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眼泪的代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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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那位迷路的老信差后，出租屋里迎来了一段短暂且诡异的“和平期”。
当然，所谓的和平，仅仅是指没有厉鬼敲门，并不代表温如玉的日子好过。
因为他发现，养一个活了几千年的上古邪神，比养一百个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孩子还要费劲。尤其是当这个邪神开始对现代人类的“堕落生活”产生批判性的兴趣时。
清晨七点。
温如玉正蹲在阳台上刷牙，嘴里还含着薄荷味的泡沫，突然听到客厅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塑料碎裂声，像是某种硬物被生生捏爆了。
他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顾不上漱口，他满嘴泡沫地冲进客厅。
只见戚策正盘腿坐在那个唯一的长沙发上，黑色的睡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一大片苍白紧致的胸膛。而他修长的手指里，正捏着温如玉那个用来解闷的电视遥控器。
或者说，遥控器的尸体。
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彻底粉碎，里面的绿色电路板断成了三截，几节电池像流出的内脏一样滚落在地毯上，甚至有一根弹簧还在顽强地蹦跶。
戚策一脸冷漠，甚至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嫌弃。他伸出那根刚刚行凶的手指，指着对面那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机，那双好看的剑眉紧紧皱着：
“这东西坏了。”
“我按了那个红色的按钮，它亮了一下，然后就开始播放这种名为‘雪花点’的噪音。”
戚策拍了拍手上的塑料渣，语气森然，仿佛那是某种挑衅他的低等生物：
“它是想攻击我吗？”
温如玉看着那一地狼藉，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那个遥控器虽然是万能淘宝买的九块九包邮货，但也是他的私有财产啊！
“老板……”温如玉吐掉嘴里的泡沫，有些崩溃地说道，“那个叫‘无信号’。而且……您换台不用把按键捏碎吧？”
“它反应太慢。”戚策冷哼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来自高维生物的傲慢，“我只是稍微用了一点力。脆弱的人造垃圾。”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是榜一”、“他给钱了”、“他能杀鬼”。
“行，怪它不结实。”温如玉温吞地认怂，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电池，“您想看什么？我给您调。不过这老电视只能收几个台，您将就着看。”
“那个叫‘新闻’的东西。”戚策靠回沙发背上，姿态慵懒得像个正在视察领地的君王，“我想看看这个世界现在烂成什么样了。”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温如玉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戚策似乎对现代科技充满了批判性的好奇，这种好奇往往伴随着破坏欲。
他会指着手机里的外卖APP问：“为什么这些食物的图片和实物严重不符？这是欺诈。在我的年代，这种商家会被剁碎了喂狗。”
他会盯着那个正在角落里嗡嗡工作的二手扫地机器人看半天，然后一脚把它踢翻，看着它像个乌龟一样四脚朝天地空转：“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看着心烦。这种弱智的机械也能被称为‘智能’？”
甚至在温如玉试图用平板电脑写小说大纲时，戚策都会凑过来，指着屏幕上的文字冷嘲热讽：“这也能叫故事？逻辑不通，情感虚假。如果我是主角，这反派活不过第一章的第三行。还有，为什么这个‘霸道总裁’要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江山？愚蠢。”
温如玉：“……”
他忍。
为了那二十万，为了小命，他忍。
直到第三天的深夜。
C市进入了梅雨季节，窗外雷声滚滚，大雨倾盆。雨点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像是无数只手在试图推开这扇窗。
空气潮湿而闷热，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如玉刚把戚策伺候睡下（其实是戚策嫌弃雷声太吵，又没电视频道可看，回卧室闭目养神去了），自己则抱着那台用了五年的二手笔记本电脑，缩在客厅的小茶几上，准备整理一下之前直播的数据和下周的菜谱规划。
时钟指向了凌晨一点四十四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和笔记本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那是这台老机器不堪重负的喘息。
突然。
放在角落里的路由器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红灯。
紧接着，发出一声类似于电流短路的“滋滋”惨叫。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飘了出来。
“断网了？”
温如玉皱眉，刚想去检查一下。作为一个需要时刻准备直播的主播，断网简直是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笔记本屏幕猛地一闪。
原本停留在文档界面的屏幕，瞬间变成了令人心悸的惨蓝色。
【蓝屏死机】。
一串串白色的乱码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疯狂滚动，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ERROR 404...
FATAL EXCEPTION...
SYSTEM OVERLOAD...
DEADLINE REACHED...
USER ID: 996...
温如玉愣住了。
这电脑虽然旧，但平时只用来码字和简单的直播推流，也没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会突然死机？
【系统提示】：
【警告：检测到强烈的怨念波动。】
【来源：电子设备。】
【是否开启直播以记录灵异现象？（推荐开启）】
温如玉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惊悚直播】APP。虽然断网了，但这诡异的阴间系统似乎走的是另一套信号线路，直播间瞬间连接成功。
【系统消息】：直播间已开启。当前人气值：1024。
【ID_你全家都中大奖】：第一！主播这时候开播？这都半夜两点了！
【ID_地府网好差】：咦？这屏幕怎么蓝屏了？这代码看着眼熟啊……
还没等温如玉看清弹幕，电脑屏幕上的乱码突然停止了滚动。
所有的代码开始扭曲、重组，那些白色的字符像是有生命一样蠕动着，最后在屏幕中央拼凑成了几个血红色的英文单词，像是用鲜血刚刚写上去的：
I... NEED... JAVA...
