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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埋在他衣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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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大人也不是无可救药。
只要逼一把的话,即便是被人搀扶着也能站起来,带她去继国家见严胜。
不过这一次,千代绘真特地观察了这个被称之为继国家主的男人。
对方眉头紧紧皱着,长了一张看起来不怎么样的脸,严胜像他的母亲,这是件好事。
他投来的视线像是一把戒尺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和上次忽视她的态度不同,为什么?
她的视线落到了男人身旁的严胜身上。
严胜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和服,上面印着竹节的纹路,衬托他的身体清瘦而干净。
见她看向自己,严胜紧张地笑了笑。
他似乎很想绷住脸,但那小心翼翼的对视,却暴露了他开心的情绪,小手指在身侧动了动。
干代绘真立刻明白了。
继国家主看出了他对她的好感。
比起被审视的烦躁,她的内心泛出了一阵诡异的甜。严胜是在家里谈论过她吗?
“你们不用待在这里。”继国家主冷冷地说,“等到可以用餐的时候,仆人会来叫你们的。不要走太远,严胜。你应该知道招待客人的礼仪。”
最后一句话带看重音。千代绘真看到严胜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流露出不安的情绪。
“……我明白,父亲大人。”
至于千代绘真,则听话地看了她的父亲一眼,等待着他的指令。
对万依旧不敢看她,只是嘴巴动了一下,声音小小的:“你、你也去吧。”
得到允许了。
千代绘真立刻伸出手,抓住了严胜的手。
严胜再次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去看继国家主,对上了男人冰冷的眼神。
但千代绘真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我们走吧,严胜。”她说,“大人有自己的事要谈。”
这是严胜第三次听见她的声音。
前两次她只说了“严胜”、“你希望我来吗”这样简单的话。这一次依旧简短,但是音调却轻轻柔柔的,仿佛春日从头顶掉落在脸颊上的花瓣,给人一种极为柔美的感觉。
虽然音调很低,但却覆盖了继国家主落在他身上的那种拘束感,让他忽然有了对抗的勇气。
“好的。”严胜道。
千代绘真拉住他,朝着门外的方向走去,好像她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主人一样。
但严胜的注意力却再次偏移了。
她的手摸起来真软啊。
和他这种握剑的粗粝的手不同,怎么能这么柔软呢,好像一用力就会捏碎一样。
和初见的时候一样,今天的她也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和服,垂落的黑发不加修饰,却很符合她身上那种清丽脱俗的气质。
他能够感觉到随着两人离庭院越远,周围在看他们的仆役就越来越多。
严胜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他们还牵着手,这是不符合礼数的。
但就这么挣脱对方的手,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他耳根火辣辣地发烧,只能默默地忍受。
“我们要去……哪里?”
在他发问的时候,千代绘真已经找到了她想去的位置。
这是庭院里一座假山。
在假山的空隙处,可以容纳两个孩子的身影,她一把将严胜拉了进来。
“严胜。”她怜惜地说。
然后伸出小小的手,放在了对方同样小小的脸上。
“……?”
“你的脸受伤了,是继国家主做的吧。”
她的话太直白了。
宛如一把锋利小刀插-入了胸口。
继国严胜睁大眼睛,惊慌失措起来:“你、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不,根本没有这种事,父亲大人当然不会……”
是啊,正常人应该是看不出来的。
毕竟在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伤痕存在了。
但在千代绘真的眼里,他的右脸颊上笼罩着一层浓郁的黑雾,吸引着怪物的靠近,可以想象出打的人是抱着怎么样恶毒的念头去伤害他的……而在继国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敢这样做。
不过她不打算说真正的原因。
毕竟,真相可能会吓跑可爱的严胜。
她一言不发,只是柔软的手指在他曾经受伤的右脸上反复滑动、抚摸,仿佛在说——
相信我。
我不会伤害你。
随着时间推移,严胜紧绷的身体逐渐松懈了下来。
这里没有其他人。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缝隙透出一点光,他看到了她黑色的眼,里面静静地反射出他的身影。没有任何审视,只是单纯地为他感到悲伤和难过。
严胜的胸口微微一痛。
简直就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原谅一样。
从他有记忆以来,没有人对他这样做过。他们都期待的是完美无缺、不会受任何事影响的继国严胜。而不是严胜本身。
“……是父亲做的。”忽然间,他放弃了抵抗,用气音低声道,“因为……因为我去看了缘一,被他发现了,所以就……”
“缘一?”
虽然千代绘真立刻猜到了他说的是谁,但她还是装出不解的样子,引导严胜说出更多。
“缘一是我的弟弟。”
提起缘一,严胜的眼眸似乎短暂地亮起了片刻,但很快就暗淡下来:“缘一真的很可怜。一出生就因为额角的斑纹,险些被父亲摔死,后面又因为听不见也不会说话,被仆役懈怠看轻,明明是我的弟弟,却只能过的那样辛苦。”
啊……
闻言,千代绘真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看到她出乎预料的反应,严胜攥紧了她的手,像是急于寻求认可。
“你也觉得我很过分吗?”
