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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chapter 88 现在我们可 ...

  •   茂点了点头,依旧简单明了:“好。”

      他们开始商量具体的路线,椿虽然久居深闺,但毕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世家小姐,对地理和交通并非一无所知。茂常年在外劳作,对京都附近的道路和交通工具也更为了解。

      “我们得先离开近畿往东走,不能走东海道主路,太显眼。”
      “可以先往北,绕一点路,经过琵琶湖西岸,那里有船,可以坐蒸汽船到对岸的大津或者草津,比走路快,也省力。”
      茂点头赞同。

      “到了对岸,再想办法混上去关东的火车。我记得东海道本线已经通车很久了,虽然我们可能坐不起特别快的,但普通的列车应该可以。”

      “钱……”茂沉吟。

      “我有带一些首饰,应该能换些钱。”椿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硬硬的锦袋,“虽然不能在大地方当铺出手,免得被追查到,但找些偏远小镇的金匠和古物店应该可以。”

      他们又仔细规划了接下来的几天行程,今夜继续赶路,争取在天亮前抵达某个可以搭乘蒸汽船的小码头。白天设法弄到船票,渡湖,在对岸寻找安全的落脚点,并设法变卖一两件不太起眼的首饰换取路费,然后寻找机会登上东去的火车……

      再次上路时,雨已经彻底停了,夜空中甚至透出了几颗疏朗的星子。
      椿将伞收好,用布条绑紧,背在背上。茂再次背起了她,迈开了步伐。

      趴在宽阔温暖的背上,随着他有节奏的步伐轻轻晃动,椿的心情是许久未曾有过的轻盈。她环着他的脖子,将脸靠在他肩头,忍不住开始想象。

      “镰仓啊……茂你应该也没有去过吧?”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憧憬,“我听说,那里有很古老很大的神社,叫鹤冈八幡宫,红色的鸟居连绵到山上,春天的时候宫前的樱花大道美得像仙境一样。”

      “我还听说,有座巨大的青铜佛像,叫做长谷大佛,就静静地坐在莲花座上,看了几百年的人世沧桑,表情特别慈悲安宁。”

      “对了还有海滩,由比滨海滩,沙子是白色的,海水特别蓝。江之岛就在不远的海面上,像一颗翡翠……我们可以去看日出,看海鸥,听潮水的声音……”

      她絮絮地说着,将自己从书本、旁人口中听来的一切拼凑起来。说了很多,但茂一直沉默着没有接话。

      椿觉得有些奇怪,侧过头,想看看他的表情。
      只见他微微低着头,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像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她忽然起了点顽皮的心思,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喂,你在听吗?”

      茂像是被轻微的电击了一下,被捏过的那个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了一层薄红。
      他有些仓促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也附和她关于镰仓的想象。

      椿忍不住抿嘴笑了笑,也不再追问,只是继续靠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构想着抵达镰仓后要做的事情。先去哪里参观,住在什么样的旅店,吃什么当地的美食……

      夜渐渐深了,疲倦再次袭来。
      椿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最后她的面颊重新贴回茂温热的肩膀,眼皮沉沉地合上。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又睡着了。

      而这一次的睡眠,她开始做梦。
      依旧是多年前那个逃跑之梦。

      但这一次,似乎是上次那个梦的延续。
      梦里的他们,不再是在京都昏暗的街巷中盲目狂奔。而是已经跋涉了千山万水,脚下的道路变成了铺着细碎白沙的海滩。耳边是哗啦啦的海浪声,鼻腔里充斥着咸腥而自由的海风气息。

      天边,是破晓前最深的墨蓝。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手紧紧地握着。

      他们牵着手,在海滩上奔跑。
      赤脚踩在微凉湿润的沙子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潮水抹去的脚印。

      她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回头笑。
      跑在前面的那个人,背影宽阔,肩膀的线条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是茂。

      他们一直跑,朝着那轮即将跃出海面的、光芒万丈的朝阳。
      后来天气变得擦黑,他们有了这样一段对话。

      她说:“好像瞒不住了,要被发现了。”
      说,“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忘记你。”

      茂都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拍着她、安抚她。

      之后整个天都要黑了,这黑的不寻常相似,从天空边缘一点一点蔓延,太虚假了。
      之后他们两个就手牵手一起从海里走去,死时还是相拥的。

      第一个梦,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突兀地结束了。
      但意识的沉浮并未停歇,如同被潮水推搡着又坠入了另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深渊。

      这一次是喧闹的庙会。
      灯笼连绵成海,映照着攒动的人头和色彩鲜艳的夏日浴衣。章鱼烧和苹果糖的甜香混杂在燥热的空气里,捞金鱼的摊子前围满了孩童,远处传来太鼓和笛子欢快的伴奏声。

