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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chapter 85 她迫切地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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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感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沁满了冷汗,滑腻腻的。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腥甜的血味让她混乱的神经一凛。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努力将那些翻腾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狂跳的心脏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绵长。
颤抖不止的双手,也勉强能够控制。
她重新睁开眼,撑着虚软的身体,慢慢挪到矮几旁。那里有平时教小秋识字时备下的纸笔,她拿起那支常用的钢笔,吸满了墨水。
然后重新拿起那本日记,翻到几乎写满的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让手稳定下来,然后落笔。
「不知道今天是几号,时间的流逝在这个院子里好像越来越难判断了。雨一直下,白天和黑夜的界限都变得模糊。
我是第五年的成濑椿。
这次很晚才发现这本日记,前面的记录看得我手脚冰凉,喘不过气。
不过,也多亏了“朔”。我指的是14岁的那个松崎朔。
很离奇,我见到了14岁的他。他像是从过去的时间里偶然掉落到这里来的,是他帮我找到了这个藏着日记的暗格。
很讽刺对不对?用他珍藏童年记忆的匣子,来藏我们逃亡的密录。
我跟现在的成濑朔大吵了一架,就在不久前,为了石川茂。
茂还留在成濑屋里,朔似乎漏掉了他,或者觉得他不构成威胁。我要把他争取过来。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会不会打草惊蛇。但总要试试。
后来的我如果你看到这里,想办法联系茂。
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写完之后,她静静地看着这些墨迹未干的字迹,字迹虽然因为手抖而有些微的扭曲,但比起日记后半部分那些狂乱的笔触,已经算得上清晰冷静。
她将钢笔搁下,拿起日记等待墨迹干透。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处理那个木盒。
她先将刚刚拿出来的那些旧物一件一件按照记忆中的大致位置,重新放回木盒里。
想了想,又拿起那方叠好的旧手帕,展开轻轻地盖在了日记本的封面上。
最后她合上了木盒的盖子,扣上那个简陋的小铜扣。
她捧着这个再次变得沉甸甸的盒子,起身在那块留有撬动痕迹的榻榻米前跪下。她学着之前朔的样子,用手指抠进那道细微的缝隙,用力向上一撬。
暗格再次打开,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间。
她双手将木盒平稳地放入暗格,然后她拿起那块榻榻米盖板,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又用手掌在上面用力按了按,直到看不出明显的撬动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颓然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那个老旧桐木衣柜,怔怔地望着那块恢复原状的榻榻米。
真是……阴差阳错。
从前十四岁的松崎朔,为了珍藏那些与“小椿”有关的记忆碎片,怀着少年人隐秘的欢喜与羞涩偷偷地弄了这个简陋的木盒,又费心在榻榻米下开辟了这个暗格。
但凡……但凡现在的成濑朔,在某一天心血来潮想要回顾一下往昔,想起这个他曾经藏着心爱女孩发钗和手帕的暗格,从而打开这个木盒的话……
那么,事情也就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逃离……”她低声重复着日记最后那行字,“说的是要逃离他,逃离这个院落。”
可是,更深层次的呢?
那些用刺目红笔写下的“快跑”、“醒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从哪里醒过来?
这个世界……是虚构的。
如此荒谬。
父母接连猝死、自己被诊断为癔症、长达数年的囚禁与记忆重置、少年朔诡异的时空穿越、还有那几乎不符合京都气候常态的漫长雨季……
窗外的雨,还在下。
哗啦啦,哗啦啦,无休无止。雨水敲打着屋瓦、庭石、芭蕉叶。
在她的印象里,京都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么久的雨季。春天的雨是细密的,夏季的雨是狂暴而短暂的,秋雨带着萧瑟,冬雨冰冷刺骨……但像这样实在反常。
不过,是了。
这是虚构的。
下雨,天晴,季节变换,乃至京都的气候……都可以是假的。
都是为了烘托气氛,为了配合“剧情”,为了将她困在这个潮湿牢笼里而设定的背景板。
如果这些全部都是假的……
那么,什么又是真的?
椿茫然地环顾着这间她居住了数年的房间。
昏黄的煤油灯,素白的纸门,陈旧却干净的榻榻米,角落里的火钵余烬,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草味……
这一切触手可及。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脚踝上。
那里即使隔着厚厚的绷带,依旧能感受到一阵阵带着酸胀的钝痛。
痛。
只有痛是真的。
她缓缓地伸出手,隔着衣物轻轻按在了疼痛的脚踝上。
触碰到温热的皮肤,痛感更加鲜明。
椿又坐在冰凉地板上怔忡了许久,才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身来。
挪到书柜前,抽出两本书。一本是之前发现过红字留言的《竹取物语》,另一本是看似普通的《枕草子》抄本。她回到矮几旁,找出那支之前用来教小秋识字的红色铅笔。
她用力写下:
「一定要跑出去。」
「醒醒吧,成濑椿。」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两行鲜红的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今年……她能不能成功离开,一直耗在这里面,岁月都蹉跎了。
做完这些,她将两本书小心地插回书柜原来的位置,混杂在其他书籍中,并不显眼。
夜色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小秋早已歇下,院落里一片死寂,连雨声似乎都变得微弱了些。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在拉开衣柜抽屉寻找发绳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角落里的簪子,多是朴素的玳瑁或银质。
她的手指在那几支簪子上流连了片刻,选择了一支看起来最为结实沉重的银簪。
簪身是素银,没有任何花纹,簪头做成简单的圆珠状,打磨得光滑。她掂了掂分量,又用指尖试了试簪尾的尖端。因为日常使用,尖端已经被磨得有些圆钝,并不十分尖锐。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握着那支银簪,她将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簪尾抵着掌心。
如果……如果朔再来,如果他又想用那种令人窒息的方式控制她,如果他对她争取石川茂的要求反应激烈……
用簪子对准他?他大概会觉得可笑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走路都跛的女人,拿着一支钝头的簪子威胁他?