“……”千代绘真。
她不是因为这个才惊讶的。
让她惊讶的是严胜的态度。
她明明是看出了严胜那时撞见走廊下出现的缘一的不安,才刻意引诱严胜说出黑暗的话,这样月亮一般美丽的严胜就会和她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结果……
同样是一方因为“不祥”的身份,被家主厌弃,但严胜没有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唯一继承人的待遇,竟然觉得缘一这个弟弟很可怜。
强烈的嫉妒心翻涌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占有欲。
难以遮掩的异样情绪,让她死死看着近在咫尺的严胜。
好想要。
“抱歉,是我说得太多了吗?”严胜停住了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她,“但是缘一真的很乖,那天是因为到了我们约定好放风筝的时间,他担心我才会出来找我的。”
那份紧张、不安,不是对着缘一本人。
而是因为担心缘一会被父亲发现,挨打,所以才会表现出来。
千代绘真再也忍受不了了。
剧烈的情绪喷涌而出,她伸手抱住了严胜,紧紧地攥皱他背后的衣料,在他的耳边说:“严胜,你真温柔。”
“……”
被她投入怀里,被抱住了身体微蹭。严胜一时间手足无措,脸颊微微发红。
视线里,她垂在身后的发丝宛如最上等的丝绸。
与此同时,温柔的香气从她的发间传来,充盈了整个狭小的空间。他胸口微动,没有推开对方唐突的相拥。
“如果你想的话,我现在可以陪你去见缘一。”
千代绘真贴着他的耳垂轻声说。
“……可以吗?”
严胜不知如何安放的手,终于垂落在了身侧,握紧成拳,“如果父亲发现的话,肯定会——”
“放心吧。”千代绘真说,埋在他衣料里的眼神阴冷无比,“我陪你去找他,绝对不会有事的。”
他本来不该信的。
但不知为何,在她淡淡的宽慰声音里,他感觉到了强烈的信任感。
千代绘真松开,再次拉住了他的手,乞求般轻轻摇了摇:“好不好?”
严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
他想的是,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父亲应该也只会怪他,是不会牵扯到千代绘真的。
于是,两人出了假山。
然而千代绘真却一改刚才强势的态度,反倒稍微落后了他一点走路,微微低着头,好像是在听从他、跟随他一样。
这副模样才符合其他人眼里的形象。
先前惊异看他们的仆役都移开了视线,眼底浮现出了对此的轻蔑意味。
果然是柔顺的姬君啊。
严胜注意到了这点,心底升起了强烈的不适感。
千代绘真不该承受这些。
他不是那种认为女性天生就该服从男人的人。
“你……真的不用这样。”他小声说,“在我面前,你可以像之前那样表现。”
千代绘真抿唇一笑。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只是……觉得这样更适合我。”
她有点爱上了这种在其他人眼里,自己好像无能为力的感觉。
因为这样他们才敢来冒犯她,她才可以做出合理的反击。不然生活多么无趣啊。
就像千代家一样。
无论是父亲的家臣、仆役还是亲人们,全都变得战战兢兢的,连一句话都不敢和她说,她都觉得家里好像只有她一个活人,其他人都是尸体了。
所以她连现在这些直视她的目光都觉得有趣。
他们越走越偏僻。
逐渐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庭院疏于打理的草木也长得越发疯狂。
这是继国家的小院。
千代绘真打量着四周。在常人眼里,这一定是混乱下等的地方吧。
但她却发现了,这里反倒是最干净的地方。
笼罩整个继国家的乌云,却没有一丝一毫出现在这里,那些她熟悉的怪物在墙角的位置瑟缩,不敢靠近这个小院。
好像里面存在着继国家的神明大人。
“缘一住的地方,就是这样简陋。”
严胜哀愁地说,“你能想象的到吗?缘一,明明是和我同胞而生,却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
她当然能了。
毕竟她之前住的地方比这里还要简陋。
“真可怜啊。”她违心地附和道,“他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武家的女性会作为联姻工具,嫁人,非继承人的男性是一定会被送走的。
她要嫁给四十岁的家臣。
同样被视作不祥的对方呢?她的心底升起了各种恶毒的念头。
“父亲大人说,缘一长大了一些,就要去寺庙里。”严胜停顿了一下,说,“但等我长大了,继承了继国家,就会把他从寺庙里接回来,我要补偿他,让他不再经历这些。”
“……”
严胜好像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了不起的事,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将视线投了过去:“啊!缘一在这里!”
她也看去。
注意到了院落三叠大的位置,是由茶室改造的房间,有像小门一样的缝隙推开了一些。
一只红色的眼眸从缝隙里看她。
继国缘一不知何时默默地出现在了门后面,像小动物一样观察着她、凝视着她,这个被兄长带来自己小小领地的陌生人。
“太好了,我来向你介绍他。”
严胜兴奋起来,竟然主动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带着她来到了门前。
“缘一,你也觉得很好奇吧。”他说,“这是千代绘真,是哥哥的……客人。”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害羞。
该怎么介绍呢?他忽然意识到,千代绘真是以他未来可能的妻子身份才来拜访继国家的。
他们以后可能会结婚……
在严胜身后,他没有看到的地方,千代绘真却没有笑。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缘一。
对峙了几秒,缘一拉开了三叠屋的门。
然后——
竟然笨拙地对她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