      这个梦,椿依稀记得自己以前似乎也做过。
      梦里她好像牵着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的手,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梭,最后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她鼓起勇气,踮起脚尖,撩开了对方的面具,飞快地亲了他一下。
      面具下的脸……在之前的梦境中总是模糊不清。

      梦里的她,没有牵着谁的手。
      她一个人站在一座小小的石桥上,桥下是倒映着灯笼光影的潺潺河水。她似乎在等人,左顾右盼,看着一对对笑语盈盈的男女从身边经过,看着孩子们举着风车和棉花糖跑过,看着时间在喧闹中一点点流逝。

      人群渐渐稀少了,灯笼的光似乎也黯淡了些。
      她等得有些心焦,也有些失落,拢了拢身上的浴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

      梦中的她,在最初的撞击带来的眩晕之后,身体放松了下来。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而沉稳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

      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进了骨髓里,成为了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于是她依赖地将脸颊贴在了对方微微起伏的胸口,伸出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对方精瘦的腰身。
      抱了一会儿,对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戴在了她的脸上。

      是面具。
      狐狸面具。

      她抬起头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向对方,对方脸上戴着的是另一只狐狸面具。
      花纹与她脸上的正好相对,是一对的。

      戴着面具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深地望着她。

      对方俯下身,凑近她。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和面具边缘,一双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伸到她脑后,为她系好了面具的细绳。

      系好之后,对方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现在……我们可以相爱了。”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在听到的瞬间,梦里的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又酸又胀,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后,梦境便缓缓消散了。

      椿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透过粗糙窗纸照射进来的阳光。
      已经是晌午了。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光线,辨认出自己身处另一个陌生的旅店房间,比昨晚那间稍微大一点点。

      椿微微侧过头。
      茂就躺在她旁边的地铺上,和她盖着同一条薄被,似乎也还在睡着。他的睡颜很平静,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

      椿看着他的侧脸,动了一下想坐起身。

      在她手指微动的瞬间,茂的眼睛便倏地睁开了。
      “醒了?”他低声问。

      “嗯。”椿应了一声,干脆也不急着起来了,反而就着侧躺的姿势往他那边挪了挪,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身体也贴近了些。

      茂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这样亲密的举动,在他们之间其实并不常做。

      她想起刚才做的梦,忍不住又轻轻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茂,”她仰起脸,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我做了个梦……不对,是做了两个梦。”

      “第一个梦呢,是我们好像在逃跑,但最后好像逃不掉了,天变得好黑好假,然后……我们就拉着手一起走到海里去了。死的时候,还是抱在一起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个梦就开心多了,是在庙会上,我们都戴着狐狸面具,谁也不认识我们。然后你……嗯梦里那个人应该是你吧?反正声音很像。你对我说,‘现在我们可以相爱了。’”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羞赧,将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闷声笑道:
      “好奇怪呀,对不对?可能是因为最近天天都跟你在一起,连做梦的主角都是你。”

      她笑着,等着茂会像往常一样简单地“嗯”一声。

      但是,没有。
      他没有说话。

      揽着她肩膀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些。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份沉默持续得有些久。
      久到椿觉得有些不对劲,重新抬起头看向他。

      茂依旧垂着眼眸,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一些。
      他就这样沉默着。

      阳光从破旧的窗纸缝隙中漏进来,形成几道明亮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飞舞。

      过了好半晌,才抬起了眼眸。
      他的目光与椿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如果我说这些都真正发生过呢?”

      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他们曾一起赴死?什么时候他们曾在面具的掩护下,偷偷的交换过一个吻?

      茂却沉默了,他的目光闪躲了一下,重新垂落,最后他摇了摇头,“开玩笑的。”

      椿怔了一下。
      她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你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告诉我吧茂。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的记忆……有些问题,有好多事我都不记得了,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拨也拨不开。告诉我好不好?不管是什么我想知道。”

      茂被她捧着脸,被迫迎视着她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晌午的日光透过破旧窗纸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块明亮得刺眼的光斑。光线已经比椿刚醒来时偏移了一些,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疯狂舞动。

      反常的天气,明明已是夏末初秋,却总是忽而暴雨倾盆,忽而艳阳高悬,热得人心慌。
      这种反复无常难免会让人产生一种……仿佛一切都已走到尽头的错觉。

      茂的记忆里,有很大一段漫长的时间都是这样连绵不绝的雨季。

      但是,他遇见她的那天,天气是放晴的。
      是夏至日,一年之中白昼最长,阳光最为慷慨的日子。

      他们两个,很早就认识了。
      不是年龄意义上的“早”。

      是早在她来到这个五年后的现在之前,早在她遭受那场改变一切的地震之前,早在她因为弹错三味线的音调被顽劣的一条澄拉着手之前。
      早在那更久之前,一条澄还是个懵懂孩童、在围墙后上她拍球玩耍之前。

      是的。
      她第一次通关的线路并不是什么东京华族的一条熏。

      是他。
      石川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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