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眼泪的代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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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阴雨夜的潮湿。
温如玉站在灶台前，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生化实验。他将手机支架调整到一个完美的俯拍角度，确保直播间的观众能看清每一个气泡的破裂。
【ID_你全家都中大奖】：哇，主播这手法，一看就是老方便面品鉴师了！
【ID_饿死了】：这水开了的声音……听得我胃疼。
【ID_饿死了】：快看！那是红烧牛肉面的酱包！红油化开的样子太治愈了！
锅里的水已经变成了诱人的红褐色，那是红烧牛肉面酱包化开后的颜色，上面漂浮着脱水蔬菜粒，虽然是工业制品，但在深夜的饥饿感加持下，它们看起来比米其林的松露还要珍贵。
面饼在沸水中翻滚，逐渐散开，弯曲的面条在红油中舒展身体，释放出小麦被油炸后的特殊香气。
温如玉并没有急着出锅。他知道，这碗面的精髓才刚刚开始。
他将那块午餐肉从铁罐里倒出来，切成了厚达一厘米的大片。对于肉食动物来说，只有这种厚度才能带来咀嚼的快感，那种牙齿切断肉类纤维的阻力，是薄片无法比拟的。
不用油煎，直接下锅。
午餐肉在辣汤里煮热，表面吸满了红油汤汁，原本的咸香味被汤底激发，变得更加醇厚，每一孔隙里都藏着热量。
接着是脆皮肠，温如玉熟练地改了十字花刀，下锅煮开后，那紧绷的肠衣爆开，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肉花，露出了里面粉嫩的肉质。
还有年糕条，煮得软糯Q弹，吸饱了汤汁后变得胖乎乎的，是最好的碳水补充剂。
“差不多了。”
温如玉对着镜头低语，看准时机，打入一个生鸡蛋。
他不想要全熟的，他要的是那种蛋白刚刚凝固、如云朵般洁白，而蛋黄还处于半流心状态的溏心蛋。那是整碗面的灵魂，是连接面条与汤底的润滑剂。
最后。
关火。
在依然翻滚的面汤表面，由于余温的作用，那两片金黄色的切达芝士被小心翼翼地铺了上去。
镜头拉近。
随着温度的渗透，芝士片开始慢慢软化，边缘融化进红色的汤里，拉出一条条诱人的丝线。奶香与辣油混合，金黄与赤红交织，产生了一种极其奇妙的化学反应。
【ID_千窟为佑】：啊啊啊！芝士就是力量！
【ID_减肥失败】：主播你没有心！大半夜放这个！我要报警了！
【ID_老板什么时候下来】：看着这碗面，突然觉得刚才的那个程序员鬼好可怜……要是活着的时候能吃上这么一口热乎的，也不至于怨气这么重吧。
那是只有在深夜，才被允许存在的“堕落”美味。是所有减肥誓言的终结者，也是孤独灵魂的慰藉剂。
温如玉找了个最大的海碗，将这满满一锅连汤带料全部盛了出来。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那股霸道的味道瞬间冲破了厨房的门，向客厅蔓延。
他端着碗，一手依然举着正在直播的手机，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
原本那种剑拔弩张、仿佛随时会发生灵异爆炸的氛围，在温如玉走出来的那一刻，突然凝固了。
那股浓烈的、带着工业香精与脂肪快乐的味道，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程序员鬼依然保持着敲键盘的姿势，周围环绕的绿色代码还在闪烁，但他的手已经悬在了半空，十根苍白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温如玉手中的碗，眼珠子随着温如玉的步伐移动，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屑。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疯狂的数据流，终于多了一丝属于“人”的渴望。
“……芝士……”
“……午餐肉……”
“……还有蛋……”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嘴角甚至流出了一丝透明的液体，那是鬼涎，滴落在虚拟的键盘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原本狂暴的数据流开始减缓，墙壁上那些像爬山虎一样蔓延的绿色代码也停止了流动，仿佛连BUG都被这股香味暂停了运行。
温如玉把碗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吃吧。”
温如玉把一双筷子递给他，语气平静而温和，像是对待一位刚下班的疲惫室友：
“没有需求，不用改BUG，也没有该死的截止日期。”
“这就是你的夜宵。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你想做的事。”
程序员鬼愣住了。
他看着那碗热量爆炸、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豪华泡面。
红油汤底上漂浮着金黄的芝士，厚实的午餐肉散发着肉香，脆皮肠开着花，溏心蛋微微颤动，仿佛在邀请他品尝。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也模糊了他眼中的疯狂。
这和他生前最后那个夜晚，他在便利店橱窗外看到却没舍得买的那碗面，一模一样。
那时候为了省钱买房，为了攒首付，为了在这个城市扎根，他连加根两块钱的烤肠都要犹豫半天。他总是对自己说：“等项目上线了，发了奖金，就去吃顿好的。”
结果呢？
房没买到，命先没了。
他在工位上倒下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竟然不是代码，而是——那碗没吃到的面，一定很香吧。
“……给……给我的？”
他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地问道。声音颤抖，像是怕这是一个稍微触碰就会破碎的美梦。
“嗯，趁热吃。芝士凉了就不好吃了。”温如玉点了点头，眼神鼓励。
【ID_泪目】：呜呜呜……破防了。
【ID_老板什么时候下来】：这就是我的真实写照啊！为了省钱吃泡面，结果身体垮了。
【ID_AAA孟婆汤批发】：主播真的好温柔，他是在用这一碗面，补全他生前的遗憾啊。
程序员鬼颤抖着伸出手。
他拿起筷子，动作生疏而急切，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种实体的餐具。
他夹起一大筷子面条，裹挟着融化的芝士和红油，不顾滚烫，一口吸入嘴里。
吸溜——
面条劲道，汤汁浓郁。