（我……需要……咖啡……）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温如玉下意识地想合上电脑，但屏幕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甚至有些发烫。
紧接着，一只手，从屏幕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极度苍白、骨节粗大的手。手指修长，但指尖磨损严重，指甲里全是黑色的污垢，像是键盘缝隙里的灰尘。手背上暴起青色的血管，像是随时会爆裂开来。
那只手死死扣住屏幕边缘，指甲刮擦着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还没有……改完……”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砾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带着严重的电流杂音。
“……需求……又变了……”
“……上线……今晚必须上线……”
随着声音的响起，一个脑袋慢慢从屏幕里挤了出来。那画面极其诡异，像是一个人正艰难地钻出一个狭小的窗口。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如同鸡窝的头发，油腻得仿佛能炒菜，发际线高得令人心疼，头顶几乎已经成了地中海。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瓶底的黑框眼镜，镜片上全是油污和裂纹，早已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他的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透着青灰色的死气。眼袋大得几乎垂到脸颊，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空洞、焦躁，透着一股即将崩溃的疯狂。
【系统提示】：
【新访客已到达】：编号048 ·猝死的程序员（代号：键盘侠）。
【死因】：连续加班72小时引发的心源性猝死。
【执念】：项目上线前的最后一个BUG。
【危险等级】：中（精神污染型）。他会试图将周围的一切“数据化”并进行“重构”。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ID_地府网好差】：卧槽！是同行！这发际线，这格子衫，太真实了！
【ID_老板什么时候下来】：听这台词……这是加班猝死的吧？太惨了，死了还要改BUG。
【ID_吃瓜ing】：这鬼看起来怨气很重啊，主播小心，别被他抓去写代码！
温如玉吓得连人带椅子向后退去，直接撞在了身后的沙发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谁？！”
沙发上，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戚策猛地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瞬间涌起一股暴戾的起床气。对于神明来说，这种毫无预兆的噪音简直是对神格的挑衅。
他坐起身，长发滑落肩头，看着那个卡在电脑屏幕里、还在拼命往外爬的“半截鬼”，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戚策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长得这么丑，你是从哪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那个程序员鬼似乎并没有听到戚策的话，或者说，在他的世界里，除了代码，其他一切都是背景噪音。
他终于完全从屏幕里爬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红黑格子的法兰绒衬衫（经典的程序员穿搭，扣子还扣错了一个），下身是一条宽松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一次性拖鞋。
他站在客厅中央，身体有些透明，周围缭绕着一圈圈绿色的二进制代码。眼神茫然地四处扫视，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服务器……服务器在哪里……”
“……要崩溃了……内存溢出了……”
突然，他的目光锁定了温如玉。
或者说，锁定了温如玉的大脑。
“……CPU……”
程序员鬼的眼睛突然亮了，那是看到高性能处理器的眼神。
他猛地扑向温如玉，速度快得惊人，双手在空中疯狂敲击，仿佛空气中有一个无形的键盘，发出“啪啪啪”的机械键盘敲击声：
“……借我点算力……借我点算力！！”
“……只要一点点……跑完这个脚本就好……”
“找死。”
戚策冷哼一声。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手，修长的食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轰！
一股黑色的气浪如重锤般砸在程序员鬼身上。
那个鬼直接被轰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像一张画报一样贴在墙面上，缓缓滑落。周围那些绿色的代码瞬间被打散，变成了一地乱码。
【ID_千窟为佑】：啊啊啊！老板出手了！一指头弹飞！太帅了！
【ID_你全家都中大奖】：这不仅是物理攻击，这是降维打击啊！直接把代码给打乱了！
“咳……咳咳……”
程序员鬼并没有消散。
他趴在地上，眼镜都歪了，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更加焦躁地抓挠着地板，指甲把复合地板抓出一道道深痕：
“……为什么……为什么跑不通……”
“……明明逻辑是对的……为什么报错……”
“……饿……好饿……脑子动不了了……”
随着他的嘶吼，整个屋子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墙壁上的壁纸开始剥落，露出的不是水泥，而是一行行流动的绿色代码。
头顶的吊灯开始疯狂闪烁，频率快得让人眩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烧焦的塑料味和臭氧味——那是电子元件过载的味道。
温如玉突然感觉头痛欲裂。
【天赋触发：死生通感】
嗡——！！
