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纪事之明月照我还》北海小鹿

2、不知今夕是何年

　　这几日，高洋认为上天降下祥瑞，满足他的愿望，赐给他一个跟高延宗一模一样的麟儿，自是喜不自胜，可他又有点隐隐的担忧，因为，这三日，不管他问什么，这孩子都不开口，莫不是个哑巴？

　　这几天，高衍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甚至是残酷的，哪怕这边的将士看起来对他没有恶意，似乎把他当自己人看待，他也不敢放松，不敢说话。

　　因为他根本无法解释自己的来历，怕多说多错，好在，这里的人也没有强迫他开口说话。从最近一些人的交谈中，他得知原来那个将军模样的人就是被称为“疯王”的北齐皇帝——高洋。

　　虽然高衍宗不怎么搭理高洋，但高洋也不以为忤，时不时就来跟他絮絮叨叨说上许多话，他也不用回应，只需要听着，了解更多的信息就好。

　　高洋说要给他记在他大兄高澄的名下，这样他跟高延宗就是兄弟了说要封他做什么王，给他介绍他的亲人们。

　　“亲人……在这里,他能重新开始，拥有真正的亲人吗?”高衍宗心想。

　　车辚辚，马萧萧，为了照顾他，大军放慢速度，已经走了十几日。

　　这些日子，有经过荒野，也有路过城镇。一路走来，全是非常真实的从未见过的风貌，这种历史的厚重、真实是后世的商业化小镇所不能比的，是一种全然新奇的体验，简直让他目不暇接。

　　如果这不是一个梦，那么恐怕他真的穿越来到了南北朝北齐时期。他听这里的人叫那个为首的将军陛下，如果他是北齐皇帝的话，结合那天他叫自己“延宗”，那么很有可能他就是文宣帝高洋，难道自己跟“高延宗”长得很像？那么现在又是哪一年呢？

　　当他稍微推开马车上的窗户，看到前方宫城一样的宏伟建筑和一群迎接的文武百官时，他知道他们应该是到了北齐宫城。其他人都是骑马，高洋特地给他准备了更舒适的马车。

　　高洋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百官们纷纷恭喜帝王凯旋而归。

　　其实这位马上天子并非后世所误解的那般疯癫无能，他有着卓越的军事才能和文治成就，在位前期，励精图治，打过不少胜仗，连强悍的突厥可汗都钦佩地称之为“英雄天子”，他正式设立大理寺，完善了司法机构，他主持制定的《北齐律》是中国法制史上的里程碑，成为隋唐律典的直接蓝本，推动了中国古代法律的发展……

　　只不过他的光芒被优秀的父亲、兄长，以及后期的战场失利、政局复杂、天灾人祸频发，压力过大导致的酗酒和掌控权力之后的扭曲、残暴、行事极端所掩盖。

　　高洋三十三岁就突然去世可能跟酗酒引发的酒精中毒或者一些突发疾病有关。

　　醉酒后会引起心跳不正常，本身就心脏不好的话可能会有心肌梗死、心脏骤停等风险；喝太多酒可能会刺激到胰腺，引发急性胰腺炎；醉酒后如果平躺睡觉，容易被呕吐物堵住导致窒息；酒精还会干扰肝脏糖代谢，醉酒容易导致低血糖从而昏迷；醉酒后如果长时间昏睡不动，还可能由于肌肉长时间受压导致横纹肌溶解；酒精还会导致血压骤升，本身有相关疾病的人就容易脑出血。

　　酒也不是全无好处，像“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这样”的场景就很令人舒适。所以适当饮酒，小酌即可。酗酒是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毁灭。本来是为了借酒浇愁，结果恶性循环，愁更愁。

　　他的父亲是高欢，北齐王朝的先驱者，从兵户之家到一个王朝的实际的掌权者，劈破玉笼飞彩凤，脱开金锁走蛟龙，雄才大略，英明神武，一代枭雄；他的兄长是高澄，北齐王朝的奠基者，生而岐嶷，年少有为，天纵之才，人都说有神武之风。

