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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吴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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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宫里来了位嬷嬷。头发花白,古稀模样,至赵琳塌前只行了个屈膝礼,“长公主殿下,太后娘娘宣您觐见。”
太后是长公主和陛下的生母,也就是李妤的亲外祖母。李鱼身为作者深知皇权的重要性,不会放过解锁新地图的机会,而且距离启元宴没几天了,她必须提前踩过点才好放心。
朱红的宫墙见了一层又一层,马车换了轿子,又走了几步,终于见到了寿康宫的匾额。
“砰——”
她们还没进门,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跪坐在地上,摔下的茶盏从他的额角擦过,将他深青色的礼衣晕湿了大半,从左肩至下腹。
“皇祖母,这贱子不过是姨母的婢女所生,竟敢同我争东西!”身穿明黄衣袍,腰间坠着赤色缠蟒佩的男孩在堂前颐指气使道。
一脸的刻薄样,李鱼一眼就认出这人是赵婉宁的嫡亲弟弟赵庚,踩着谢衡上位的无能怂包。
李鱼跟在赵琳后面移步上前,才见得堂下那人竟是吴岱。他跪坐着,身姿挺拔,额角已经渗了血。
堂前正襟危坐的老佛爷慢悠悠地说道:“这等事也够让你动气,让他出去跪着就是了。你也太沉不住气了,姑姑面前像什么样子,你再吓坏了你表妹。”
赵琳神色莫辨:“没什么,都是有皇家血脉的,早晚都得见识些。”
李鱼瞪大了眼,皇家需要见识什么,她一点也不想知道好嘛。不过她对吴岱还是挺有好感的,起码比这便宜表哥有好感的多。
李鱼转头又看了眼吴岱,茶盏碎在他膝盖旁,礼衣本就没有袍子厚实,濡湿后更不御寒,体温散失蒸发的雾气萦绕在他周围,他跪坐在那一声不吭。
昨天还在书塾说着为国为民云云,今朝就变成这幅任人宰割的模样,李鱼忽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心下一横,扑到太后怀里:“外祖母,这个哥哥我见过的,阿妤喜欢他,能不能别罚他了。”
赵庚哂笑,“表妹,这个贱子身体里流的是奴婢的血,怎么配得上你的喜欢?说不得是他为了攀高枝装模作样哄你呢。”
哄你妹啊,不对,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傻啊。李鱼十分无语,根本不想听傻子说话,“外祖母,这个哥哥犯了什么事您都问了吗?莫不是表哥胡诌来欺负人的。”
赵庚是皇子,吴岱又身无官职,根本用不着问,惹了赵庚不快即是错。
太后看着李鱼天真,“阿妤还是心太软了,日后若是许了人家怕是要遭人欺负的,你这做母亲的确实还是得多教她一些。”
“罢了罢了,阿妤难得开口,你还是收敛些吧。”太后摸了摸李鱼的头,朝着赵庚的方向说道。
太后温和地笑,“你这小滑头,满意了吧,人一会儿让你带走。”
李鱼抱着太后的腿摇了摇,“外祖母天下第一好!不过阿妤还想要表哥手里把玩的那枚平安扣,表哥腰间已经有一块更好的了,手里的给阿妤吗?”
赵庚摆了摆手,“表妹想要,表哥赶明给你块更好的,这块不是什么稀罕物。”
不是稀罕物,却在你手里,百分百是抢来的,这枚平安扣明明是吴岱亲娘送他的念想。
李鱼斩钉截铁道:“阿妤只想要表哥手里的,表哥不肯割爱吗?”