那一瞬间，温如玉感觉自己的脑子里被强行塞进了一万只蜜蜂。
耳鸣。
剧烈的心悸。
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每一秒都在超负荷跳动。
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在脑浆里搅动。
那是极致的疲惫，极致的焦虑，以及那种明明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眼皮像是灌了铅、却不得不强撑着睁开眼盯着屏幕的绝望。
“……不行……不能睡……”
温如玉捂着头，忍不住呻吟出声，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他甚至感觉到了那只鬼临死前的那种恐慌——项目如果不上线，奖金就没了，房贷就断了，那种被生活压垮的窒息感。
他感受到了。
这个鬼不是想杀人。
他是想……把这间屋子，连同屋里的人，都变成他那个未完成的程序的一部分。他想榨干每一一点“算力”来修复那个该死的BUG。
“温如玉！”
戚策察觉到了温如玉的不对劲。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温如玉身边，一只手按住温如玉的肩膀，一股冰凉的力量注入温如玉体内，强行压制住了那种通感带来的精神冲击。
戚策转过头，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猩红色，杀意沸腾：
“不知死活的虫子。”
“既然你想修BUG，那我就把你彻底删除了。”
戚策掌心黑焰升腾，那是能吞噬灵魂的暴食之火。他准备直接让这个吵闹的家伙魂飞魄散。
“等等！”
温如玉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了戚策的手腕。
他的脸色苍白，头发被冷汗打湿，贴在额头上，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老板……别杀他。”
“他……他是饿疯了。”
“饿？”戚策皱眉，看着那个还在对着空气敲代码的疯子，“这种因为过劳而死的工作狂，灵魂都是苦的，充满了咖啡因和怨气，有什么好留的？而且他差点把你的脑子烧坏。”
“我有办法。”
温如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茶几稳住身形。
“这种感觉……我懂。”
“熬夜熬到想要吐的时候，脑子已经不转了。这时候需要的不是休息，因为根本睡不着。”
“这时候需要的……是一颗炸弹。”
“一颗能把所有的疲惫、焦虑、还有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全部炸飞的热量炸弹。”
温如玉看向那个还在喃喃自语“要咖啡”的程序员鬼，眼神里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悲悯。
曾几何时，为了赶稿子，为了在这个城市活下去，他也曾这样透支过自己。那种被deadline追赶的恐惧，是所有社畜的共鸣。
“交给我。”
温如玉拍了拍戚策的手背，示意他收起神通。
“我去给他做点……真正的‘补给品’。”
温如玉转身，走向厨房，并将手机支架对准了灶台。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每走一步，那种属于厨师的坚定就多一分。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急救。
他在和死神抢夺最后的理智。
厨房里。
温如玉打开了冰箱。
对于这种已经处于崩溃边缘、身体极度亏空的灵魂来说，那些精致、清淡的养生菜根本就是隔靴搔痒。
他们不需要维生素，不需要膳食纤维。
他们需要的是高油、高盐、高碳水。
是那种一口下去，就能让多巴胺疯狂分泌，让濒死的大脑瞬间复活的“垃圾食品”。
温如玉拿出了一包红烧牛肉面。
这是方便面界的常青树，是无数加班夜里的救命稻草。
但他不打算只煮面。
他拿出了一罐午餐肉。
一袋速冻的年糕条。
还有几根脆皮肠。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两片金黄色的切达芝士。
“既然你要修仙，”温如玉一边烧水，一边对着直播镜头低声自语，“那我就给你做一碗能让你‘飞升’的豪华版部队锅。”
【ID_深夜报社】：卧槽！这就是传说中的“深夜罪恶全家桶”吗？
【ID_流口水】：方便面+芝士+午餐肉？这谁顶得住啊！
【ID_热量炸弹】：这哪里是部队锅，这是快乐锅啊！
水开了。
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如玉撕开调料包，那股熟悉且霸道的香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工业文明对人类味蕾最直接的征服。
此时的客厅里。
程序员鬼还在疯狂地“输出”。
墙上的代码已经蔓延到了天花板，整个房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客帝国矩阵。
戚策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一脸不爽地看着这一切。如果不是温如玉拦着，他早就把这个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家伙捏死了。
“喂。”
戚策突然开口，声音冷淡：
“你的代码，第三行有个死循环。”
正在疯狂敲键盘的程序员鬼动作一顿。
他僵硬地转过头，推了推眼镜，一脸震惊地看着戚策：
“……你……你看得懂？”
戚策冷笑一声，眼神轻蔑：“虽然我不懂你们这种低级的语言，但逻辑是通用的。你的逻辑，像狗屎一样不通。想用这种死循环来构建无限算力？简直是痴人说梦。”
“！！！”
程序员鬼受到了暴击。那是一种比被打飞更痛苦的、智商上的羞辱。
他刚想反驳，突然，一股浓烈、霸道、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罪恶香气，从厨房的方向飘了过来。
那是什么味道？
那是深夜里最渴望的救赎。
那是红油、芝士、肉类混合在一起的，卡路里的味道。
程序员鬼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他那双原本死死盯着虚空屏幕的眼睛，慢慢地，不受控制地，转向了厨房。
喉结滚动。
一声巨大的“咕噜”声，从他那空荡荡的肚子里传了出来，盖过了窗外的雷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