辣味刺激着味蕾，芝士的奶香包裹着口腔，那种高油、高盐、高碳水带来的瞬间满足感，像是一颗核弹，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开。
多巴胺。
内啡肽。
那些久违的快乐因子，瞬间冲散了他脑子里那些纠结成乱麻的代码和焦虑。那是生物本能对能量的欢呼，是对生存的最高礼赞。
“……唔！！”
程序员鬼的腮帮子鼓鼓的，还没咽下去，眼泪就先下来了。
两行血泪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流下，混合着嘴角的红油，看起来既滑稽又心酸。
他一边哭，一边疯狂地往嘴里塞东西。
咬一口厚实的午餐肉，肉汁四溢，咸香满口。
嚼一根Q弹的年糕，软糯粘牙，那是碳水带来的踏实感。
最后，戳破那个溏心蛋，吸一口流动的蛋黄，蛋液包裹着面条，滑嫩无比。
“……呜呜呜……好吃……太好吃了……”
他含糊不清地哭喊着，眼泪掉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油花。
“……要是当时……老板给我吃这个……我就不会猝死了……”
“……我那么拼命干什么……那个项目……那个项目最后还不是黄了……”
“……我想睡觉……我想躺平……我不想改了……去他妈的上线……”
随着他的哭诉，他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怨气开始一点点消散。
墙壁上的代码消失了，变回了原本发黄的墙纸。
闪烁的吊灯恢复了正常，发出了稳定的暖光。
那台死机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一黑，然后重新亮起，发出了熟悉的开机声，恢复了正常的桌面，那个令人绝望的蓝屏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播间的画面里，程序员鬼原本狰狞扭曲的面容逐渐变得平和。
【ID_AAA孟婆汤批发】：怨气散了！他终于想通了。
【ID_老板什么时候下来】：有时候，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饿，救活骆驼的第一口水是一碗面。
【打赏】：用户“老板什么时候下来”送出【冥币x10】！
程序员鬼吃完了最后一口面，端起碗，仰头将那红油汤底喝了个精光。
“嗝——”
他放下碗，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脸上露出了一种痴傻却满足的笑容。
那是吃饱喝足后，大脑缺氧带来的幸福眩晕感。这种感觉，比任何代码跑通了都要爽一百倍。
“谢谢……”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原本惨白的脸色竟然多了一丝红润。
他推了推那副破碎的眼镜，看着温如玉，眼神变得清澈，那是找回了自我的眼神：
“我不改了。那BUG……爱谁修谁修吧。反正老板也不给我加班费。”
“我要去睡觉了。听说那边……不用打卡，也没有钉钉。”
说完，他的身体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不是消散在空气中，而是像一段数据流一样，钻进了温如玉的笔记本电脑里。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系统清理完成。垃圾文件已删除。】
随后，一个有着绿色回收站图标的文件包出现在了桌面上，下面多了一个名为【优化助手】的小图标。
【系统提示】：
【访客048 ·程序员已净化（解脱）。】
【获得奖励】：技能书【黑客技术（入门）】。
【描述】：虽然只是入门，但足以让你黑进大部分民用电子锁，或者修好任何一台蓝屏的电脑。甚至能让你在网购时抢到秒杀商品，或者是帮你的直播间做个防封号插件。
温如玉看着那个图标，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电脑。
“走好。”他在心里默默说道，“下辈子，别干这行了。”
他对着手机镜头挥了挥手：“今天的加餐直播就到这里，大家早点休息，别熬夜了。”
【直播已结束。本场人气值结算：5000+】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沥沥地下着，偶尔伴随着几声闷雷。
“这就完了？”
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带着一丝没看过瘾的不满。
温如玉回头，看见戚策正靠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温如玉那个已经空了的泡面碗，一脸嫌弃地用修长的手指沾了一点碗底残留的芝士汤汁，放进嘴里尝了尝。
“……啧。”
戚策皱眉，那张被神光笼罩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给出了评价：
“全是添加剂的味道。那个叫‘谷氨酸钠’的东西放得太多了。简直是工业垃圾。”
“这种东西，也就只有那种低级生物才会当成宝，甚至为此流泪。愚蠢的人类。”
温如玉无奈地笑了笑，走过去想拿回碗去洗：“是是是，老板您品味高雅，这种垃圾食品肯定入不了您的眼。我这就去洗了……”
“但是。”
戚策突然打断了他，手腕一翻，避开了温如玉的手。
他把空碗递给温如玉，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灯光下闪烁着某种名为“食欲”的光芒，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也要吃。”
“刚才那种垃圾食品，给我煮一碗。”
戚策像是在点一道国宴菜一样，提出了极其详细的要求：
“面要两块，我不喜欢吃不饱的感觉。午餐肉要那个鬼的两倍，切厚点。鸡蛋要两个，必须是刚才那种会流心的。芝士……多放一片，那个拉丝的效果看起来……勉强还行。”
“快点，我饿了。”
温如玉愣了一下，看着这位口是心非的神明。
“……老板，您不是说这是工业垃圾吗？您不是说只有低级生物才吃吗？”
“闭嘴。”戚策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耳根微微泛红，“我这是在帮你销毁垃圾。这是神明的慈悲，懂吗？我是怕你忍不住自己偷吃，坏了身子，以后没人给我做饭。”
温如玉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嘞，这就去销毁。”
“感谢神明的慈悲。”
他接过碗，转身走向厨房。
虽然已经是深夜两点，虽然腰还酸着，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灵异惊魂。
但听着厨房里再次响起的水开声，闻着那股其实挺香的“垃圾食品”味道，看着沙发上那个还在假装看黑屏电视、实则不停往厨房偷瞄的背影。
温如玉觉得，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