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
-
千代绘真不过是稍微将“不详”发挥到了极致,家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回到家,再次准备对她打骂的父亲,不小心在拔出刀的时候失手砍到了自己的手臂。
伤刚刚养好。
他没长记性,当着姐姐的面辱骂了她,结果还没有离开家半天,就在骑马的时候摔下了马。
此后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样的事发生了数次。
然后他忽然变得老实了起来。
“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要怎么才能放过我?”
千代绘真很惊奇,原来父亲也会用这种卑微、哀求的语气说话啊。
“我只是想让您身体早点好起来而已,只有你身体好了,才能带我去继国家啊。”
她跪坐在对方榻前,语气顺从地说。
可能是因为现在接近冬日了吧,所以对方的身体才会在她话音落下之后瑟瑟发抖。
她贴心地膝行过去,替对方掖好被角。
父亲的眼珠子似乎要瞪出来了。他艰难地伸出手,猛地打掉了千代绘真的手腕。
“其他仆人在哪里?房间里怎么会只有你一个人!我要他们在我身边,有他们就够了,你现在立刻出去!离我远点!!你这个怪物!!!”
他开始疯狂地大喊大叫起来了。
但是宽敞的卧室内,日光照射下的晌午,竟然没有一个人回应家主的厉声。
他的声音在室内回荡着、回荡着……直至落回了两人中间。
小小的身体,却在日光的照射下投来了庞大的黑影,将他遮蔽在浓浓的黑暗里。
父亲打了个寒颤。
千代绘真有点悲伤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胡闹的孩子。
“父亲大人怎么能说这么让人伤心的话,我不是木偶,您每次骂我怪物的时候,我也不是毫无感觉的。”她说,“但您还是有些太过分了,明明我都这么努力了,您还是不想要我这个亲生女儿……不过没关系,等我嫁给严胜,我就可以不当您的女儿了。”
“……”
“所以,请您快点好起来吧。”
话音落下,千代绘真站了起来,她听见了外面有人叫她的声音。
那是来自母亲战战兢兢的音调。
她快乐地打开了门。
果然,在门外是摇摇欲坠的母亲。她开心地扑进了对方的怀里,对方一脸惊恐,手无处安放地垂落在了身体两侧。
“母亲大人,有什么事吗?”她抬起头,孺慕地问。
对方嗫嚅了一下,连眼神都不敢和她对视。
“你……你想要的衣服都做好了,都送到你的新房间里了。”
从继国家回来之后,她的确提起过这件事,想要很多适合她穿的新和服。
“原来是这样啊。”千代绘真开心地说,“劳烦您费心了,我还以为是您担心父亲被我伤害,所以才会找借口来打断我和他单独相处呢。”
“……”母亲面无血色。
见她这幅被说中了心事的反应,千代绘真忽然厌倦了扮演母慈子孝的过家家游戏。
她面无表情地松开她的身体。
“告诉父亲大人,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我下午就想去见严胜,不管他怎么样都必须站起来带我去。”
丢下这句话后,她没有回头看母亲朝着父亲房间跑去的慌张身影,径直朝着自己的新住处走去。
她穿过走廊。
走廊的所有仆人立刻不动了,低低地、哀哀地散落在庭院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千代绘真知道原因。
这些天,那些鄙夷看她、背地里谈论她的所有人,嚼舌根的仆人同样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伤害。
只有她能够看见,那些怪物是如何听从她的话,如何附身在所有她不喜欢的人身上的,就好像冬天太冷了,所以身体披上了一层厚厚的、蠕动的衣服一样,他们就被压垮了。
真可惜他们看不见。
千代绘真回到了自己的新房间。
之所以称之为新、也只是一种措辞,因为她在暴露出自己“不详”之前,本来就是住在这里的。
她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原位而已。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母亲没有撒谎。在房间里,果然已经摆放好了新做成的衣服。
放眼望去,都是月白色的和服。
毕竟严胜当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想自己应该是适合这个颜色吧?所以就都让衣服颜色变成这个了。
千代绘真试了一件,又一件。
一道扎眼的视线投了过来。
她转过身,对上了姐姐还没来得及掩饰的扭曲的脸。
哦。刚才忘了说,姐姐住的院落本来是她的。不过她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所以没像对方曾经让自己搬出去那样,而是和对方住在一起。
“姐姐,我穿哪件合适?这样好看吗?”
