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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chapter 86 带我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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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成濑朔偶尔还是会来。
他似乎认定了那晚激烈的冲突只是一时情绪失控,如今雨过天晴,她也该冷静下来了。
他来时,神情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温和,也总是带些新出的西洋点心和时令水果。有时只是静坐片刻,问问她的脚伤,或者谈谈成濑屋最近的演出。
但椿一直无视他。
“我要见石川茂。”
除此之外,别无他话。
于是短暂的探望往往不欢而散,两人就这样陷入了僵持。
表面上朔在吃瘪,但实际上椿心里很清楚,自己是没底的那一方。
这天,持续了许久的阴雨终于彻底停歇。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庭院里的一切都照得闪闪发亮,空气里弥漫着雨后草木清新的气息。
椿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天气放晴而变得轻松,但久违的阳光确实让她苍白的面容看起来有了一丝生气。她吃过简单的早饭,挪到书柜旁,背靠着结实的木框,随手抽了一本诗集,慢慢地翻阅着。
廊下传来了脚步声。
是两种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椿的心漏跳了一拍。
脚步声在敞开的拉门外停住。
先是一角淡灰色的衣摆,映入眼帘的是小秋,她往前又跨了两步,侧身站在门边,垂首让开通道。
然后她身后的人影,便清晰地显露在明媚的春光里。
椿缓缓地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头剃短了的发茬,然后是那张脸。
下垂的眼尾,即使没有任何表情,也天然带着几分温顺与隐忍。剑眉浓黑,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有些薄,此刻正微微抿着。整张脸的骨相轮廓分明,褪去了少年时的圆润。
石川茂。
时光仿佛对他格外仁慈,又或者是他早熟的气质早已定格。眼前的他与椿记忆中那个沉默跟随的少年,别无二致。
就好像这分别的岁月,不过是让他从记忆的长廊那头,不疾不徐地走到了这一头。
茂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来。他的目光越过几步之遥的距离,落在椿的身上。
那目光很沉静,很深,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抬起脚,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走到距离椿约莫三四步远的地方,他停下,然后对着她端端正正地欠身行了一个礼。
在那一瞬间,如果不是小秋还垂首静立在门边,椿想自己大概会不顾一切地着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感到害怕时那样,抓住他洗得发白的衣角,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但她不能。
她只是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胸口激荡的情绪冲击得她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她看着茂直起身,重新看向她。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阳光透过敞开的拉门,暖洋洋地洒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椿说:“真是……好久不见。”
茂垂下了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很好听,像质地温润的木头相互摩擦。
他说:“椿小姐。”
停顿了一瞬,像是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仔细研磨过,才珍而重之地吐出下一句:
“好久不见。”
椿听到这话,眼睛瞪大了。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太了解茂了。
因为耳朵先天的问题,茂直到很晚才开始学说话。刚开始的时候他说的话是不成调的,含糊不清,常常连她都费劲才能猜出意思。想必在外面也因此受过不少嘲笑或异样的眼光,所以他后来话越来越少。
小时候,她曾经顽皮地逗过他,缠着他让他“多说一点嘛”,或者故意问他一些需要长句回答的问题。茂总是被她逗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委屈模样,最终也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像“椿小姐,好久不见”这样长度完整的话,在从前的茂口中是极少极少的。
他一定……在私底下无数次地、笨拙地练习过这句话的发音和语调。
他也一定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无数次地幻想过与她再次见面的场景。
她说:“今□□院里的花花草草,就都劳烦你了。”
茂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任何别的话,小秋便适时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对茂做了个“请”的手势。
朔的疑心病果然重,他同意茂来,却绝不允许茂每日进出这个院落,以免出现岔子。
所以,茂也要长久地住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里了。
茂再次向椿欠了欠身,准备转身跟随小秋离开。
椿撑着书柜,有些吃力地站直身体,然后迈步就要跟上去。
小秋在前面带路,茂走在中间,微微侧耳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而椿则远远地、有些踉跄地跟在最后。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着久违的明亮。
行走对她而言,依然是一件困难的事。脚使不上力,她必须小心地控制着身体的重心,防止向一边歪倒。走平地尚且不稳,更别提下台阶或走过略有湿滑的庭石小径时,那姿态在外人看来无疑是狼狈的。
换做是从前,她必定会感到羞耻,会想方设法遮掩。
但现在走在茂的身后,椿毫无心理负担。
狼狈就狼狈吧,难看就难看吧。
在茂面前,她有什么需要掩饰的呢?
