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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chapter 90 她即是世界 ...

  •   晌午的日光,已经彻底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他们所在的角落,陷入了一种介于光明与昏暗之间的、暧昧的阴影里。
      空气依旧闷热凝滞,窗外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蝉鸣,更添烦闷。

      不知过了多久,茂动了动,将脸从椿微微松开的双手中挣脱出来。
      他站起身,“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弄点吃的,我们还得赶路。”

      毕竟他们还在逃亡。
      毕竟她还想在这次死亡到来之前,再去看一回镰仓的大海。

      茂推开门,走进了外面依旧炽热耀眼的午后阳光里。
      街道上行人稀少,暑气蒸腾,地面散发着灼人的热气。他低着头,朝着记忆中来时路过的一个简陋市集方向走去。

      他买了几个最便宜的杂粮饭团,用干荷叶包着。又买了一小包盐渍的梅干和萝卜咸菜,可以就着饭团吃,补充些盐分,最后在一个老妪的摊子上灌满了一竹筒清凉的井水。
      这些便是他们接下来半天乃至一天的口粮。

      付钱的时候,他摸出几个铜板,指尖触碰到怀里那个锦袋的一角,里面装着椿的首饰。
      他们需要钱,但在这里变卖太危险,只能先省着用。

      拎着简单的食物往回走,茂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如果……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游戏世界。
      那么,椿一定是那个造物主最偏爱的角色。

      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她而展开,从她的存在,衍生出了不同的男性角色和路线,又从他们衍生出更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情节,最终构成世界。

      她像是一颗被众星环绕的恒星,所有的角色都因她而存在,围绕她旋转,被她吸引。
      他就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喜欢她的人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被她的光芒吸引,为她倾倒,与她产生或深或浅的纠葛。

      这很正常。

      茂想,毕竟在这个以她为中心的世界里不喜欢她的人,大概……根本就没有资格存在。

      *
      用过了那顿简陋的午饭,他们趁着午后最炎热的时分,又在破旧的旅店里休息了几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暑气稍退,才重新再次踏上了旅程。

      依然是昼伏夜出,道路上只有他们两人。
      椿的嗜睡症越来越严重了,有时候她趴在茂宽阔的肩头,明明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身体也随之松弛,好几次都因为彻底睡熟而差点从他背上滑下去。

      就这样走走停停,终于在天边又一次泛起蟹壳青的时候,他们到了。

      椿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急需一个地方安顿下来休息,而且他们也需要钱。
      在镰仓町边缘一条略显冷清的街道上,他们找到了一家招牌古旧的当铺。茂将椿安顿在对面一个卖早点的茶摊角落坐下,自己则拿着那个锦袋走了进去。

      当铺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一个干瘦精明的老头正就着油灯的光,用一把小镊子拨弄着算盘珠。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茂一番。

      茂没有说话,只是将锦袋放在柜台上,解开袋口,将里面那些首饰一件件拿出来。

      赤金镶嵌珊瑚的簪子、翡翠镯子温润如水、白金戒指、珍珠……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老头的眼睛眯了起来,伸手拿起那支金簪,对着油灯仔细地看,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镶嵌处,又拿起放大镜,对着珊瑚的纹理和翡翠的质地研究了许久。

      半晌他才放下东西,摘下眼镜,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慢悠悠地报出一个价格。
      一个低得离谱、几乎是趁火打劫的价格,连这袋首饰实际价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茂的眉头蹙了一下,但时间紧迫他们需要钱,而椿的身体等不起。

      他回头透过当铺敞开的门,看向对面茶摊角落里的椿。
      她正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地啜饮着,脸色在晨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望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

      之后他转回头,对着当铺老板点了点头。
      “可以。”

      老板有些意外他的爽快,又瞥了他一眼才慢吞吞地开始写当票,数钱。
      叮叮当当的铜钱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推了过来,洞仔细清点,确认无误将钱收好。

      “卖了?”她问。
      “嗯。”茂点点头。

      “也好,那些东西我都没有什么印象了。大概是后来朔为了讨我欢心,硬塞给我的。”

      茂沉默地扶起她,重新背到背上。
      “我们去找个地方住下。”他说。

      他们用当来的钱,在镰仓町靠近海岸的地方,找了一家看起来相对昂贵的旅店。
      旅店是西式与和式结合的风格,他们订了二楼最尽头的一间房,房间有一个不大的阳台,推开玻璃门视野毫无遮挡,直接就能看到前方那片无垠的蔚蓝色大海。

      茂将背上的椿小心地放下来,她几乎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
      他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到了阳台上,那里放着一张铺着软垫的藤编躺椅。

      他将她轻轻安顿在躺椅上。
      椿一坐下,目光便被眼前那片浩瀚的蓝色彻底攫住了。

      海。
      真的是海。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海面上,将波涛染成一片跃动的碎金。远处海天一线,分不清哪里是天空的尽头,哪里是海洋的开始。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凝视而有些发酸。

