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纪事之明月照我还》北海小鹿

3、宫宴·上 今人不见古

　　几日后，大约是高洋的政务处理得差不多，告诉高衍宗要举办一个宫宴，既是庆功也是向众人介绍他。

　　因为他和高延宗看起来一样大，就把高延宗还未穿过的新衣先给他，同时再为他量体赶制新衣。

　　宫宴那天，宫里的气氛很是热闹。

　　高延宗撒娇非要高衍宗跟他穿一样的服饰，他们头戴缀着宝石的黑色风帽，把头发全都遮住了，穿着绯色暗纹袍子，脚踏红缎绣金线的小胡靴，只要不说话，让宫人分辨，还真认不出来谁是谁。

　　宴席上，披红挂彩，灯火葳蕤（wēi ruí），宗室、大臣座无虚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高洋出现后，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高洋一手拉着一个高延宗，一手拉着一个高衍宗，走向中间的高位，这位置两边还分别坐了两个女人，左边的年过半百，端庄典雅又带着威严，应该是皇太后娄昭君，右边的容貌甚美，应该是李祖娥。

　　众人见到两个一左一右一模一样、粉雕玉琢、如同仙童般的娃娃，纷纷惊奇不已，皆好奇地盯着两个孩子瞧。

　　有些随高洋出征的将士已经知道什么情况但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联想到那天天降异象的情形还是忍不住有些惊叹这事的神奇，有一种别人都不知道但我知道的隐秘优越感和虽然我知道我很想找人说但又不能说的憋闷感交杂在一起。因为高洋要在宫宴时给所有人一个惊喜，所以命令知情的人都不准说出去，也许还有炫耀，但众人为了高洋的面子不能点破。

　　高衍宗新奇地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对陌生的世界充满好奇。

　　走近后，皇太后娄昭君惊奇地问：“怎么有两个长寿？”

　　高洋得意地朗声笑着说：“今日这宫宴，除了庆贺我军大胜归来，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前些日子天降异象，出现了日蚀，正是在两军交战之时，日蚀过后，这孩子凭空出现，使敌军纷纷惊恐四逃，扭转战局，助我大军得胜，还与安德王长得一般无二，如同双生之子，这岂不是天降祥瑞，天赐我麟儿！”

　　娄昭君很是讶异：“竟有此事，真是天佑我大齐。”

　　高洋高兴得简直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他就等着这一刻呢。他要称帝时，娄昭君很反对，曾对他说：“你的父亲像龙，你的兄长像虎，即便是这样，都认为不可以妄据天子之位，终身效忠国家和君王，你是什么人，竟也想要做天子吗！”现在他在位时，天降祥瑞，不就证明他是被上天认可的，有天子之德，国家会繁荣昌盛的象征吗？

　　众人皆奇，纷纷道：“恭贺陛下，喜得祥瑞、喜得麟儿！”

　　高洋搂着两个孩子坐下，接着说道：“这孩子既是跟长寿长得一样，就记在吾兄世宗名下，记为第六子，生辰与长寿一样，名为高衍宗，封安齐王，愿我大齐安定，绍信改为第七子。”

　　众人爵位官位在其之下者皆拜道：“参见殿下。”

　　高衍宗百感交集，不禁动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一下子拥有了好多亲人，暗暗决定，只要他们待自己好，自己一定会竭尽全力挽救北齐的命运。他很开心，自己也有哥哥了，而且是好多个哥哥。

　　有人询问：“不知殿下可有字？”

　　高衍宗现在还不怎么愿意开口，只有跟高延宗在一起的时候愿意多说几句话。所以都是高洋在替他答，高洋道：“还未有字，众卿以为取何字为好？”

　　众人思索之时，高延宗朗声道：“弟弟如此美丽，就如同天上的明月，就叫明月奴如何？”

　　高衍宗暗自思索，“明月”这个字与北齐名将“落雕将军”斛律光的字一样，古人的字很巧妙，有些字就是与名相对应，比如“明月”就对应“光”。不过加上个“奴”字，两个人的字就不一样了，不会混淆。

