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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再来华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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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苒站在树梢上看了好一会儿了。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山间的火光更加看不清晰了。
不过那缠着山的火带,着实在她幼小的心灵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怪不得这几日下山的师兄师姐们回来都要晚好久……”谢苒暗自心惊,“不亲眼来看一回还真不敢信,居然真能把这么大个华山给围起来?”
山下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她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又忍不住往前多看了两眼。方才那点退堂鼓被此刻的好奇心战胜了,她甚至有一瞬间,冲动地想靠近那些营地看看到底是谁的兵马。
可理智让她悬崖勒马。就她这刚穿越过来,对山门外的世界一窍不通,怕是一句话答不上来就要被抓起来,到时候八成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还是先去华阴镇看看。”谢苒没有忘记她此次下山的主要目的,依旧心系自家那老乡以及那镖师要押送给万花的疫病样本的安全。
想到这里,便更不敢耽搁,翻身跃下树梢,逆着那圈封锁线的方向,借着地势的掩护远远绕开。
纯阳宫所在的山巅终年积雪,寒风刺骨,可这华山脚下却是另一番天地。
顺着隐蔽的山路往下走了一段,没过多久,眼前的松柏林逐渐稀疏了起来。覆盖地面的皑皑白雪随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黝黑落满松叶的泥土。
到了这里才算是有了些人间的气息。
越往下,树木便越不如山巅那样稀疏冷硬,林子也逐渐密了起来。山路逐渐宽阔,路边的烟火气一点点多了。先是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后来小村子星罗棋布。往来之间有背着柴火的脚夫,也有赶着驴车的行商。
山风已经停歇了下来,即使在深秋,“秋老虎”的余威仍在,空气中甚至还透露出来一丝燥热。北方常见的落叶乔木在微风中摇摆,枯黄的叶片已经开始陆续飘落。还有些秋蝉在树枝上,锲而不舍地折腾出最后的一声。
再往前走,青石板路逐渐代替了泥土路,两旁的烟火气也浓郁了起来。四散的房屋变得井井有条,交织成横平竖直的街巷。走到这里,才真正觉得自己是终于下了山。
华阴镇到了。
落在镇门口,谢苒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有李若鸿隔着老远就闻到的那个熟悉的肉包子味。谢苒眯了眯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先前秋社那一片热闹的景象。
那时候人声鼎沸,街上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微笑。
而此时,虽然镇子还是那个镇子,可摊子少了很多,往来的行人也稀稀疏疏,自顾自走得很快,人人都显得紧绷感十足。
街道口就有个小茶摊,里面坐着几个歇脚的行路人正在闲聊。
“昨儿夜里山上那灯快连成一片了。你们看到了吗?”一个背着竹筐的干瘦老丈低声问。
“那可不,“一个提着药篓的青年人叹了口气,把篓子往地上一顿,”前几天还能趁着天没亮从后面溜上去,今天早上一看,各个路口全卡死了,只能在山脚下的土沟里刨点甘草。你们看看,这品相多差!”
说着,那青年打开了药篓,给老头看里面那寥寥无几,还带着点湿润泥土的细草。
“哎,我看这几日还是少往山脚去,省得撞上那些人,惹出祸事。“干瘦老丈摇了摇头,又问那采药人,“你这点碎甘草,能卖上几个钱啊?“
“能卖几个算几个吧,总比空手回去强。”那青年人苦笑一声,重新把药篓盖好,“再不开山,我可就没饭吃咯。”
“哪有那么夸张。”旁边一个品着雪梅茶酒的锦衣掌柜闻言摆摆手,“官府办事不一直这样?看这阵仗估计是有什么大官下来,下面这些小官儿就这两天做个样子。”
“就是这两天也不容易过啊。”茶摊老板拎着个大铜壶走过来,一边给人添茶一边抱怨,“就说昨儿个晚上,巡街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刚过戌时,就有人提着敲锣打鼓地满大街撵人。我这茶摊往常能摆到亥时初,昨儿硬生生被逼着早收了半个时辰的摊,白白少赚了好几十文!”
“你别说,昨晚我家那口子只是多点了会儿油灯补衣裳,就被巡街的在门外重重敲了两棒子,吓得我家小孙子哇哇直哭。”老丈也跟着心有余悸地附和,“你们说,这会不会是……”
那老头又压低了点声音,四下环顾了一下,恐有什么巡查的士兵听到。
“这不会要打仗了吧?或者出啥大乱子了。”
“打仗?嗤!”坐在刚才那锦衣掌柜对面的穿着缎面夹袄的本地商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抬手抿了一口茶,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老丈,你这可就想多了。咱们这可是大唐腹地!离长安城才多远?四海升平,天下归一,哪来的兵乱!”