　　而他自小“黑色，大颊兑下，鳞身重踝”，“鳞身”可能是皮肤干燥或是有鱼鳞病，“重踝”可能是骨刺或者说骨质增生，导致看起来像两个脚踝。不过“鳞身重踝”这种症状主要是显露在小腿上和脚上，一般也不会露出来，而且“鳞身”通过涂抹一些滋润的东西也可以改善，长得黑又不太好看放在普通人堆里可能没有什么，但是在都是俊男美女的北齐高家就显得比较异类了。

　　加上有他大哥高澄珠玉在前，连他的母亲都看不上他，他的母亲娄昭君曾经说过：“汝父如龙，兄如虎，饶以天位不可妄据，终身北面，汝独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

　　其实娄昭君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高欢的志向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坐上皇帝的宝座，而是横扫六合、澄清天下。所以他给自己的继承人取名为高澄。没错，坐上那个宝座对他来说只是一件简单的事，要坐他早就坐了，他有着更崇高而伟大的志向。可惜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而在他死后没几年高澄又意外遇刺身亡了。

　　创业难，守业更难，面对复杂的□□势和困境，他犹如一只困兽，痛苦于没有出路，变得愈发狂躁。

　　队伍在众人的迎接下进入了北齐宫城，尽管高衍宗的待遇已经是全军中最好的了，不用骑马，马车中又有软垫轻裘、茶水吃食，但舟车劳顿还是让他面露疲色。高洋让人安排他去休息。

　　他洗漱一下，一沾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

　　许久，睡梦中感觉有一双小手在摸自己的脸，一会儿摸摸眼皮，一会儿摸摸睫毛，一会捏捏鼻子。

　　睁开眼发现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在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果然，有跟自己长得一样的人。这就是高延宗？他们连名字都如此相像，他仔细端详，并不阻止高延宗好奇地摸自己的脸，发现高延宗就眼睛下比他少了一颗小痣。

　　“延宗？”他试探唤道，这是他自从来了这里后遇见的第一个小孩，也是他第一次开口。比起心思深沉、蝇营狗苟的大人们，他更愿意与天真无邪、心思纯净的小孩说话，他多次想过，要是人不用长大就好了。

　　虽然高洋对他没有恶意，但在高洋面前他一直不敢说话，对小孩他就提不起太多防备，尤其这个小孩和他长着同一张脸，天然就有一种亲近感。

　　“你认识我？”高延宗歪头问道。

　　“我们长得一样，我猜你是高延宗，对吗？”

　　小孩黑葡萄似的眼睛骨碌一转，说道：“不对，唔，我叫高殷。”

　　高衍宗忍不住轻笑，笑小孩蹩脚的谎话。但也没有揭穿他。高殷虽然跟他差不多大，但性格可完全不一样。

　　根据史书记载，高延宗从小顽皮，高殷则是克己复礼。高洋这些天也会给他说一些宫里的事，尤其是高延宗，这个比他儿子还要让他宠爱的孩子，说他十岁了还在自己肚子上尿尿的“光辉事迹”。当时高衍宗腹诽：还不是你叫他尿的，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抽象的叔叔带出来一个抽象的侄子。

　　“咦，这是什么？”小孩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侧头一看，原来是种子从衣袖里掉出来了，这是他在原先那个世界买的种子，还没来得及种下就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没想到随手揣在口袋里的种子也跟他一起来到这个世界。

　　换了这边的衣服之后他不敢让别人发现，就把种子贴身放在衣袖的口袋里，结果睡觉的时候掉出来了。

　　“这是种子。”高衍宗说道。

　　“什么种子？”小孩对未知的一切都很好奇。

　　“一种树的种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树，”标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了，“不如我们去把它种下吧，等它长大就知道了。”

　　“甚好甚好，快来。”高延宗催促我起床穿衣。

　　我们走到外面，寻了一块空地。我四处看看，犯了愁，“我们没有挖土的工具。”

　　“我有，用这个。”小孩随手就掏出一把精美的匕首。

　　古代皇室的小孩果然不一样。

　　他们开开心心地挖土，高衍宗挖一会儿，高延宗也要求挖一会儿，因为这是我们一起种的树。

　　等挖出一个感觉足够深的坑，他就把种子撒了下去，再去屋里拿茶水浇了一点，他其实也不知道这样种对不对，不知道能不能种成功，希望在这个没有桎梏的地方，它能长成参天大树。

