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燕，塞北巢》潇潇暮雨03

2、南腔北调 十五岁的云

　　十五岁的云儿不顾一旁要搀扶她的丫鬟，兴奋地跳下马车。一抬头，便与阿穆的目光相撞。她不自觉向后缩了缩。
　　阿穆垂下眼眸，顿了一刻，随即说道：“我叫阿穆。”
　　云儿见状，舒展开笑道：“我叫云儿！我……我先跟我爹爹进去啦！”说罢，她刚想小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端正仪态，轻咳了两声，低着头，从阿穆身边缓缓走过。
　　阿穆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果然是南边来的，太瘦弱，不像草原上那些能骑马、能给家里健康生下好几个孩子的女人。她……终究会回到那里去的，我又何必过多关心。他心想。

　　草甸上，酋长拍着阿穆的肩膀，对所有人说道：“这是阿穆，我们的勇士。来，阿穆，展示一下你最拿手的。”说着抛起两颗果子，扔向天空。
　　阿穆沉默不语，搭弓，上弦，“嗖”——空中的两颗果实被箭矢牢牢穿透。
　　“好！”部落里爆发一阵喝彩。使节也连连赞叹，感慨自古英雄出少年。
　　云儿看呆了，心中暗想：哇……这个脸冷得像冰块的猎户小哥哥，好酷，好厉害！那个向我爹爹提亲的腐儒总说什么“蛮夷粗野”，哼，人家这才叫“讷于言而敏于行”呢！而且他……他好英俊！我……我好想躺在他怀里，让他教我骑马射箭！诶呀，他往我这看了！我还在傻笑吧？我不会脸红了吧？不行不行，我得冷静下来，绝不能让他和爹爹兄长看出来！
　　阿穆放下弓弦，就像喝了一杯水一样。平静地对酋长行了一个抚胸礼，然后退到后面。
　　“阿穆！我就知道你最行了！”其其格凑到阿穆身边，得意地说道。说完这话，她的眼神和云儿相迎，她本能地皱皱眉，“嘶”地吸了一口气：“南边来的……”
　　“好了。其其格。”阿穆用部落语说道：“别忘了酋长说的。对待客人要尊敬。”
　　“哼。”其其格轻哼一声：“这时候想起我来了？看见好看的姑娘，连路都走不动了吧？”
　　不等阿穆开口，云儿率先打破沉默，用不太流利的部落语说道：“这位是其其格姑娘吗？果然如同草原上的明珠一般美丽。姑娘，酋长与阿穆公子都乃君子，待我好，皆是出于礼节，你莫要误会，云儿也相信，姑娘的心胸像草原一样宽广，会收回刚才的话。”
　　“好好好，你们道理最多，我说不过你们，行了吧？哼！”其其格扭身离开。引得一阵侧目。老酋长见状，无奈地笑着解释道：“这丫头都被我惯坏了。”使节抚须笑道：“无妨。孩子还小，正是心直口快的年纪。乌图尔酋长，我们继续进帐说话吧？”“好。请。”“请。”

　　“其其格……她人就那样，你别见怪。”阿穆罕见地开口解释。他说汉话时发音有些硬和实，声音低沉，嗓子浑厚。
　　云儿不语，撅了撅嘴，随即小声说道：“我知道，可她不应该那样说一个无辜的人……”
　　阿穆一愣，随即说道：“谢谢。”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几刻，云儿率先打破沉默：“我们……现在要不要做点什么？我这次来是要和女子们交流刺绣和羊毛……”
　　阿穆顿了一下，说道：：“好，我带你去。”

　　“你的汉话，说得很好。”云儿真诚地笑道。
　　“谢谢。”阿穆回应。
　　“你是从哪学的？”
　　“经常有往来的汉地商人，酋长又给我书，渐渐就会了。”
　　“你说的真好。”
　　“谢谢。你的部落语……从哪学的？”
　　“跟我爹爹还有兄长呀！我说的怎么样？”
　　“……很好。”
　　“呃……是不是不太流利啊？我刚才那番话，没说错吧？”
　　“没有。你说得很好。”
　　“哦。话说，你们部落语里有什么诗吗？”
　　“诗？那是什么？”
　　“嗯，就是……用一些很美的句子，或者很有趣的比方，诉说内心的情感。”
　　“比如什么？”
　　“比如……'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句诗歌是不是很美，很生动？”

　　阿穆顿在原地，一时失语。他对汉话的记忆始终停留在那些商贸往来中正式而冰冷的文字。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它可以这么美，又这么和草原般配。
　　云儿见状，问道：“怎么了？”
　　“你们汉地的诗……很美。”
　　“嘿嘿，我也觉得！”
　　“我们没有诗，但有歌，有音乐。”
　　“那……到时候我写诗，你把它们编成曲子，好不好？”
　　“好。”阿穆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个什么地方，被生生地捂化了。

　　“到了。”两人行至一处大帐前，里面传来羊毛的新鲜气息和妇女们的欢笑声，阿穆开口道：“里面有懂部落语和汉话的人，他们会帮你沟通。你……不要怕。”
　　“谢谢。”云儿咬了咬嘴唇。
　　“那我先回去了。”
　　阿穆的背影渐行渐远。
　　云儿好像看到了雪原上一座孤独守望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