赵庚见李鱼坚持,也没当回事,随手塞到李鱼手里,“给你就是。”
太后揉了揉鬓角,似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这群孩子吵的哀家头疼,琳儿留下,你们都先回去吧。”
本想抱大腿却壮着胆子做了一系列多余的事的李鱼如临大赦,拎着自己的裙摆就下去了。
虽然给自己反复洗脑:不会有事,不会有事,有亲妈在场,都是一家子亲戚,但还是把李鱼吓得不轻。
她牵起吴岱,迈着自己生平能迈出的最大步子走出了寿康宫,看着一茬一茬的宫女太监一刻不敢松懈,直至坐上了返程的马车才长舒一口气,额上已经憋出了一层细汗。
她把马车内赵琳为李修安备的大氅拿出来,“吴哥哥,你快披上,哥哥还有很多,应该不会在意。”
吴岱没接,语气带着疏离:“县主不必如此,殿下说的没错,我是卑贱之身,不值得县主这般待我。”
李鱼怒其不争,“你说什么呢!我刚刚都要怕死了,为了救你,你看我的手——”
李鱼伸出颤抖不止的手,张开,里面躺着那枚从赵庚手中抢来的平安扣。
“你是哥哥的同窗,是鲁国公家的长子,就算都不是,你是吴岱,本身就足够有价值。”
李鱼顿了顿,“不用说也知道,你肯定读过很多圣贤书,而且以后会读更多,如果你真的因为所谓身体里的血就注定了一生——”
“那你为什么要读书?你读书能改变什么?夫子倾囊相授又是为了什么?”
李鱼气急,低诉着她在每一个孤独无望的夜里一遍遍质问自己的问题,爸妈都更喜欢弟弟,如果考不上重点,她是没有退路的。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现在只是个三岁孩童,等恢复神智,话已经说出口了。
她理了理大氅,盖在吴岱身上,又把平安扣也摆在他手中,“对不起,吴哥哥,我乱说的,你莫跟我计较。”
吴岱握住李鱼仍在颤抖的小手,目光柔和,又一声苦笑:“是我不好,只是比起恭亲王府,我确是身无长物,县主相救之恩,日后若有需要,必定肝脑涂地。”
这是认真的吗?这是八岁对三岁该说的话吗?不对,怎么不是这个报答就是那个报答,想她堂堂五好青年,怎么可能挟恩图报?
李鱼咯咯笑了起来,“吴哥哥同我大哥哥一般大,又在一起读书,殿上的话不是假话,我瞧着吴哥哥就亲切,也当是我半个亲哥哥呢,不用那么见外。”
李鱼转念一想,又有了点私心,“吴哥哥若真的有心报答,日后得了好吃的都多想着阿妤,虽然家里不缺吃的,但是美食总是不嫌多的。”
“好”
吴岱宠溺地笑了笑,把李鱼的手捂得不再颤抖就松开了。
鲁国公家情况真的有些特殊,鲁国公娶了皇后的亲妹为正妻,二人感情甚好,但造化弄人,二人同房三年竟一无所出,无奈纳了夫人身边的婢女做妾,才有了庶长子吴岱。
鲁国公夫人对吴岱的感情有些复杂,她爱她的丈夫,但吴岱不是自己所出,可他又是养在她身边唯一的儿子。所以她时而狠厉敲打扮演恶毒主母,时而温柔如水扮演慈爱母亲,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个角色入戏更深些。
“县主,公子,鲁国公府邸到了。”马奴跳下马车,摆好了马凳。
吴岱躬身下车,又掀起车帘,“本应好好招待县主,恐粗茶淡饭招待不周,下次得了好物必给县主送去,我先回了,县主也快回府吧。”
李鱼知道这就是在赶人了,赵庚这般欺辱他,必是得了他那位姨母的授意,这些日子他在府中怕是也不好过,读书人都是有些傲骨的,他们交情也没有很深,没有跟进去的理由。
“吴哥哥快去吧,天寒风疾。”她向他甜甜一笑,催促他赶紧进去。
吴岱向她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站在鲁国公府外站了良久。
他呆站着望着早已缩成一个点的马车,直到雨滴吹入挡雨的飞檐,直到伤口晕着雨点。
他不明白日日跟他相处的母亲,为什么对他时好时坏,他努力读书朝乾夕惕,天寒地冻不曾懈怠。可是母亲还是那样,她根本不在乎自己书读的怎么样,也不在乎他身体是否康健。今天他知道了,原来她在乎的是自己来自奴婢的血液,他的母亲像赵庚一样厌恶他。
他握紧手中的平安扣,闭上眼,崩溃与绝望就在一线之间,却在一片荒芜中好像还有一个地方闪着光,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自嘲地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