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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chapter 87 去看海 ...

  •   茂让椿先回主屋简单收拾,自己则迅速检查了院落围墙的情况,并回到他那狭小的房间将几件必要的工具用一块厚实的防水油布仔细包好,牢牢系在背后。

      椿回到自己房间,摸索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首饰盒。
      她没有时间细细挑选,也带不走太多。只随手抓了几件看起来最值钱的,她将这些物件一股脑儿塞进一个锦缎束口袋里,收紧袋口,然后紧紧系在自己寝衣内里的腰带上。

      衣服、脂粉、书籍……这些都成了累赘。
      她看也没看,只从门边的伞立中抽出一把深蓝色油纸面的结实雨伞,想了想又走到矮几旁,摊开一张便笺纸。

      她拿起笔,笔尖在墨碟中蘸饱了浓黑的墨汁,在纸上用力写下三个大字。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痛快。

      然后她将这张便笺折好,塞进一个素白的信封里,没有封口,就直接放在了矮桌最显眼的位置。
      明天,最晚明天,当朔像往常一样踏入这个房间时第一眼就会看到它。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环顾了一眼她数年之久的房间。
      然后拉开门,重新步入细密的雨帘中。

      茂已经在主屋廊下等着她了。
      看到她只抱着伞,身上寝衣单薄,微微蹙了蹙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块干燥的粗布递给她,示意她披上,多少能挡些风寒。

      两人没有言语交流便朝着院落西北角,那里围墙外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且围墙高度稍矮。
      雨夜是最好的掩护,可以掩盖了脚步声。

      来到围墙下,青砖垒砌的墙壁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墙头距离地面约有一丈多高,对于身手敏捷的茂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脚伤未愈的椿来说无疑是天堑。

      茂先是将背上的包裹解下,放在干燥些的廊下角落。他仰头观察了一下墙头,又看了看椿,然后他退后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双手便牢牢扒住了墙头的瓦檐。
      手臂肌肉贲起,敏捷地翻身上了墙头。

      他蹲在墙头,向下伸出手,同时将之前准备好的那截麻绳抛了下来。
      “抓住,踩稳。”

      椿将雨伞暂时靠在墙根,双手紧紧抓住垂下的麻绳。绳子粗糙,磨得手心发痛。她试着用脚去蹬墙壁,但湿滑的砖面和虚软无力的脚踝让她根本使不上劲,试了几次都滑了下来,还险些摔倒。

      茂不再犹豫,双手抓住麻绳的上端,“抓紧。”
      说罢他双臂猛然发力,竟是要直接将椿拉上去。

      椿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绳子上传来,身体骤然离地。脚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终于踩到了粗糙的砖面,有了些微的借力。

      茂的手臂力量惊人,竟真的将她一点一点地拉了上去。
      当她的手臂够到墙头瓦片时,茂伸出另一只手臂牢牢地揽住了她的腰,用力一提将她整个人提到了墙头上,与他并肩蹲在了一起。

      两人都气喘吁吁,茂的额头和脖颈青筋微凸,汗水混合着雨水流淌下来。椿更是浑身脱力,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心脏狂跳不止。

      墙外是更深的夜色和陌生的街道,雨水在石板路上积起浅浅的水洼,反射着远处零星几点昏暗的光芒。

      来不及喘息,茂先利落地翻身下墙,落在墙外泥泞的地面上。他站稳后立刻张开双臂,仰头看向墙头上的椿。
      “跳下来,我接着。”

      墙头离地高度不低,地面又是泥泞。椿将洞之前给她的那块粗布裹紧了些,然后闭上眼,朝着他张开的怀抱,纵身一跃。

      下坠的感觉只有一瞬。
      紧接着,她便落入了一个带着雨水湿气的怀抱里。
      椿的脚,甚至没有沾到一点泥泞。

      “没事吧?”他低头问,气息还有些不稳。
      椿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茂这才松开她,但并没有让她下地。
      他蹲下身,示意道:“上来。”

