是生物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战栗。
但是，就在他想要尖叫或者转身逃跑的瞬间，一股奇怪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击穿了他的神经。
【天赋觉醒：死生通感】
温如玉的喉咙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饿。
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要把胃壁都消化掉的饥饿感，像火一样烧穿了他的食道。
那不仅仅是肚子饿，那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匮乏。胃里像是被塞满了观音土，沉重、坠胀，却又空虚得让人想发疯。
嘴里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苦味，那是胆汁倒流的味道，混合着发霉的馒头屑和下水道的馊水味。
“咳……”
温如玉捂住胸口，痛苦地弯下腰，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怎么回事？
明明刚才还不饿的……
怎么突然觉得……饿得想死？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灶台前那个还在拼命吸食油烟的背影。
这股感觉……是从它身上传来的？
那个背影似乎听到了温如玉的动静。
吸气声停了。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那个背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开始转头。
脖子转动的角度明显超过了正常人的极限。
温如玉知道自己该跑。
正常人这时候早就跑了。
但或许是那股突如其来的饥饿感让他手脚发软，又或许是他那天生慢半拍的神经回路终于接通了另一个奇怪的频道。
看着那个浑身脏兮兮、还在滴着黑水的背影，温如玉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别吸了，油烟吸多了容易得肺癌。
第二个念头是——
这锅豆腐要是被口水弄脏了，我就没晚饭吃了。
“那个……”
在那个恐怖的脑袋即将完全转过来之前，温如玉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在发抖，因为通感带来的胃痛让他脸色惨白，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礼貌：
“先生？”
那个影子的动作顿住了。
温如玉扶着墙，强忍着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烧感，慢慢挪到了电饭煲旁边。
他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米饭香气扑面而来。
这股阳间的饭香，稍微冲淡了一点嘴里的腐烂味。
他拿起饭勺，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
压实，又添了一勺，堆成一个小山尖。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直播间几百只鬼和系统都宕机的动作。
他端着那碗饭，走到灶台边，用勺子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影子刚才对着吸气的那块区域，从锅里舀起一大勺红亮滚烫的麻婆豆腐，严严实实地盖在了白米饭上。
红油浸润了雪白的米粒，肉末点缀其中，花椒粉散发着勾魂的香气。
温如玉端着这碗分量十足的盖浇饭，递到了那个脏兮兮的影子面前。
此时，那个影子已经完全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脸颊上的肉完全萎缩，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嘴唇裂开，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和发黑的牙龈。
它正张着嘴，嘴角流下黑色的涎水，似乎正准备发出致命的嘶吼。
但那碗热气腾腾的饭，就这样横插在了它和温如玉之间。
温如玉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并没有看到杀意。
在通感的作用下，他只感觉到了无尽的委屈。
像是一个在大雪天里走丢了、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又冷又饿，只想在路边的窗户缝里蹭一点点暖气。
“光闻味道……是吃不饱的。”
温如玉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因为胃疼而产生的气音，听起来却温柔得要命。
他把碗往前送了送，甚至还贴心地把勺子柄朝着对方的手边递了递。
“给。”
温如玉看着这个把大家都吓疯了的厉鬼，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悲悯。
“吃吧。”
“小心烫，刚出锅的。”
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碗饭上冒着的热气，在两人（一鬼一人）之间袅袅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