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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善 ...

  •   在肮脏泥泞的地方摸爬滚打,溅了满身黑漆漆的泥水,好不容易穿过穷年累月的大雨来到干净的喷头下,本以为能自此洗刷污秽,结果迸出的却是刺骨的冷水,将她浇了个透彻,带来严冬般的森森寒意,却没有洗掉她衣摆上浑浊的痕迹。

      这似乎在提醒云欺,不管她现在是不是改邪归正,迷途知返,她曾逼不得已做的错事却都是货真价实,没有办法抹灭的。

      那时候云欺就知道,有些东西可以通过种种伪装手段遮掩,可是一个人,哪怕,就算是以任何细微而不足道的方式侮辱了自己尊严,也再也不可能挺直腰了。

      她的生命好像被捆在一个转盘上,看不见的人推动转盘,她就得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跑到泪如雨下,反胃干呕,也不能休息。像是有人无时无刻不在催促谩骂,将冷冰冰的枪口抵在她后脑。只要她生出一点堂堂正正做人的异心,就要一枪打死她。而她如同起雾的时候,漫天漫地敷着的那种无可奈何的水汽,挥发在空气中,自然而然,无动于衷,一点轻巧的声音都没有。

      即便云欺已经不分昼夜地努力生活,一年到头也捞不着几个子,常常为了一口吃的和别人大打出手。

      至于扶芸的工作是什么,云欺从来没有问过。她夜阑人静时从不敢回家,因为那黑洞洞的窗子总是半开,像是凭空出现的深渊,传出痛苦又快乐的声音,像是意义不明的谰语,敲打着她的颅骨。

      云欺一开始还以为扶芸是在挨打,可那天,等一个男人脚步虚浮地下了楼离开,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看到的却是扶芸翻箱倒柜,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丢失的东西。

      她找了足有十几分钟,期间云欺大气都不敢出,就站在一旁,一声不吭地默默看着。

      可到最后,扶芸也没有找到那个重要的东西。

      云欺之所以认为那东西对扶芸的意义非同一般,是因为显而易见遗失了它后,扶芸突然发了疯。她定定地注视着云欺瘦小如蒲草的身形,泪水发了疯似的流,仿佛雨季疯狂坠落的雨星子,甩巴掌似的扣在云欺的脸上身上,在她身上沤出了经年不散的潮湿。

      她就像一只受到刺激的母猫,伸出尖锐的爪子,不分敌我地抓挠着,就像刻骨镂心的怨恨着什么,却说不出来似的,唯一疏解的方式就是留下深深浅浅的抓痕,失声痛哭。

      云欺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竭力安抚她的情绪。扶芸却并不需要她虚情假意的安慰。她只是瞪大了玻璃珠般的眼睛。光将她的瞳孔圈出了一个又一个发光的圆,它们整齐地套在一起,镶嵌在瞳孔里,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又如同无法自控的怪物。

      少顷,她轻声对云欺说“你去给我买酒啊,快去啊,已经蠢到不知道往哪里走了吗?”

      云欺用力地点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生怕给她造成更严重的刺激。吸了一下鼻子—仿佛是把踌躇不前的恐惧也死死地压回心里,旋即出门去了。云欺跑下楼,用这些年她攒的所有钱给扶芸买了二十多瓶酒

      只一个晚上,对方就全喝完了。

      她结束之后,云欺呆呆地望着一地狼籍,注视着那些东倒西歪的酒瓶,有些空茫地出神。那些厚质的玻璃瓶,在灯光下仿佛某个非亚裔的眼睛,泛着深深的湖泊绿,剜进了云欺心坎里。

      其中,多数瓶子含恨而终,墙壁上还有它们生前留下的痕迹,长长的一道,像是拖着尾巴的流星划过白昼,碾下浅灰色的痕迹。据此,都能够想象到它们生前的轨迹—彗星坠地般砸落,玻璃在地上不规则地炸开,亮晶晶的,好像下了一场明亮的钻石雨。

