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4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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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橡胶味、陈旧的烟草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那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早已干涸的血腥气。
走到驾驶座旁时，温如玉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冰窖。这里的温度比车厢后面至少低了十度，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司机依然目视前方，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雨刷器刮过的扇形区域。他的嘴唇干裂，一张一合，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地面，带着无尽的焦虑：
“……不能停……”
“……晚点了……”
“……大家还要回家……不能让大家淋雨……”
他在重复这句话。
一遍又一遍，像是坏掉的复读机，又像是陷入了某种永恒的梦魇，把自己困在了那个时间点。
温如玉的目光落在了驾驶座旁边的引擎盖上。
那里放着一个老式的铝制饭盒。
这种饭盒很有年代感，边缘已经磨损露出了银白色的底色，上面还有几个磕碰的凹痕。饭盒已经严重变形了，像是被重物狠狠挤压过，扭曲成了一个怪异的形状。盖子半开着，里面是一团发黑、发霉的无法辨认的物质，隐约能看出那是米饭和某种菜肴混合后的尸体。
这就是关键。
这就是这辆车“无法靠站”的执念所在。
【ID_千窟为佑】：快看那个饭盒！都变形了！
【ID_眼泪是忘川河】：这司机……到死都没吃上这口饭吧。
温如玉把那碗热汤放在一旁，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冰冷、变形的饭盒。
【天赋触发：死生通感】
轰！
这一次的通感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没有过渡，没有预警。温如玉感觉自己的身体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抽离，灵魂被硬生生地塞进了那具僵硬、破碎的司机躯壳里。
【第一视角：司机的记忆】
雨。
暴雨。
天像漏了一样，黑沉沉的雨幕遮蔽了一切。雷声在头顶炸响，像是要震碎这辆破旧的公交车。
雨刮器已经开到了最大档，疯狂地摆动，但依然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水光。
“该死，这鬼天气。”
心中的焦急像火一样烧着，和窗外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比预计晚了半个小时。
“最后一班了……跑完这趟就能回家了。”
“女儿明天要过生日，答应了给她买蛋糕的。这次一定要买个大的，带草莓的那种。”
“老婆说今晚做了青椒炒蛋，特意多放了肉，给我留着呢。”
那是他最爱吃的菜。青椒的辣味混合着鸡蛋的焦香，再配上热腾腾的米饭，那是他辛苦一天后唯一的慰藉。想到那个味道，疲惫的身体似乎涌起了一丝暖意。
触觉通感：
疲惫。
那种开了十几个小时车、腰椎像断了一样酸痛、双腿浮肿发麻的极致疲惫。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
眼睛干涩得想流泪，必须不断地眨眼才能看清路况。胃里空荡荡的，饿得发慌，只能一根接一根地抽劣质香烟来提神，以此对抗那如潮水般袭来的困意。
突然。
一道刺眼的强光从对面车道逆行而来，撕裂了雨幕，刺得他睁不开眼。
那是两盏如同怪兽眼睛般的大灯。
伴随着令人绝望的轰鸣声，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像一座移动的山，呼啸着冲了过来。
“！！！”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本能的反应是打方向盘避让。
但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做出了极其残酷的计算：
如果往左打，会撞上路边的护栏，外面是几十米深的悬崖，整车人都会翻下去，尸骨无存。车上有刚下晚自习的学生，有刚下班的工人，还有抱着孩子的老人。
如果往右……就是迎头相撞。
但那样的话，驾驶座会首当其冲，成为缓冲区。
在这个生死的刹那。
温如玉感受到了司机那一瞬间的抉择。
没有犹豫。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名为“责任”的本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操守，也是一个人性的光辉瞬间。
他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同时死死踩下刹车，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第一道防线。
他选择了用自己这一侧去迎接撞击。
砰——！
世界崩塌了。
剧痛。
方向盘狠狠撞击胸腔，肋骨断裂刺入内脏的剧痛瞬间炸开，像是被烧红的铁钎贯穿了身体。
双腿被变形的车头硬生生夹断，骨骼碎裂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可闻，那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声音。