　　字义的演变会随着时间而改变，“奴”字在古代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不好的意思，反而是作为一种亲昵的爱称，这样的用法始于汉末三国时期，在魏晋南北朝和隋唐时期尤为流行。比如南朝宋的皇帝刘裕小名就为“寄奴”，就是那个“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辽圣宗耶律隆绪的契丹名为“文殊奴”；唐高宗李治的小名是“雉奴”。

　　高洋哈哈大笑：“你究竟在夸自己还是在夸弟弟？”

　　高延宗咯咯笑道：“我又没说错。”众人皆忍俊不禁。

　　“这作为小字确实不错，正式的字还得另外取一个更庄重的才好。”

　　“延宗字‘长寿’，既如此，衍宗不如就叫‘长岁’，愿他长命百岁。”说话的少年比他现在大一点，
　　小小年纪已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的贵公子模样。

　　“孝琬说得有理，就叫长岁了。”

　　原来是高澄的嫡长子——高孝琬，现在是他的三哥哥了。他的母亲是东魏冯翊公主元仲华，舅舅是东魏孝静帝元善见，父亲是世宗皇帝，尊贵无比。他出生的时候，当时的皇帝还是他的舅舅元善见，他的洗三礼上，宾客盈门，孝静帝亲临，赠锦彩及布帛万匹，加上权贵官宦赠送的礼物，一共堆满了十间屋子。

　　高澄娶了元善见的妹妹冯翊公主元仲华，元善见也娶了高澄的妹妹——现在的太原长公主。所以高澄和元善见互为妹夫加大舅子双重共轭关系，亲上加亲，而且他们既是从小一起玩闹的“竹马竹马”，也是君臣，还是对手或者说敌人。

　　高澄曾经醉酒以后对元善见劝酒，元善见不想喝，说“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生。”意思是说不想倍受屈辱地迎合高澄，高澄就生气说“朕，朕，狗脚朕”，让崔季舒“殴帝三拳”，也有人猜测可能就是他自己打的，崔季舒背了锅，然后第二天高澄又哭着去找元善见赔罪；高澄还缔造了千古名言“陛下何故造反？”然后被元善见骂哭，也是某种形式上的“相爱相杀”了。

　　可惜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高澄这个权臣在世的时候没有动元善见，高澄一死，高洋上位的两年后就把元善见毒杀了，哪怕元善见的妻子——太原长公主每日为他试毒都没有逃过。

　　高澄作为兄长，很爱护弟弟们，他曾经对王晞放过狠话：如果你敢带坏我弟弟，“罪及门族，非止一身”。

　　接下来高洋一一为高衍宗介绍关系比较近的宗室。高衍宗发现高洋其实不算黑也不算丑，只是高家由于是汉族和鲜卑族的混血，加上高欢和娄昭君本来就是檀郎谢女，所以北齐高家除了高洋基因突变，其他人全是肤白貌美的，在对比之下，高洋才显得普通了。

　　先是皇太后娄昭君，她慈爱地看着高衍宗和高延宗。作为一家之长，她很是致力于家庭和谐，对所有孩子都很慈爱，将几个孩子教导得兄友弟恭。她共生育六子二女，除了英年早逝的高淯，和后来犯傻被高纬杀掉的小儿子高济，从高澄到高洋再到高演、高湛，四兄弟全是皇帝，一度保持着鲜卑族兄终弟及的传统，并无相害。

　　娄昭君出身于富甲一方的鲜卑豪门大族，祖父是真定侯，父亲是赠司徒娄内干。她年少的时候就聪慧明悟，作为千金大小姐，有很多大族求娶她都看不上，慧眼识人看中了家道中落的太祖高欢。

　　当时的高欢只是个守城的兵，娄昭君瞒着家中向高欢赠送私产让高欢来求娶自己，父母原本不同意但也拗不过她。她知道高欢有澄清天下之志，就倾尽所有帮助高欢结识英雄豪杰，给高欢出谋划策，参与国家政事。

