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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伪券入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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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四年八月,秋霜未降,边市先寒。
北狄商队突增三倍,驼铃不绝于道。所携非马非皮,竟是成箱“安国实值券”——纸色、字迹、验单格式,几可乱真。更妙者,每券皆附“三人见证”签名,连赵九亲验,亦难辨虚实。
“他们学得很快。”李燧将一叠伪券置于案上,面色凝重,“不仅仿形,更仿制‘人链’逻辑。”
沈珝冷笑:“连坐之法,本为护信,今反成其伪造之盾。”
西市初现乱象:
真券持有者反被疑为假;
见证人因惧连坐,拒为人证;
胡商聚讼互市司:“若人人自危,何来互信?”
七大世家趁机上书:“沈逆开信局,引狄人效仿,致国信淆乱!请即废券,复用铜本!”
朝堂之上,御史大夫厉声质问:“沈公!你教百姓信人,狄人却教百姓疑人——此非自毁长城乎?”
沈砚未答,只问李燧:“伪券所兑何物最多?”
“铁。”李燧低声道,“精铁、熟铁、铁锅……皆可熔铸兵刃。”
满殿哗然。
——北狄不在意券真假,只在意借券之名,掏空安国铁料。
“他们不要我们的信,”沈砚缓缓起身,“他们要我们的命。”
▍盲眼识伪
危机之下,赵九闭门三日。
第四日清晨,他拄杖至信局,手中捧一陶碗,盛清水半盏。
“请取真券、伪券各一。”他说。
众人依言。老人将两券分别浸入水中,片刻后取出。
真券纸纤维舒展,墨迹微晕而不散;伪券纸面浮油,墨字迅速洇成黑斑。
“南坊私纸,必掺鱼胶以增韧;我朝麻纸,只用茶末浆。”赵九抚纸如抚琴,“真券入水,如君子坦荡;伪券遇湿,如小人露馅。”
更关键的是,他发现伪券“见证人”签名虽似不同笔迹,但起笔顿挫完全一致——乃一人模仿三人所书。
“心可伪,手难欺。”赵九道,“人写字,如走路,有自己筋骨。”
沈砚当即下令:
一、所有实值券改用“茶浆麻纸”,遇水显纹;二、见证人签名须当场按指印,并录声纹(以铜管传音记于陶片);三、设“验质学堂”,广招盲者、老匠、孩童——因其心无成见,目不蔽真。
赵九被授“信局总验”,率百人日夜稽核。
有士子讥讽:“以盲导明,岂非倒置?”
赵九只答:“眼见未必为实,心正方能辨伪。”
▍母亲的米
与此同时,南诏老妪再至信局。
她未持券,只捧一袋新米,交予陆机。
“这是红河仓今年的新粮。”她声音微颤,“阿木若在,该押这一趟了。”
她请求:“能否……将这袋米入库?附上我的名字,作‘见证人’。”
陆机愕然:“您非官非商,如何见证?”
老妪摇头:“我不见证货,我见证人。”
她指向远处排队验券的胡商、铁匠、孩童:“我见证——他们还愿意信。”
沈砚闻之,特批设立“民信仓”:
凡百姓自愿捐粮、捐布、捐铁,皆可入库为信,其名载于券背,永世可查。
首日,三百七十二人登记。
有退役士卒捐旧甲,有寡妇献嫁衣,有学童省下麦饼钱换券。
波斯老贾抚须长叹:“昔者丝路以金为信,今安国以心为信。吾等输矣。”
▍反制
八月十五,中秋夜。
沈砚召李燧、陆机、赵九密议。
“北狄以为仿券可乱我,”他展开地图,“却不知——我们正等他们仿。”
他命李燧放出风声:“安国将推‘金本券’,一券兑黄金一钱,限边市流通。”
同时,陆机带人暗中向北狄商人兜售“内部消息”:新券模板已定,防伪极密,唯核心见证人可知。
不出十日,北狄密探果然重金购得“金本券样”。
三日后,北狄王庭大营,伪“金本券”开始流通。
而沈砚早已令工部熔铸一批“镀金铅锭”,随真券流入狄境。
当北狄将军持券兑金,所得却是铅块;
当狄商以券购铁,铁中混入脆锡,铸刀即断。
更致命的是——
安国斥候趁乱散布:“北狄王伪造安国券,骗我百姓!”
狄境汉商、部落盟友纷纷撤资,北狄信用崩于内。
沈珝惊叹:“兄长……你以信为饵,诱其自噬?”
沈砚望向窗外圆月:“他们不懂。
真正的信用,不是你能仿多少张纸,
而是——当你把信交出去,是否有人替你守到底。”
▍史馆灯下
崔九娘在《实录》补记:
“安国四年八月,北狄伪券入关。
世人忧信将崩,
然盲者以水辨真,老妪以米证心,罪人以命赎名。
砚公不堵不拦,反开其门,纵其伪,使其自溃。
臣始悟:新天之信,非固若金汤,
而如活水——浊者自沉,清者长流。”
搁笔时,窗台轻响。
一包红河新米,一张“民信仓”凭证,上书:
“见证人:李氏(南诏籍)”。
远处,信局灯火通明。
赵九正教盲童摸纸辨伪;
陆机带胡商录制声纹;
李燧策马出城,押送最后一批“镀金铅锭”。
而在北狄边境,
一名狄将怒砸铅锭,吼问:“安国何以知我仿券?!”
帐中静默良久,一老萨满低语:
“因他们的券上,有信。
我们的,只有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