      这些美轮美奂的形容,自然是加以修饰的,对于当事人而言,并不是一段值得回忆的浪漫经历。云欺发呆过后,默默把它们全部都打扫干净了,费了不少功夫,因为地上还有粘稠的呕吐物,和血丝混合在一起,也不知道扶芸的胃是不是早就和她这个人一样烂掉了。

      云欺安静地想着。

      而咫尺之距的扶芸的房间里,传来的仍然是那种声音。

      云欺一直都是听着那声音长大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早就没了任何反应,充耳不闻地出去了。很久之后,她才知道,母亲做的是出卖自己的交易。

      这种事在地下并不少见,所以宁衬不觉得意外,只是想着,漂亮耶不一定就是件好事。扶芸便是空有一张好脸,却自轻自贱,把自己折腾成不人不鬼的样子很值得怜悯。

      最初,她还会因和妈妈关系不睦而悲伤绝望,对别人家虽然贫穷落后但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感到羡慕,但时间一长,也心平气和了,甚至更加适应这样合租室友般泾渭分明的关系。

      原因很简单,在活下去是重中之重的地下,任何没有必要的焦虑都是多余的。每天活着睁开眼睛的时候,云欺都要在心里把各路神仙佛祖上帝都谢个遍,感恩他们让她又平安地活了一天。

      —

      地下城没有滋养生命的条件,这里的湿度全部依靠每七天喷射一回的水雾,氤氲出一整个城市庸碌又破败的景象,像一位年老色衰的歌女,撑起松弛的皮肉,睁开耷拉的眼皮,扯着破锣似的嗓子艰难地唱起曾经游刃有余的曲调。

      字字句句间,仿佛流动着光影般扑朔迷离、又似乎包含着能刺得人泪流不止的忧伤,噙着说不出的悲凉,诉不尽的彷徨。

      这也直接导致地下城没有任何除了人类之外的生物存在,更不会有苍蝇蚊子。年纪小一点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花是什么气味,天是什么颜色的,就像被封在井里的青蛙,就连头顶一方有限的天空都被冷硬的金属挡得死死的,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当然也有好处,比如云欺不必和那些恶心丑陋的昆虫打交道,也不用忍受蛆虫像是被甩上沙滩的鱼似的在尸体上来回地爬行、扭曲、蠕动的画面,但这并不意味着在干燥的空气中,共同发酵重金属物质和化学药剂的垃圾堆就是什么无辜的良善之辈。那些混杂在一处的不明有机物味道复合难言,好像用不计其数的调料和公共厕所的臭气做了核.爆炸试验—结果自然是失败了,最终形成覆盖半径两百米范围的臭气熏天的毒瘴,给每个过路人以沉重的当头一击。

      云欺此时就站在毒气攻击范围内,而且很不幸,她是自投罗网的,而非迫不得已。因为她要进食。此时此刻,她踮着脚尖,费力地伸长了纤细的手臂,像是用力去捞月亮的孱弱小猴—她的模样其实比后者还要狼狈,简直像是一团枯草成了精。

      不知过了多久,胳膊数不清被坚硬的纸壳或玻璃划了多少次,终于,云欺从垃圾堆里翻出了一半被人咬过的,黑漆漆的面包。它好像已经发霉变质了,但是云欺并不在意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细节。她已经有三四天,只靠那一点便宜的营养液维持心跳。现在已经头晕眼花,走路时仿佛踩在轻飘飘的棉花田上,随时都有可能倒地不起。大脑不管是思维还是反应都十分迟缓,像是在很艰难地爬坡,运转起来完全没有速度可言。

      云欺正要把东西放进嘴里,忽然听见不远处—可能也就是几米外。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说来也怪,地下城每天都有声音轰炸,噪音污染严重到了一个极端,不夸张地说,就算是一个聋子,来到这里也能不治而愈。但地下城的人五感都十分敏锐,像是刻在DNA里的警惕在终于如履薄冰中觉醒,为了使主人能活的更久一点,而努力地发挥作用。