　　武定三年（545年），高欢为了联合日益强大的柔然——也被称为茹茹或者蠕蠕，希望与柔然和亲，替嫡长子高澄求娶公主。没想到可汗阿瑰那认为高欢才是真正掌握权力的人，不愿意把公主嫁给二十四岁、年轻有为的高澄，一定要四十九岁的高欢自己娶才肯同意，高欢犹豫不决，但娄昭君认为应以国家利益为先，劝高欢迎娶公主。

　　公主嫁到晋阳王府后，娄昭君还把自己的正房腾出来给公主住，高欢深感惭愧，向娄昭君下跪道歉。

　　她与高欢情深意重，分明是个足智多谋，深明大义的一代女杰。如果说高欢是千里马，那娄昭君就是他的伯乐。可就是这样一个如此睿智、独具慧眼的奇女子却被后世的很多人诋毁成有精神疾病，嫁不出去，父母才不得不把他嫁给高欢这个家道中落的穷小子。不愿意相信高欢鹤立鸡群，也不愿意相信娄昭君是慧眼识珠。

　　然后是李祖娥，她温柔地对着高衍宗微笑，皎若太阳升朝霞，这是位绝世美女，出身汉人世家大族的赵郡李氏，当年高欢特意让赵郡李氏和鲜卑化的高家联姻，就是为了使民族融合，联合、平衡势力，高瞻远瞩。北齐的民族构成以汉族和鲜卑族为主体，同时包含其他少数民族，是一个多族群共存的政权。

　　高洋和李祖娥的感情很好，婚后恩爱甜蜜，高洋经常会买小礼物送给李祖娥，是个有情调的男子，还是个的暖男，有时他会光着脚又跑又跳，李祖娥问他在做什么，高洋回答道：“在逗你开心。”

　　高洋晚上睡觉时，卧室里竟然会发光。李祖娥看到后，吃惊地告诉了高洋这件事。自那以后，高洋晚上睡觉时，会让奴婢们全部离开自己的卧室，只与李祖娥同寝，不敢让第三个人知晓此事。哪怕后期他干出很多荒唐事也没动过李祖娥一根手指头，把她保护得很好。

　　虽然李祖娥是高洋的正妻、高殷是高洋的嫡长子，但是这不代表高洋成为皇帝后他们一定会被立为皇后和太子。

　　因为皇帝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王妃和皇后的概念也是不一样的，高洋要立李祖娥为皇后时，鲜卑勋贵纷纷反对，说“汉妇人不可为天下母”，但是高洋还是顶着巨大的压力立李祖娥为皇后、高殷为皇太子。

　　一是为了平衡势力，二当然是因为他爱李祖娥，也爱她和他的孩子。

　　高洋去世之前，为了保护李祖娥，还给她改为可贺敦皇后。可贺敦在鲜卑等族中是最高统治者的妻子，北齐有多任皇后，但李祖娥是北齐唯一的可贺敦皇后。

　　连红琦如花、妖颜若玉的高澄都被她吸引。不过高澄对她还是算很守礼的，这可是任情荡思，率意以之，连亲爹的小妾都敢染指、被高欢罚了一百棍差点被废掉世子之位的狠人。而且很幼稚的是他会去抢高洋送给李祖娥的礼物，甚至不是抢李祖娥送高洋的东西，说不清是因为李祖娥还是因为想逗高洋。李祖娥不高兴，有时候会不给高澄，高洋却笑着说：“这个东西还有，既然阿兄想要，何必吝惜。”高澄就很不好意思，于是就不要了。

　　高澄美姿容，善言笑，谈谑之际，从容宏雅，年长英秀，神武特所爱重，不仅是位美男子，还很幽默风趣，这样的人真是很有魅力。

　　高湛就比较疯批了，他还没当上皇帝的时候还不敢怎么样，一上位后就强迫李祖娥跟他在一起，估计是隐忍多年了。

　　接着是坐在高洋下首的是九岁的皇太子高殷，高殷好奇又温和友善地对着高衍宗笑了笑，高衍宗也对他笑了笑。高殷从小就很聪慧，长大后更是个温润君子，“有人君之度”，如果在太平盛世，他应该会是个很好的仁君，可惜生在了这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