      椿没有客气,轻轻伏了上去,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轻松地将她背起,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趴得更稳些。然后他捡起地上的雨伞,递给背上的椿。

      “拿着。”
      椿接过伞,撑开举在两人头顶。

      茂重新背起放在墙角的包裹,辨明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开步伐,踏入了茫茫的雨夜之中。

      去哪?还没想好。
      首要的是离开。

      街道上空无一人,这个时辰又下着雨,连最勤劳的早点摊贩都尚未出动。只有偶尔一两个裹着蓑衣的夜归人,低着头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对这对雨夜中奇特的组合投来匆匆一瞥,便又消失在雨帘深处。

      椿出发前,用一块素色的棉布头巾将自己的头发和半边脸都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趴在茂背上,缩在伞下,即便有人留意也绝难认出她就是成濑屋大小姐。

      茂背着她,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石板土地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他的小腿以下的裤管早已被泥水和雨水浸透,颜色深暗,每走一步都带起细小的泥点。

      椿趴在他背上,手臂圈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颈侧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他有力的脉搏和均匀的呼吸。

      她太高兴了。
      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在她胸腔里汩汩冒着泡,直冲头顶。
      她自由了,带着雨汽的夜风仿佛直接侵入了她的肺腑,让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忍不住,先是极轻地哼起了一首旋律简单的歌谣。哼着哼着,又觉得调子太软,便换成了祭典舞蹈的伴奏曲调,断断续续地不成章法。

      哼着哼着她忽然“噗嗤”一声,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控制不住,肩膀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的。

      茂正专心赶路,感受到背上的震动,将她往上轻轻托了一下,侧过头低声问:“笑些什么?”
      他问这话的时候,自己似乎也带着隐隐的笑意。

      好像这段时间,他似乎不那么抵触说话了。虽然依旧言简意赅,但比起从前那个惜字如金的闷葫芦,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这样很好,椿想他声音这么好听,就应该多说说。

      听到他问,椿更是乐不可支。
      她将上身压低了些,凑近他的耳朵,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我呀,”她压着笑意,“我给朔……留了个字条。”
      茂微微偏了偏头,表示他在听。

      “就写了三个字。”
      椿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绝对不可能从她这样出身的大小姐口中说出的、粗鄙至极的词语:

      “我写的是——狗、东、西。”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爆发出呛咳般的笑声,差点从茂背上滑下去。

      这样的话她从小到大何曾说过?即便是气极了,被逼到绝境,顶多也只会含着泪说些毫无杀伤力的词汇。这样充满市井气息的辱骂,对她而言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话语。
      若是被她从前的礼仪老师、或是那些讲究风雅的华族夫人们听到,怕不是要惊得晕厥过去,怀疑她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可是说出来之后,感觉竟是如此畅快。
      想象着朔看到这张字条时,那张总是挂着温和假面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想放声大笑。

      茂似乎也被粗话惊了一下,但随即他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他胸腔深处传来,闷闷的,带着共鸣,震得贴在他背上的椿都能感受到那细微的颤动。

      他们就这样,一个背着,一个笑着,在寂静无人的雨夜街道上走出了很远很远。

      夜色越来越深,雨势虽然不大,却始终未停。
      茂背着她,脚步依旧稳健,但呼吸声比之前明显粗重了些。

      椿笑了许久,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这才注意到茂背着她走了这么久,小腿以下几乎完全泡在泥水里,每一步都踩得水花四溅。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再走吧?你太累了。”
      他却摇了摇头,脚步未停。

      “没事我还有力气,我们一口气走远一点。”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已走出了京都城的范围。
      低矮的木板房稀疏地散布在道路两旁,房前屋后堆着柴垛杂物,能看到一两个早起的老人,慢吞吞地走在湿漉漉的土路上。

      茂的呼吸早已粗重如风箱,背脊的肌肉也因长时间负重而变得僵硬。
      椿虽被他背着,节省了大量体力,但连日来的虚弱涌来。

      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茂……”她勉强提起精神,凑近他耳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你也累了。”