金属扭曲的尖啸声，玻璃破碎的哗啦声，还有那一瞬间的失重感。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他听到了车厢后面传来的哭喊声，听到了雨声，听到了生命的流逝。
“对不起……”
“没能……把你们安全送回家……”
“饭盒……还没吃……”
“老婆……我回不去了……饭菜要凉了……”
【通感结束】
温如玉猛地抽回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重重地撞在投币箱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那种胸骨碎裂的幻痛让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仿佛自己真的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车祸。他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仿佛随时会停止。
这不是恶鬼。
这不是什么害死人的怨灵。
这是一位在最后一刻试图拯救所有人，却依然背负着“害死全车人”的愧疚而无法超生的英雄。
他被困在了这最后的一秒钟里。
他以为自己还在开，以为只要一直开下去，就能弥补那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就能把大家送回家。他是在用自己的灵魂，为这车人赎罪。
【ID_舔一下嘴毒死自己】：他是英雄啊……
【ID_投胎等号10086】：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了，死后还这么自责，这谁顶得住啊。
【ID_烧钱烧美金】：司机师傅走好！
“……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温如玉擦了擦嘴角的冷汗，眼神变得异常柔和，那是对一位父亲、一位丈夫、一位尽职司机的敬意。
他重新打开卡式炉。
但他没有食材了。刚才的关东煮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库存。
他翻遍了登山包，只找到了……他自己背包里那一小袋原本打算当作明天早饭的剩米饭，和两个为了防碎特意裹在衣服里的生鸡蛋，以及那个用来调味的青椒。
这就够了。
这是司机在那一刻最想吃的味道。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那一盒老婆亲手做的、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青椒炒蛋盖饭。
温如玉起锅。
倒油。
在摇晃的车厢里，在这阴森的鬼气中，他开始做一道最家常的菜。
油温升高，冒出青烟。
鸡蛋打散，倒入热油。
滋啦——
蓬松的声音响起，金黄色的蛋液膨胀开来，那股浓郁的蛋香味瞬间压过了车厢里那股焦糊味和血腥气。
切成丝的青椒下锅，激发出微微的辣意和清香，那是属于生活的烟火气，是家常菜特有的温馨。
最后，倒入米饭翻炒，米粒在锅里跳动，裹上油脂和蛋香，变得晶莹剔透。
加一点盐，一点酱油。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只有最朴实的心意。
“好香……”
后排的戚策睁开了眼，看着那个在昏暗灯光下忙碌的背影，眼神微微闪动。
这个人类，总是能用最廉价的东西，做出最动摇人心的味道。
那不仅仅是食物，那是“遗憾的解药”。
几分钟后。
温如玉关火。
他没有用一次性纸杯，而是拿过那个变形的铝制饭盒，倒掉里面发霉的黑块，用开水反复烫洗干净。
然后，将那份热气腾腾、金黄诱人的青椒炒蛋饭，装进了这个饱经沧桑的饭盒里。
盖上盖子。
那种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一个承诺的达成。
温如玉拿着饭盒，再次走到司机身边。
“师傅。”
他轻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司机没有反应，依然盯着前方，双手还在机械地转动方向盘，嘴里念叨着：“不能停……晚点了……”
温如玉伸出手，温热的手掌按在了司机那双死死抓着方向盘的、早已溃烂冰冷的手上。
“师傅，不用开了。”
“到站了。”
“你看，嫂子把饭给你送来了。”
他把那个温热的铝制饭盒，强硬却温柔地塞进了司机的手里。
那一瞬间。
司机僵硬如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铝制饭盒的温度，透过他冰冷的手套，传到了掌心，顺着神经末梢，一直烫到了他那个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那股熟悉的、青椒炒蛋的香气，顺着饭盒的缝隙钻了出来，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家的味道。
是他在那个绝望的雨夜，最渴望的、唯一没能完成的愿望。
“……饭……”
司机的眼睛动了动，眼珠缓缓转动，终于从前方的虚无中收回了视线，落在了手中的饭盒上。
两行血泪，顺着他满是伤痕、甚至有些变形的脸颊流了下来，冲刷着那些干涸的血迹。
“……我不饿……我要开车……”
“……我不能……让他们死……”
“……我还没把他们送回家……”
“他们已经到家了。”温如玉柔声说，指了指身后那些安静下来的乘客，“大家都没事了。你也该下班了。”
司机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盒。
他的手颤抖着，费力地打开了盖子。
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浑浊的双眼。
他拿起并不存在的勺子（或者说是直接用那双颤抖的手抓起），大口吃了一口。
米饭的软糯，鸡蛋的焦香，青椒的微辣。
和他记忆里老婆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是他等了一辈子的晚饭。
“……好吃……”
“……真好吃……”
“……老婆做的……就是好吃……”
随着这一口饭咽下。