她所有好的、不好的样子,他都见过。
她记得自己出水痘时,浑身满脸都长满了红肿发亮的水疱,痒得痛哭流涕,形象全无。
她记得那只小白猫失踪时,自己哭得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记得小时候玩疯了,在泥地里摔得满身泥污,像只小花猫,是茂背着她回去,任她把脏兮兮的脸靠在他同样不干净的肩头。
那些最脆弱的、最不堪的模样,他都见过。
*
茂就这样在这偏僻的院落里住了下来。
他的房间,是这小小庭院中最小的一间。位于主屋斜后方,紧挨着堆放杂物的小库房,原本大概是给值夜的仆役和偶尔留宿的工匠临时歇脚用的,狭窄而低矮。
推开门,里面仅能容下一张窄窄的榻榻米地铺,一张小得可怜的矮桌,以及一个用来放少量衣物的桐木小箱。墙壁是裸露的木板,因为潮湿而有些发黑。
但茂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他默默地将那小小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草席拍打得蓬松,矮桌擦拭得光亮,连那扇小窗的窗纸都仔细地修补过。
他将自己带来的几件衣物叠放整齐,塞进小箱。
自他来了之后,天气似乎也眷顾了许多,一连多日都是晴空万里。
茂穿着他那身浆洗得挺括的灰色麻布工作服,拿着从库房找出的花锄和小铲,开始一点点地清理、松土。
椿就坐在主屋敞开的廊下,背靠着廊柱,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偶尔,茂会直起身,用袖子擦擦额角的汗,目光扫过廊下,两人的视线便会短暂地相接。
然后茂便会重新低下头,继续他手里的活计。椿则微微扬起嘴角,继续安静地看着。
他们白天真正交流的次数并不多,小秋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她的耳朵是灵的,眼睛是亮的,任何稍长时间的交谈和接触,都可能传到朔的耳朵里。
所以他们真正能说上几句话的时候,是在晚上。
等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小秋在她的小隔间里熄灯睡下之后,茂才会来到椿的房间。
他总是先轻叩两下门扉,得到椿一声“进来”后,才闪身进入,再仔细地将门合拢。
房间只留着一盏最小的夜灯,光线朦胧。
茂会在火钵边坐下,将椿事先准备好的药草包放在余烬上慢慢烘热。然后他走到椿的铺位旁,熟练地帮她解开脚踝上的绷带,查看伤处的情况。
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薄茧,动作轻柔。
小心地试过药包的温度,然后稳稳地敷在依旧有些红肿的脚踝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固定好。整个过程两人都很少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窣窣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有时候敷好药,茂并不急着离开。
他会静静地坐在铺位旁,背脊挺直,椿便会微微挪动身体,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并不十分柔软,甚至有些硬邦邦的,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下面扎实的肌肉和骨骼的轮廓。
这天椿靠在洞的肩膀上,望着夜灯投在纸门上摇晃的光影,开口:
“阿茂。”
“嗯。”茂低低地应了一声。
“如果要你带着我翻墙逃跑的话,我们两个能跑多远?”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个字一个字。
“能一直跑,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椿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好久好久之前做过的一个梦,具体是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在梦里茂拉着她的手在夜色中狂奔。
她跑得气喘吁吁,却忍不住一边跑一边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自由。
梦里的目的地好像是……镰仓。
对,是镰仓。她想去看大海,看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蓝色波涛。
醒来后,她还兴奋地把这个梦告诉了茂。
“我好像很久以前,做过一个梦。”椿低声说,带着回忆的笑意,“梦里你拉着我逃跑,我们一直跑,要去镰仓看海,我后来是不是跟你说过这个梦?”