      之后一阵熟悉的眩晕和困倦感再次袭来。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视野开始模糊晃动。她努力想保持清醒,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向下滑去。

      茂不知何时去房间里取了毯子来,仔细地将毯子四角都掖好,裹紧她单薄的身体。
      “靠海近,风大。”他低声解释了一句。

      椿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点点,她看到他站在躺椅旁似乎还想转身去忙些什么,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衣袍的一角。

      “别忙了,陪我坐会儿吧。”

      茂的动作顿住了。
      “好不容易才醒来我去弄点吃的,多少吃一点。”

      椿摇了摇头,手依旧抓着他没放。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了。

      他在旁边那一小截略低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这样他的高度正好比她矮上一截,要看她只能微微仰起头。
      椿侧过头就能看到他短硬的发茬。

      阳光很好,海风微凉。
      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摸了摸他的头顶。发茬又短又硬,刺得手心微微发痒。她的手顺着他的耳廓慢慢地滑下来,指尖描摹着他耳朵的轮廓,然后又滑到了他的下巴上。

      这些天连日奔波,洗漱不便,他下巴上已经冒出了一些短短的胡渣,摸上去有些扎手。
      他没有躲开,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游走,目光静静地望着她。

      “茂……”
      “嗯。”
      “那我们那一次……你害怕吗?”
      她问的是死亡,是海水漫过头顶的那一次。

      “不害怕。”

      怎么会害怕呢?
      好像他从小到大的感情都是有些迟钝的,耳朵先天不好,听不清很多细微的声音,也让他不太能跟上同龄人嬉笑打闹的节奏,渐渐变得沉默寡言。
      好在他还有一对对他很好的父母,父亲石川管家沉默稳重,母亲温柔贤淑。

      石川家历代都是服侍成濑家的,特别受重用。小时候母亲在哄他睡觉时,有时会像讲述古老传说一样说起历代石川家与成濑家的故事。
      她说石川家的先祖是极为忠诚的武士家臣出身,后来世代侍奉成濑家。

      “如果要他们剖开自己的肚子,才能换主人活命的话,历代的每一个石川都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后来他出水痘,被拘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不能出去。父亲弄来了一小盆干净的沙子,放在他屋里。
      他就一个人对着那盆沙子能玩上一整天,用小手把沙子垒起来,砌成想象中的城堡、山川、河流……

      再后来父亲带他去见成濑家的大小姐,吩咐他去照顾生水痘的她。去之前父亲将双手重重地压在他的肩膀上,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茂你听好了,椿小姐是成濑家的大小姐,是我们石川家世代侍奉的主人。我们石川家凡事都要以主人为先,从今天起你去照顾椿小姐,凡事要先考虑大小姐,再考虑你自己。大小姐开心,你就要跟着开心。大小姐难过,你就要想办法让她不难过,明白了吗?”

      他点了点头,将这番话一字一句刻在了心里。
      从此以后,他很多事都在践行着这番话。

      他的感情是迟钝的,嘴又笨,说不出那些能哄人开心的情话。
      他只是一直在做事,埋头做事。

      他侍弄花草,能把奄奄一息的植株救活,能让庭院里四季都有应时的花朵绽放,能将芭蕉叶修剪得如同绿色的扇面。
      他开始学着编竹篮,用晒干的柳条和藤蔓,编出精巧结实的花篮、菜篮、甚至小巧的饰品篮。他手巧,编的东西细致又耐用,在市场上总能卖个好价钱。
      他攒下这些钱,想给她买些配得上她的、昂贵的东西。

      他也为她做过很多事,数不清的小事。
      他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

      所以问他害怕吗?
      害怕和大小姐一起去死?

      他会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怎么会害怕呢?
      既然大小姐都选择走向死亡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侍奉她,跟随她,保护她。

      而现在的茂已经带着记忆轮回了好几世了,具体已经活了多少岁,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时间在一次次的重置中变得模糊而漫长。

      如果……如果他有幸能够遇见第一个轮回世界里的自己。
      他会走上前,双手同样重重地压在那个年轻自己的肩膀上,看着他那双还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眼睛,对他说:

      “你本来就不会害怕,那我说些你不知道的。在沉入海底的时候要抱紧她,她那时会害怕到发抖,身体很冷。你要用力抱住她,让她贴着你的胸膛听到你的心跳,这样……她会好受一些。”

      “别担心,死亡……没什么可怕的,那只是离她更近一步而已。”

      他无比庆幸。
      庆幸有那一次殉情,有那一次彻底的反抗与终结。正是那一次才让他的记忆,得以保留了下来。

      所以,怎么会害怕呢?

      现在茂仰望着椿的眼睛,对她说:“没有,从来都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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