      他侧头看了看背上几乎要滑下去的她,又抬眼望了望前方依旧看不到尽头的道路,点了点头。

      他们拐进了一条更狭窄僻静的小巷,在一排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板房尽头,找到了一间门口挂着破旧布帘、帘子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宿”字的小店。

      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
      一个看起来像是店主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后打盹,听到动静勉强抬起眼皮。

      茂将椿小心地放下地,一只手仍稳稳地搀扶着她。
      椿用那块变得皱巴巴的棉布头巾,将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掩住,只露出一双困倦的眼睛。

      她脚下虚浮,跛脚的特征在这种需要站立的情况下难以完全掩饰,但茂的手臂有力地支撑着她大半体重,外人看来,只像是一个虚弱的女子依靠着同伴,倒也并不特别显眼。

      “一间房。”茂言简意赅。

      店主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几个来回,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神情。
      这种偏僻小店,接待的往往也是行脚商人、落魄浪人或者……私奔的男女。
      他显然将他们也归为了后者。

      “一晚,二十钱。”店主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懒洋洋地报了个价。
      价格不算便宜,但也不是他们此刻能计较的。

      茂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二十枚放柜台上。
      店主收了钱,从身后墙上取下一把系着木牌的旧钥匙,随手扔了过来,“最里面那间。”

      茂接过钥匙,重新半扶半抱地揽着椿,朝着店内深处走去。走廊狭窄而昏暗,地板吱呀作响,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

      房间极其窄小,纸门上的纸已经发黄变脆,有几处破洞用粗糙的纸条勉强糊着。唯一的光源是一扇开在墙壁高处的气窗,透进些许灰白的天光。

      这就是他们暂时的栖身之所。
      简陋肮脏,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能让他们歇一口气。

      茂将椿扶到地铺边坐下,椿几乎是一沾到那草席,强撑的意志便彻底瓦解。困倦瞬间将她吞没,她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身体便向后倒去。

      倒下之前,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茂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沉默地蹲下身,小心地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然后将她放平在地铺上,拉过那条同样陈旧的薄被仔细地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离开。
      他退到墙角,抱着膝盖慢慢地坐了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木板墙,目光落在沉沉睡去的椿身上。

      他睡得断断续续,极不安稳。
      几乎是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会猛地惊醒,每一次惊醒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抬眼看向地铺上的椿,确认她是否还在,呼吸是否平稳。

      看到她依旧沉睡,眉头却微微蹙着,他就会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伸出手用指尖将她滑落到脸颊上的头发拂到耳后。
      看到她无意识地将被子踢开一角,他便又会探身过去,将那薄被重新拉好,仔细地掖紧被角,防止寒气侵入。
      他的动作总是那么轻,那么小心。

      如果这时候椿能够睁开眼睛,看到墙角那个蜷缩着的身影,看到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看到那目光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怜惜……

      她一定会感到震惊,或许还有一丝陌生的悸动。
      但可惜,她睡得太沉了。

      椿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一片昏暗。

      仅有的一线天光,从那个高高的小气窗斜射进来,已是夕阳西下的橙红色。
      她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才分辨出自己身在何处。

      她微微动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被另一只手轻轻地握着。
      转过头,茂就坐在她铺位旁的地板上,背靠着矮桌的腿,头微微低垂,似乎也睡着了。

      似乎感受到她的动静,他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
      “醒了?”他低声问,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嗯……”椿撑着身体坐起来,声音还有些沙哑,“什么时候了?”
      “傍晚。”茂站起身,“饿了吗?我去弄点吃的。”

      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
      食物简陋得近乎寒酸,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已是难得的热食。他们默默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东西,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我们……晚上再走?”椿看向茂。

      他点了点头:“嗯,夜里安全些。”
      “那……我们去哪儿?”
      茂看着她,眼神平静:“你想去哪?”

      椿几乎没有犹豫。
      “镰仓。”她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了一下,“我想去镰仓。”

      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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