她感觉到靠着的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茂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记得。”
他说,记得。
记得她那个或许只是随口分享的梦,记得她当时描述时眼里的光彩和向往。
椿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靠了靠他的肩膀。
茂到来后椿脸上笑容出现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连带着她对小秋送来的饭菜,也不再是象征性地动几筷子,而是会多吃一些,有时甚至会主动询问有没有时令的鲜蔬和鱼脍。
然而令人忧心的是,椿的身体状况并没有随着心情的好转和饮食的增加而改善,反而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一天地衰败下去。
她依旧很容易感到疲惫,白天坐在廊下看茂劳作,常常看着看着就昏昏欲睡。
夜晚虽然有了茂的陪伴和敷药,睡眠却并不安稳,总是被各种混乱短暂的梦境惊醒,醒来后便是一身虚汗,心跳如鼓。
脚踝的旧伤在晴日里似乎好了些,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和乏力感,却越来越明显。
她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这具身体里流逝。
不同于前两次那种突然的戛然而止,这一次死亡的来临似乎是有预兆的。
她快死了。
最先察觉到她身体状况急剧恶化的是小秋,她报告给了朔。
于是在一个午后,许久未曾的朔带着一位穿着西洋式西装的中年医生,匆匆来到了这个院落。
椿当时正躺在被褥里,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
听到动静她只是将脸转向墙壁,闭紧了眼睛,不想见任何人。
朔和医生似乎就在外间说话,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门并未关严,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飘了进来。
“……长期药物影响……神经和脏器都有损伤,身体透支严重,情绪长期抑郁低落,忧思过甚,劳心伤神,气血双亏……”
医生的声音带着叹息,“底子已经空了,恢复起来……需要时间,更需要病人自己有求生意志。”
然后是朔的声音。
“请您一定要想办法,用最好的药,什么都可以,只要她能好起来。”
医生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关于调养、静心、补充营养之类的话,但声音更低,听不真切。
椿将脸埋在枕头里,只觉得荒谬又好笑。
导致她变成这副样子的罪魁祸首,现在却表现得像是天底下最关心她、最怕失去她的人。
多么讽刺的戏码。
她不想听,不想看,不愿再去分辨那焦急里有几分是真。她费力地抬起手,抓起旁边的另一个软枕,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世界瞬间被隔绝。
身体的疲乏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淹没。她断断续续地,再次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
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是很久。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她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光线昏暗,已经是傍晚时分。
那盏夜灯不知被谁点亮了,发出朦胧的光晕。
然后她的目光,对上了一双深黑如墨的眼睛。
成濑朔就跪坐在她的铺位旁,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他背对着光源,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就那样,与他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对视着。
看到朔就这样跪坐在她铺位旁,又露出那么一副表情,椿的第一反应是想笑。
她也确实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挤出来。
真是……荒谬绝伦。
朔似乎被她笑声刺痛了,眼里的慌乱更甚。
伸出手想要去握椿放在被褥外的手。
椿下意识地缩手,躲开了。
但朔更固执,他再一次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却冰冷得惊人,像寒冬里未经暖化的铁。椿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忽然想起,似乎每次与他有肢体接触,他的皮肤总是冷的。
无论春夏秋冬,无论他穿得多厚。
朔将椿无力挣扎的手紧紧握在手心,牵引着她的手,贴上了他自己的脸颊。
先是轻轻贴着,他握着她的手用力地用她的手背,扇打着自己的脸。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你打我吧,骂我吧,等你气消了心里不那么难受了,身体就会好起来的……”
捉着她的手扇了几次,又把弄疼她,他就在椿面前自己扇自己的耳光。
一下两下……椿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脸颊都扇得通红,肿了起来。
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膝盖开始向前挪动,就那样用膝盖在榻榻米上,一步一步地朝着她靠近。
黑色的袴裤膝盖部分摩擦着榻榻米,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他的背脊挺得很直,目光却始终低垂,锁着椿的脸。
最后他的膝盖,抵到了她身下的被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昏暗的光线下,椿能清晰地看到此刻朔的模样。
他的头发似乎因为匆忙赶来而有些凌乱,几缕黑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发梢扫过浓密的眉。眼角微微泛着红,嘴唇抿得发白,脸也是肿的。他微微仰着脸看她,下颌线绷紧,喉结上下滚动。
椿别开脸,“你行行好吧,不要再在我面前做出这副令人作呕的姿态了。”
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朔的动作顿住了,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了她的手。
张开双臂,整个上半身前倾,环抱住了椿的腰身。
他的手臂很用力,将她连人带被地紧紧箍住。然后他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她的腰腹间,整个人的姿态变成了蜷缩的、匍匐的。
“放开我成濑朔,你放开。”
椿又惊又怒,双手用力去推他的肩膀,捶打他的背脊。但毫无作用,他甚至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也能感觉到,他埋在她腰腹间的脸似乎有温热的湿意,洇湿了她的寝衣。
他在哭吗?
他现在知道怕了?
现在她的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他终于……知道怕了?
