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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chapter 89 生生世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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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依然是成濑屋备受宠爱的大小姐。而他也依然是石川管家那个耳朵不灵光、沉默寡言的儿子。
他们的相熟,确实始于她出水痘的那段时光。
她因为隔离而无聊,他被派去陪伴照看。之后她成天想着法子逗他,想让他多说说话。她最喜欢捧着他的脸,嘴唇一开一合,一遍又一遍地教他:
“叫我小椿,亲近的人都这样叫我。”
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因为窘迫而发烫的脸颊,那时的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因为期待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和红润的嘴唇,口拙又自卑,心跳如擂鼓,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像往后无数次那样,将这个名字连同她教他时的神情和温度,深深地刻在心里。然后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一遍又一遍、笨拙而执着地练习着。
小椿。
她还是什么事都跟他说。
开心的,不开心的,练琴的枯燥,对新和服的喜爱,对某个严厉师傅的小小抱怨,甚至是一些天马行空的、属于孩童的奇妙幻想。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后来两人逐渐长大了,身体抽条,心思也变得微妙。有很长一段时间京都总是下雨,那雨下得很奇怪,不像寻常的梅雨或秋雨,而是像天空被谁用无形的巨锤凿开了一个大洞,雨水无休无止地倾倒下来。
除了每日必须去抢修一些被风雨摧残的花草,他大部分时间都歇在仆役的屋里,见到她的机会变少了。
他就一遍遍地呆在窄小昏暗的房间里,要么用晒干的柳条和藤蔓编些精巧的小花篮,要么缝制填充了荞麦壳的枕头。他的手很巧,做出来的东西细致又结实。他做这些是要偷偷拿出去卖的,成濑屋付的工钱其实足够,甚至还能有些结余。
但他想买的东西,很昂贵。
是那种……足以配得上她的昂贵。
椿的生日快到了。
就在他埋头对着油灯,仔细打磨一个用边角料雕成的木簪时,房门忽然被猛地拉开。
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连伞都没打。
雨水顺着她乌黑的长发和苍白的脸颊不断流淌下来,单薄的夏衣紧紧贴在身上。她的表情是凄凄的。
他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拉进屋里,按着她坐在自己唯一干净的褥垫上。
手忙脚乱地扯过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干净羽织,披在她冰凉颤抖的肩膀上,又找来干布小心地帮她擦拭湿透的长发。
在整个过程中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低着头,一只手却紧紧地揪着他的一片衣角。
擦得半干,她忽然抬起了头。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久好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成濑万太郎在家族聚会中宣布了她的婚事。将她许给了一位家世相当、素有往来的世家公子。
那位公子据说品貌俱佳,是良配。
再后来的一次庙会,那位定了亲的公子差人送来请柬,邀她同游。
得知消息后她的表情仍是恹恹的,提不起丝毫兴致。她开始闹脾气,不肯梳妆,不肯换衣服,把身边的女佣们急得团团转。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大小姐不如意了,闹别扭了,叫石川茂过来,问题总会迎刃而解。
在很久很久之前,她的母亲还曾看着闹别扭躲到他身后的小椿,半是玩笑半是无奈地笑着说:“那怎么办呢?以后小椿嫁人了还要闹脾气,干脆茂也陪着你过去夫家算了。”
那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明显到让旁人都能轻易察觉出那种强烈的、不容他人介入的排他性。
那天,他被女佣们请了过去。
房间里她背对着门,身上还穿着家常的素色小袖,头发也未梳理,别着脸,不愿换上身侧那套准备赴约的和服。女佣们看到他如蒙大赦,悄声退了出去,拉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依旧背对着他,不说话。
他走到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你也希望我能嫁给他吗?我都没有见过他。”
那一次轮回,她的未婚夫还不是从小就定下的一条家兄弟。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裤脚和沾着泥土的鞋子,依旧没有说话。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重而窒息。
她大概也没寄希望于他能回答,毕竟他向来嘴拙,连笑声都吝于露出。
她只是继续说着,“比起他……如果要我和你在一起的话,我是愿意的。”
“我挺喜欢你的。”
“轰”的一声。
他听到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然后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脸颊和脖子烧得滚烫。
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头埋到地上,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他依旧没有回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庙会那晚,她终究还是在前呼后拥下去赴约了。
只是脸色依旧不算好看。
然而她前脚刚离开成濑屋不久,后脚就有人匆匆来报,那位世家公子临时派人传信,说是突然有紧急事务,约会取消,改日再聚。
后来隐约听说,似乎是那位公子在另一处烟花之地流连忘返,醉得忘了时辰。
因为她走前发了脾气,明确说了“谁都不许跟着”,所以是孤身一人离开的。
这会儿人不见了,成濑屋立刻慌了神,拨了不少人出去寻找。
而他赶在了所有人之前,先找到了她。
就在那座小小的石桥上,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桥下倒映着斑斓灯火的河水。
他走上前,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她惊呼着撞进他怀里。
熟悉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甚至顺从地环住了他的腰。
人群摩肩接踵,灯笼的光影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到处都是戴着各式面具、欢声笑语的人们,他们的身形,很容易隐藏在这片喧嚣的海洋里。
他拿出两只成对的狐狸面具,将其中一只轻轻地戴在了她的脸上。
然后俯身,为她系好脑后的细绳。
隔着面具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那双在面具眼孔后仿佛落入了星子的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现在……”
“我们可以相爱了。”
后来事情并没有立刻败露,但他们都知道这平衡维持不了多久。
于是在一个雨停的傍晚,她拉着他。
“去私奔吧。”
他们计划去镰仓,那是她念叨了很久的地方。
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看沿途的风景。
终于他们看到了大海。
广袤无垠的、在夕阳下泛着碎金光芒的蔚蓝色大海。
她站在沙滩上忽然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兴奋。
“我快要死了,你知道吗?我们生活在虚假的世界里,现在这个故事快要结束了。”
那时的她只是堪堪了解了一些内容,知道得并不详尽。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海风吹起她凌乱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袂,眼睛清澈得惊人。
“与其悲壮地、被动地死去,不如……我们自己选择一个较为清白的死法。”
殉情吗?