但是,如果她用这支簪子对准自己的喉咙呢?
如果她真的将簪尖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以死相逼,要求见到石川茂,或者要求离开……
朔会怎么做?
椿拿着簪子,回到已经铺好的被褥旁,躺下。
将簪子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簪尾的方向朝着自己,确保一伸手就能立刻抓住。
然后她才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最小的夜灯,灯盏里放着一点点灯油,一根棉线灯芯燃着豆大的火苗,外面罩着素白的纸罩。
光线极其微弱,仅能勉强勾勒出房间内大型家具的模糊轮廓,将更深的黑暗投射在角落和天花板。
椿睁着眼睛,没有立刻闭上。
她的目光投向了天花板的一角。
那里因为行灯的光线被衣柜阻挡,形成了一团浓稠的黑色阴影。随着火苗极其轻微的晃动,那团黑影的边缘也似乎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她从小就怕黑,怕一个人睡。
小时候让她一个人睡,真是花了母亲和女佣们好大的心力。
许诺新的金发碧眼洋娃娃,答应明天可以去吃最喜欢的金平糖,甚至父亲难得地承诺带她去看最新的儿童剧……种种诱惑才让她勉强点头,同意尝试自己睡。
但一到半夜,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庭院里偶尔响起的虫鸣,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恐惧便立刻战胜了所有白天的承诺,她总是哭着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跑去拍打父母卧室的门,抽噎着反悔:“我不要一个人睡……我害怕……”
那时会有温柔的女佣被叫起来,将她抱回房间,耐心地哄她,在她耳边轻轻哼唱着旋律简单的摇篮曲,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再次迷迷糊糊地睡去。
但母亲的态度很坚决。
在一次她又一次半夜哭闹后,母亲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
“不行哦,小椿你要尝试一个人睡。你是成濑家的小姐,将来要面对很多很多事情,不能一直依赖别人。勇敢一点,好吗?”
勇敢?什么是勇敢?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那只是一个空洞的词汇。
她还是害怕,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打量着黑暗中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闭上眼睛,就觉得屋子里面好多黑影在晃动,张牙舞爪,像是故事书里会吃小孩的鬼魅。
母亲见她还是怕,便换了一种方式,试图用道理说服她:
“小椿是怕黑影伤害你吗?还是……怕死?”
对一个小孩来说活啊死啊,都是遥远而难以理解的词汇。她只是像任何一个她这个年纪的小孩一样,对黑夜、对未知,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恐惧。
黑暗意味着失去对环境的控制,意味着潜在的危险。
后来,在母亲的坚持和女佣逐渐减少的陪伴下,她还是习惯了一个人睡。
女佣会在睡前给她讲一个短短的童话故事,或者说说白天发生的趣事,然后便吹灭大部分灯,只留下门扉上方那盏光线朦胧的夜灯,悄然退出去,拉上门。
在她从前那间宽敞明亮的闺房里,夜灯照不到的角落,尤其是门扉上方因为门框和悬挂衣物的交错,总会投下一团奇形怪状的黑色阴影。
她睡不着的时候,就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黑影看。
看着看着,会觉得那黑影在动,有时能这样盯上好久,直到眼睛酸涩发疼,直到困意最终战胜恐惧,才疲惫不堪地睡去。
然后第二天白天自然就精神不济,练三味线时也心不在焉。
母亲为此训斥过她,也请医生来看过,开了些安神的药水,但效果寥寥。
那么这样的情况,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大概是忽然有一天身上开始发痒,出现一颗颗红色的小疹子,很快变成透明的小水疱。
母亲一看便说,是水痘。必须隔离,防止传染给其他人。
她被移到了府邸里一个通风好的小偏间,浑身痒得钻心,却又不敢挠,母亲和女佣都严厉警告她,挠破了会留下疤痕。
那段时间,屋子里总是点得亮堂堂的,灯火通明。
然后不知是母亲的意思,还是管事的安排,石川茂被派来照顾她。
茂便搬到了她隔壁的小间,随时听候呼唤。晚上他并不睡在隔壁,而是在她房间的榻榻米上,靠近她床铺的位置,铺了一床简单的被褥,和衣而卧。
茂似乎知道她怕黑。
在她入睡前,他会仔细检查房间里的每一盏灯,确保都亮着,光线充足。然后他才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侧身对着她的方向。
她因为痒和不适,总是辗转反侧。一扭头就能看到不远处,茂那剃着清爽短发的脑袋。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
明明茂没有比她大多少,大概也就一两岁,但因为沉默寡言又踏实肯干,在那时的她眼里已经隐隐有了一副小大人的可靠模样。
有他在房间里,那些对黑暗和鬼影的恐惧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有一天夜里,她又因为痒而醒来,下意识地看向门扉上方那团让她恐惧多年的黑影。因为房间里灯火通明,那黑影的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她眯着眼大胆地看了过去。
然后,她看清楚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鬼魅怪兽。
是白天女佣挂在她房门上方上的一件她练习舞蹈时穿的襦袢,因为折叠的方式和悬挂的角度,在昏暗光线下,投射出的扭曲影子。
原来……一直让她恐惧到失眠的,不过是这些日常熟悉的物品。
没有什么可怕的,是的,没有什么可怕。
认知一旦改变,恐惧便如潮水般退去。
那团黑影,再也无法让她感到心悸。后来水痘好了,茂不再每晚陪护,她也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安然入睡。
而现在……
椿依然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团随着行灯火苗微微摇曳的黑影。
……她无比地、迫切地思念着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