　　种完树，高延宗问：“你叫什么名？”

　　“我叫高衍宗。”

　　“啊，你怎么跟我的名一样？”高延宗惊奇道，不小心说漏嘴。

　　“不，第二个字是‘衍’字，与‘延’不同”，这两个字的发音确实相像，容易听错，“哦，原来你叫高延宗啊~”高衍宗戏谑地看着他。

　　高延宗不否认，笑嘻嘻地说：“你可有字？”

　　“并无。”

　　“让阿叔给你取一个，我的字是长寿。”高延宗的名字真是被寄予了满满的厚望和爱，他的亲哥哥们都是孝字辈，弟弟是绍字辈，只有他的名与众不同，叫做“延宗”，大概是有延续宗族之意，这样的名字放在权贵王室之家，是很不一般的。

　　后世许多人误解高洋和高澄的关系不好，真要这样的话高洋怎么会对高澄的孩子都很好，尤其是高延宗还带在身边抚养，高澄的最后一个孩子高绍信是遗腹子，高洋给他取名和自己儿子一样的绍字辈，这怎么能不算弟弟对哥哥的爱呢？

　　“我们给小树取个名可好？”

　　“可是我们还不知道它是什么树。”

　　“欸，与这无关，就像人一样给它取个名。”

　　高衍宗明白了，他是要像给心爱的宠物取名一样，给树也取个名字。

　　“好啊，取什么名好呢？”高衍宗欣然同意。

　　“既然我们都姓高，而它又是一棵树，给这棵树取名叫做高树如何？”

　　“高树？高数？”高衍宗顿时汗流浃背，挣扎道：“需避高家皇祖讳，不如叫它高长木？希望它能快快长大。”

　　战国时期阴阳家邹衍提出五德之说，以“木、火、土、金、水”五德对应王朝，而北齐刚好取的是“木德”，既然他来到了北齐，那么就希望北齐能如同这树种一样破土长出新芽，茁壮成长，长为参天大树。

　　高延宗欢快道：“此名甚好，就如此定了！”

　　“长寿，今年是哪一年？”跟小孩说话，高衍宗不想有什么顾忌，想问便问了，即使这样很奇怪。

　　“你怎么连几年都不知道？今年是天保五年呀，阿叔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真的吗？”

　　“唔，我也不知道，一醒来就在这里了，或许吧。”

　　天保五年，那就是554年，这一年，柔然反叛，高洋率军亲征，接二连三，大破柔然，最终在六月迫使柔然惨败远遁。但是好像因为他的到来，提前让柔然惨败了。因为在他的那个世界是公历七月份，来到这里后，感觉明显冷了许多，不似夏天。而且原本那个世界是月全食，来到这个个世界后变成日全食，说明一切都变了。

　　这一年，是高澄死后的第七年，高洋逼迫东魏孝静帝禅位、登基的第六年；这一年，高洋二十八岁，高延宗十岁。

　　“你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快给我讲讲。”高延宗很是兴奋。

　　“哪里啊，是个……”

　　高洋给高衍宗安排和高延宗住在在同一个宫殿中，屋子就在高延宗的屋子旁边，这几日，高延宗都撒娇要跟他一起睡。

　　之前在外行军的时候，高洋就发现高衍宗晚上睡觉时经常会夜惊、抽搐，给他找了医者，说是受了惊吓所致，所以回来后他让高延宗陪他一起睡，好让高衍宗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能安心入眠。

　　高延宗当然巴不得如此。他就像好不容易得了个宝贝，弥补了人生一大缺憾，现在无比新鲜。日日夜夜都想与高衍宗黏在一起。

　　高衍宗知道，看似是高延宗依赖他，其实是他更依赖、需要高延宗，是高延宗的存在帮他抚慰伤痛、融入这个世界。

　　白日醒来，高延宗就带着高衍宗在宫里快活地到处探索，路上遇到了其他宗室，他们都像玩躲猫猫游戏一样悄悄地藏匿起来，特别刺激有趣，玩得不亦乐乎。

　　北齐的建筑艺术等成就极高，高衍宗惊叹于北齐皇宫的建造之美，真是处处“飞阁流丹，桂殿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