原本疯狂刮擦的雨刷器停了下来，定格在挡风玻璃上。
轰鸣的引擎声熄灭了，车身的震动停止了。
车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像是被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一样，迅速退去。
一道柔和、温暖的白光，在公交车的前方亮起。
那不是什么恐怖的悬崖，也不是撞击的火光，而是一个温暖的、只有在梦里才见过的终点站。
站台上，似乎隐约能看到家人的身影在挥手，那是他们生前最想见的人。
车门打开。
气压阀发出一声轻松的叹息，仿佛这辆车也终于卸下了重担。
车厢里的乘客们纷纷站了起来。
它们不再是恐怖的鬼怪模样，身上那些伤口、水渍、焦痕统统消失了。它们变回了生前那一刻最体面、最鲜活的样子。
学生背起了书包，脸上洋溢着放学后的轻松；上班族整理了领带，提着公文包；老人拿起了拐杖，步履稳健。
它们路过温如玉身边时，都停下来，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无声的感谢。
然后，一个个走进了那道白光里，消失在温暖的光晕中。
最后，是那个司机。
他的身体已经变得透明，但他依然紧紧抱着那个铝制饭盒，舍不得松手。
他摘下了那顶破旧的大檐帽，露出了斑白的头发。
他看着温如玉，那张破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解脱的笑容，那是一个父亲看着孩子的眼神：
“谢谢啊，小兄弟。”
“这饭真香。吃饱了，我也该回去陪老婆了。她该等急了。”
他也走了，步履轻快地走向了那道光。
偌大的公交车里，只剩下了温如玉和戚策。
空荡荡的车厢里，再也没有了阴气，只剩下淡淡的饭香。
【系统结算界面】
【任务完成！】
【场景】：移动副本·午夜末班车 -已净化。
【评价】：S级。你用一盒便当，停下了一辆永不靠站的幽灵车。你的温柔，是这漫漫长夜里唯一的路标。
【获得奖励】：基础收益：冥币 20,000（这是你应得的加班费）。
特殊道具：【444路公交月票】
描述：持有此票，可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召唤这辆公交车（甚至可以跨越阴阳两界）。这辆车的司机永远欠你一顿饭的人情，他会把你安全送到任何地方。
备注：不仅能赶路，还能撞人（物理攻击力极高，谁敢惹你，直接一车创死）。
食材掉落：【彼岸花的花蜜】x1（极甜，慎用，一滴可致幻）。
【撒花】：恭喜主播通关！S级评价！
【打赏】：用户“全地府我最帅”送出【火箭x10】！
温如玉看着手里那张破旧的月票，感觉有些不真实。
这一晚上，太累了。
通感带来的后遗症让他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他腿一软，顺势坐在了驾驶座旁的地板上，靠着那个已经不再冰冷的引擎盖。
“终于……结束了。”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苍白如玉，指尖还带着一丝未散去的黑雾。
温如玉抬头，看到了戚策那张冷峻的脸。
哪怕是在这种荒郊野岭，这位神明依然保持着那种高高在上的优雅，连发丝都没有乱。
“起来。”
戚策的声音依然冷淡，但那只手却一直悬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地上脏。全是灰。我可不想回去还要给你洗衣服。”
温如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傻气。
他握住那只冰冷的大手，借力站了起来。
“老板，任务完成了。”温如玉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咱们怎么回去？这荒郊野岭的……要是打不到车，咱们得走回去吗？”
公交车已经净化消失了，他们现在站在一片空旷的野地里，四周是漆黑的夜色和荒草，风吹过，凉飕飕的。
戚策看了一眼那个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一脸疲惫、站都站不稳、走路都在晃的温如玉。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做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突然弯下腰。
“上来。”
戚策背对着温如玉，淡淡地说。
温如玉傻了，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我不想说第二遍。”戚策侧过头，眼神不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掩饰，耳根却有些可疑的红，“你走得太慢了。按照你这个龟速，天亮都回不去。我饿了，急着回家吃夜宵。那个红烧肉，别想赖账。”
温如玉眨了眨眼，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这是……要背他？
这位暴食之神，这位把鬼当零食吃的凶残榜一，居然要背他这个小厨子？
这要是传出去，他在阴间岂不是能横着走？
“那个……不用了吧，我自己能……”
“闭嘴。再废话我就把你扔在这里喂野鬼。”
戚策直接伸手，一把将温如玉捞到了背上，动作霸道且流畅，轻松得像是在拎一只小猫。
下一秒。
周围的空气扭曲。
黑色的雾气瞬间包裹了两人，那是属于神明的空间法则。
温如玉只感觉耳边风声呼啸，景物飞速倒退。
他下意识地搂紧了戚策的脖子。
那个背脊很宽，很冷，没有人类的体温，却意外地……很稳。
趴在这个背上，仿佛所有的危险都被挡在了外面。那种独特的、冷冽的神息包裹着他，让他无比安心。
“老板。”
“干嘛？”
“我想吃红烧肉了。”
“……那是明天的菜单。今晚回去，把剩下的关东煮汤底热一热，我要喝。刚才没喝够。”
“好嘞。稍微加点辣？”
“嗯。”
迷雾散去。
C市的灯火在远方亮起，那是人间的烟火。
这一夜的惊悚，终于变成了一碗热汤的余温，消融在两个人的背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