她歪着头,看起来是真心在问。
“……”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拼命低下头。
她亲眼目睹了父亲身上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她的贴身仆人阿系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消失的,所以她绝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千代绘真的霉头。
见她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千代绘真也不是很在意。她自顾自地试好了衣服,然后选了一套让她看起来最柔弱可欺的、最楚楚可怜的。
月白色的确很衬她。
然后,她淡淡地说:“放心好了,我不会像那样伤害你和母亲的。我最讨厌的是父亲而已。他为了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才把大家逼成这样。”
母亲和姐姐虽然很可恶。
但归根结底是因为那个虚伪可笑的男人。
对方不会找自己的原因,只会说“是家里有不详的孩子”、“是家里的妻子生不出男孩”,好像他是天底下最强大的武士,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把家里搞成这样乌烟瘴气。
所以在她眼里,严胜才显得那么不一样。
被对方反手握住的时候,她的确感觉到了他手心里传来的磨砺感,那是长期勤耕不辍、日以继夜练剑导致的痕迹,对方已经是一个在成长中的武士大人了,但却一点也没有因此沾沾自喜,说话很真诚、很可爱,甚至把她视作一个要比他更加高位,需要小心对待的存在。他明明不用这么做的。
而且,千代绘真分明看到了吸附在他身上的怪物。
那些怪物的数量,应该足以让他发疯才对,但他竟然说话还是那么正常,可以窥见他精神上远超常人的忍耐力和承受力。
身为未来继国家的武士大人,身上也像是女性那样清香,整洁干净,没有一丝男人身上通常有的汗臭味。
好像夜晚柔和的一抹月光……等待着谁的暴力采撷和占有。
那一刻,在千代绘真的内心猛地燃起了强烈的施-虐欲,她紧紧地盯着对方美丽的脸,不由自主地锁定了、出神了……她反思了自己,当时是没有去细想的,因为这种暴力的因子萌生得太突然,所以她才没有再说话,拼命想将这样的情绪压下去,严胜笑起来眉眼弯弯,好像自己对他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但她当然不可能伤害严胜啊。
所以一回来,她就再也按捺不住地对父亲、对仆人出手了,指使着空气中的怪物,发泄出那些压抑内心已久的狂暴。
话又说回来。
千代绘真曾经听过一个可怕的故事。那是曾经的母亲大人,对还未沦落至此的她讲述的故事。
据说有一种可怖的怪物。
它们只在夜间出现,喜好食人,是由无家可归、饥肠辘辘的人类变成,但因为被诅咒了,所以无法进入其他人的家里。
所以,它们会披上人皮伪装成可怜的旅人。
它们会敲响窗户,哀求地问里面的人“我可以进来吗?”,如果对方心软了,同意了它的进入,它就可以解开诅咒进入家里饱餐一顿。
所以,她问了严胜:“你希望我来吗?”
是严胜自己答应了她。
是他自己亲手解开了食人鬼的诅咒。
也是严胜用那样的眼睛,期待忐忑地看着她说“我希望您能来”……
所以千代绘真要把他爱护地、心疼地抱在怀里,然后吃干抹净。
她愉快地整理和服,依附在父亲身上的怪物向她传来了消息,父亲已经挣扎着起身了……真好,她下午就可以见严胜了。饥肠辘辘。这种兴奋感简直难以言喻。
在她身后,姐姐终于开口了:“你……你难道,是真的喜欢继国严胜?”
“是的。”千代绘真说。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要隐瞒的,她听说姐妹之间也是要分享恋爱心事的,这样的初恋般懵懂的发展,可能比较符合严胜会脸红的那种习惯。她很高兴姐姐竟然主动提起了这件事。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的关系比想象中更亲密?真开心啊。对方比父亲和母亲识趣多了。
“父亲让我送的匕首……被继国家拒绝了。就算是你,应该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千代家是战败的一方。
“那是你被拒绝了,不是我。”千代绘真平静道。
“……你!”姐姐怒气,但在触及到她冰冷的眼神时再次哑火了,她低下头,声音宛如蚊蝇般地说,“对不起,我没有故意惹恼你的意思,但就算你喜欢继国严胜,他也喜欢你,以千代家的身份,你也不一定能被选中成为未婚妻啊。”
这句话带着压抑的恶毒。
当然了,要是父亲在这场作战前想要和继国家联姻,那或许还有机会,但现在两家之间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
放眼望去,附近城池想要成为继国家未来城主夫人的人多的是。
继国严胜再怎样优秀也毕竟只是个孩子,这种婚姻上的大事都是继国家主说了算,就算他真的对千代绘真有好感,那也无法决定他的未来到底如何。
她满意地、甚至有些陶醉地看到,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千代绘真整理和服腰带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这样啊。”
千代绘真低低地说,手滑下,垂落在了身体两侧。
她的声音竟然如此低落,如此悲伤,就好像一个美梦被残忍打破的孩子。自己甚至被唤醒了内心身为姐姐的那份早已缺失的爱护之情,对她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同情,但这样不切实际的梦,本来就应该破灭……然后,她看到千代绘真抬起了眼。
那张曾经被她嫉妒、被母亲称之为旭日一样耀眼的脸上,此时布满了阴沉。
“严胜是我的。如果继国家主敢把严胜给别人,我就杀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