椿停止了无用的捶打,她仰起头望着天花板,“成濑朔,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心的话,我现在都快死了……放我自由吧。”
环抱着她的手臂僵硬了一下。
她听到朔闷闷的声音。
“小椿,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他抬起头,仍圈着她。
“我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呀。”
“小椿你生病了,从地震之后你的记忆就一直不稳定,时好时坏。医生说那是创伤后的应激障碍,还有严重的焦虑症。你不记得了吗?你有好几次情绪突然崩溃,伤害自己,甚至试图……伤害别人。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成濑屋的声誉,我不得不让你在这里静养。”
他伸出手,似乎想抚摸椿的脸颊,但椿偏头躲开了。
“我为你请了京都最好的医生,用最贵的药。我每天无论多忙都来看你,是希望你能感觉到陪伴,快点好起来。你知道我经营成濑屋有多不容易吗?父亲和母亲突然离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那么多事情要处理……但我从来没有忽略过你。我把你安置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最安静,最适合休养。我让小秋照顾你,是因为她细心听话。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都是为了保护你,为了让你能在一个安稳的环境里康复。”
“你是不是又产生什么幻觉了?还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还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向前凑近了些,直视着椿的眼睛。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粘稠地流淌,椿的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似乎被抽空了。
终于朔打破了这死寂。
“你有时候还会说一些胡话,说什么这个世界都是虚构的……你还疯狂地找证据,想证明这一点。你说就算你死去,也会再活过来……”
椿的心脏一缩。
“你还说你之前的未婚夫是东京的一条家……对吗?”
朔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但是小椿你知道吗?成濑家……根本就没有为你订过什么未婚夫。一条家是华族,和我们这样的艺能世家,往来并不密切,父亲也从未提过要将你许配给一条家的公子。”
他微微向前倾身,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脸颊上。
“所以不管你想起了什么……那些记忆,都是假的。是疾病让你产生了这些不真实的幻想和错乱的记忆,小椿相信我好吗?相信我一次。你只是生病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怪谈奇说?别怕,我们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地捧住了椿的脸颊,强迫她看向自己。
“看着我小椿,看着我,相信我好吗?”
他的拇指抚过她眼角下方,声音里带上颤抖。
“别离开我……好吗?我们一起努力,你会好起来的。”
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
思绪瞬间被搅得天翻地覆,一片混乱的漩涡。
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
如果……如果朔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成濑家真的没有为她订过婚约,那么她之前的一切就真的是幻觉?那么那本日记里记录的痛苦挣扎,难道全都是她病发时,自己写下的、颠三倒四的疯言疯语?是她自己创造了一个悲惨的幻想世界,并深陷其中?
但是……
如果朔说的是假的呢?
如果她的记忆碎片并非全然虚妄,如果日记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血腥记录……那么,眼前这个正用最温柔的语气否定她一切认知的男人,他的心机该有多么深沉可怕?他编织的谎言网络该有多么天衣无缝?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朔的手还捧着她的脸,他眼神里的那种专注的此刻看起来如此虚假,又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你……”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干涩的声音,“……可以先离开吗?”
她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想一个人,好好想想。”
她不再看他,只是盯着自己交叠在薄被上的双手。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因为久病和缺乏日照,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但指尖和指腹却有着一层薄薄的老茧。
如果……如果朔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的记忆、她的身份、她的过去都是虚假的。
那么她这双手上的老茧,又算什么?
她记忆中那些无数个日夜,指尖被琴弦磨破出血又结痂,反复循环,直到能流畅弹出复杂的曲调……那些构成了“成濑椿”这个歌舞伎世家大小姐身份核心部分的技艺与修养……难道也都是假的吗?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么成濑椿这个人到底是谁?
朔看着她垂下头,他没有再逼迫,只是缓缓收回了手,站起身。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顿了顿,在转身离开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吧小椿,你只是生病了而已。”
“承认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着沉稳的步伐,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椿一个人。
光线比刚才更加昏暗了,黄昏最后的天光从纸门的缝隙中艰难地渗入,与室内昏黄的灯火交融。
椿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思考,不想分辨,不想再去纠缠那些真真假假的问题。
然而当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屏蔽,当她沉入自身内部的黑暗与寂静时,一个念头却无比顽强地生长出来。
离开。
必须离开。
立刻,马上。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哪怕一秒钟,都不行。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迅猛,压倒了所有的混乱与自我怀疑。
她愿意相信自己。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但比之前小了许多,雨丝敲打在屋瓦和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椿掀开身上的薄被,光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榻榻米上。
她扶着矮几,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她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
走到门边,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拉开了纸门。
潮湿的夜风立刻扑面而来,廊下没有点灯,只有主屋透出的微弱光线,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湿漉漉的木质地板,更远处是沉沉的夜色和细密的雨帘。
她踏入了廊下。
扶着廊柱,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便朝着院落斜后方的小房间,一步一步地走去。
没有敲门,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拉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木门。
茂正坐在他那张窄小的榻榻米地铺上,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
看到她,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起身。
椿就站在门口,夜风夹着雨丝从她身后灌入,头发都被雨打湿,一缕缕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她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张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和眼眶里迅速积聚温热液体。
原来……她哭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
茂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指腹拭去了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
她抓住他拭泪的手,“带我离开吧。”
她重复着,泪水流得更凶:“求求你了,带我离开吧……”
茂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沉默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
他只是看着她,回答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