他挑了挑眉,一口饮尽了那杯茶:“再说,若是真有什么事,官府早就该贴告示了,还能让咱们在这儿坐着喝茶?”
那老丈倒也不恼,仍是用闲聊的口吻道:“可那也说不准啊。”
对面那掌柜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续上了茶水:“放心,等过个三五天,等这下来检查的大官一回去,该做买卖做买卖,该上山的上山,能有啥事儿。”
他对面的那人抬手止住了掌柜的话头:“放心,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高个的顶着,过上三五天,你们该做买卖做买卖,该上山的上山,能有什么事。”
那青年舒展开眉头:“也是,就是苦了这几天,得要紧紧裤腰带咯。”
此时,一对巡逻士兵从他们身后街道旁经过,铁甲撞击,兵器摩擦声框框作响,隔着老远都能清晰听到。
茶摊里那几人说得热闹,此时也听见了那动静,声音都小了下去,直至噤声。旁边大声吆喝着自己新出炉蒸糕的小贩也不自觉地声音矮了矮。
谢苒站在卖包子铺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那队士兵转过街角,甲片声渐渐远去,街上的气氛才恢复了一点,不过小贩还是缩在了墙根,茶棚里的人也不敢再谈论一句山上的事儿,远不如刚才热闹。
就在谢苒盘算着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诧异的声音:
“咦?这不是上次纯阳宫来的小道长吗?”
谢苒冷不丁被点了名,下意识转过头。包子铺的蒸笼后头,是一张圆润和善的脸。大娘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上下打量着谢苒,又探头往她身后张望。
“婶子。”她老老实实地打了声招呼。
“还真是你呀!”大娘认出了她,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秋社那会儿,你跟其他几个道长还在我这儿买过包子呢!那会儿人很多,有个道长还抱着包子吃不够呢。”
谢苒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怎么今儿就你一人?”大娘又顺口问了一句, “你那些师兄师姐呢?”
“我就是下山办点小事儿,就没让他们一起来。”谢苒低头想了想,照实回答了。
那妇人一听,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你一个人从山上下来,你长辈也放心?”那妇人语气里的担心溢于言表,“最近可不太平,山下到处都是兵,你一个人出来,路上可得多留神。”
谢苒呼吸一滞,这才猛然想起来,自己这身形……此刻好像确实比较小。
不过没等她回话,那妇人立刻从刚掀开的蒸笼里夹出来了俩热乎乎的鲜肉大包子,用荷叶包好塞到了谢苒的手中。
谢苒连忙推辞:“不了不了,我没钱买。”
“你要买我还不卖呢!”那妇人瞪了她一眼,态度却很温和 “这大早上的,小道长怕是连饭都来不及吃,来垫垫肚子,快些办完事儿回去。”
谢苒便也没再推辞,把那荷叶包一并拢进怀里。抱着热乎乎的包子,谢苒把这份恩情记在了心里。虽然现在她……身无分文,但总有机会想办法来补偿一回。
“对了,婶子,”谢苒问道,“镇子外头是不是有座庙宇?”
那妇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此时正端着个巨大的笼屉往上放,听了谢苒的问话,思考了一下,向镇门口那边努努嘴:“顺着这条主街一直走到头,出了那道旧牌坊,有座没什么香火的小庙。那地方偏僻,没有庙祝,也不知道供奉的是什么神,平常大家都懒得往那边去。”
“多谢婶子!”谢苒真诚地道了谢。
“没事儿!”那妇人又埋头干起了活,“你要去就快些去吧,别再在外面多耽搁了。早点办完事,早点回山上去。”
谢苒见她忙着蒸包子,便道了别转身朝着镇西头快步走去。
越往西走,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屋子大都房门紧锁,不见镇子中心的繁华与喧闹。在巷子的尽头,过了一座字迹斑驳的牌坊,一棵硕大的老槐树映入眼帘。
绕过那老槐树,果然便看见那座小庙。
庙不算大,墙壁已经有些剥落,瞧着安安静静的,前面的旗杆上空无一物。
庙门半掩着,门板上桃符的旧漆早已褪色,清晨的露水打湿了门前的泥地,上面没有任何脚印、痕迹。门楣上的匾也掉了,根本无法分辨出里面供奉的是谁的神像,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人的庙宇。
谢苒悄声站在门前,侧耳仔细听了听。
里头安安静静的,若不是她能听到里面微弱的呼吸声,她几乎以为里头没有人。
抬起手,谢苒轻轻把那半扇门推开了一点儿。
庙里没有一丝亮光,门缝透过的光纤只照亮了一小块地面,其他什么都看不到。就在谢苒正想推开门往里面看得再清楚些的时候,从里面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