他那时想,他们此刻的所作所为,应该……称得上是殉情吧。
没有逼迫,没有绝望到走投无路,甚至刚刚才见到梦寐以求的大海。只是清醒地选择在被发现之前,携手走向终点。
海水很冷。
漫过脚踝,膝盖,腰际,胸口……
在冰冷刺骨的海水即将漫过头顶的前一刻,她忽然用力地捧住了他的脸。
泪水从她通红的眼眶中不断涌出,混合着咸涩的海水,滚烫地滴落在他的脸颊上。
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破碎不堪,却执拗地问出了最后的问题:“是我先向你表白的……你一直都顺着我的意走,太内敛了。就算是现在你要陪我一起去死,我都还在不安。”
她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
“你爱我吗?”
海水灌入了口鼻,带来了窒息般的痛苦和黑暗。
但在意识被彻底淹没之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紧了她的身体。
“我爱你。”
然后他在心里,发下了一个毒誓:
用他的生命起誓。
生生世世。
他都会找到她。
陪着她。
后来,时空倒转了。
他又一次回到了成濑屋,回到了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院落。
但这一次,跟他记忆中的上一次不一样了。
比如她有了从小就定下的婚约对象,是东京华族的一条家公子。
比如一个叫松崎朔的少年,随着他的三味线老师母亲进入了成濑屋,成为了她新的、重要的玩伴。
而他似乎……被忽略掉了。
后来,时空又倒转了几次。
每一次他都在原地站着,隔着或远或近的距离望着她。
他该怎么跟她说呢?
告诉她,他们曾那样炽热地相爱过?
告诉她在之后无数次被重置的时光里,只有他一个人背负着这份沉重的记忆?
不。
不能。
他看着她此刻捧着自己脸的手,现在的她并不爱他。
至少不是那种意义上的爱,她只是信任他,像信任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她只是亲近他,像亲近一个最重要的旧友。
于是在纷乱的思绪中,他挑拣筛选只将那些或许能帮助她理解现状的事实。
“……我们现在是在一个游戏当中,你之前通关过我的路线。在这个游戏里,似乎……需要通关所有人的路线,才能回归正常的生活。”
椿沉默了片刻。
“所以……”她缓缓开口,“现在我快要死了,就说明现在这个路线快要结束了?”
茂点了点头,是的,每一次路线的终结似乎都以她的死亡为标志。
无论是意外、疾病、还是像他们那次主动的选择。
“每一次……都是以我的死亡结束的吗?”
茂垂下眼,轻声答道:“……是。”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那一次的记忆?而其他的,比如一条澄,比如地震,比如被关起来……我好像还有一些印象。”
茂又不说话了。
或许因为他们相爱了,或许因为她在那一次不仅通关,还试图用主动用死亡来跳出这个循环。
椿依旧捧着他的脸,指尖微微用力将他低垂的脸颊稍稍抬起,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相对。
“告诉我吧,如果……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我不想忘记今天听到的这些,我不想再忘记你。”
不想再忘记他。
茂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所有的顾虑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
如果她不想再遗忘。
那么,告诉她吧。
“因为……你不想再继续这样循环了。”
话音落下。
椿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遗忘是随机的,不是因为那次路线无关紧要。恰恰相反,是因为那次路线太重要、太出格,所以才被如此彻底地抹去。
这就是她记忆深处那片最大空白的真相。
椿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