      云欺第一反应不是回头去看对方,而是抓着面包飞快地后退,慌乱间忘记了她正站在垃圾桶前面,被狠狠地绊了一下,摔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好半晌都没起来,意识最模糊的时候都没有一秒松开手里的包装袋。

      包装袋被她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听的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云欺知道自己又闯祸了,因为这种声音很容易使对方烦躁起来,对她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可是对方却用一种不像是要对她大打出手的轻柔力道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云欺扶了扶鬓角,恨不得把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压回脑子里。她胡思乱想着,便忘了一如既往躲避视线,顺势抬起头,看到原来靠近自己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不像扶芸那样有一张让人见之难忘的脸,脸也不算白净,甚至被白炽灯烤的偏黑。扶芸是绝代风华,挑不出错处的好看,而女人各个五官单拎出来都泯然众人,组合在一起,却有化学反应般,形成了一张让人看的很舒服,很协调的脸。用老一辈人的话来说,就是标志且端正,三庭五眼比例匀称,是种没有攻击性的好看。

      云欺认识这个女人,真实姓名不详,艺名扶疏,“枝叶扶疏”的“扶疏”。乍一听颇具诗情画意,其实是扶芸的同行,尽管她们的职业并不光彩,在地下城,已经算是收入高、不算太危险的工作了。

      云欺不仅知道对方的名字,还知道她广为人知的凶狠和悍戾。她看上去,也和传言中一般无二。有着灰黄色的,暗影下的向日葵般的肤色,眼中闪烁着灼灼的光,仿佛发亮的不是她灯光下的瞳孔,而是日久经年地压抑着、颤抖着,如同厚积薄发的雪暴似的积聚的恨意和痛苦。

      这样的暴烈和炽热在女人身上是非常罕见的,在一般人的印象里,姑娘家的形象比起泼辣霸道,还是小意温柔、敏感细腻的偏多。与众不同向来是为人所诟病,却又引人深陷的。扶疏这样特殊的存在,比起其他庸脂俗粉,自然而然更加吸引别人的眼球和兴趣,与扶芸一样,在这片地带有这不小的名声。

      将对方飞扬跋扈的事迹回味了一下,云欺果断放弃了宁折不弯,想着要不要主动把东西给扶疏—反正她已经吃过一口了,她的续航能力很强的,一点点食物也足够撑很久,实在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对方过不去。激怒了扶疏,到时候受苦受罪的还是自己。

      这样想着,云欺尽量使她习惯性紧绷的声音软化,就像普通小女孩那样不夹枪带棒,也不让人觉得冷冰冰的好像是在威胁或审讯。她柔和地说“你—”

      女人却把包装袋推到了她怀里。

      云欺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好半晌,她才整理好惊涛骇浪般翻涌的内心,不解地问“为什么要给我吃呢?你看上去也很饿。”说完话云欺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应该老老实实的。

      她不应该多此一举的,人家都明确地做出表示了。还要追根究底,这是非常讨厌的行为。如果对方因此看她不顺眼了,反悔的话就遭了。

      云欺之前就看见过扶疏为了一个面包和两米多的壮汉,大打出手,被打的鼻青脸肿,却不让一步,到最后被打的半死不活,躺在地上好几个小时才缓过来的场面。

      她不觉得扶疏要是使出那种不要命的疯劲,自己能打赢她。常年吃不饱饭,使云欺整个人飘飘悠悠的,像豆大的一点烛火,像是一团偷了张人皮的空气,都不需要怎么严刑拷打,打一拳就散了。

      出乎意料的,扶疏居然把面包无条件的让给了她。

      这在云欺的世界观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每一个人都是自私的,每一个人都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伤害别人,这是地下城司空见惯的事情。这里不需要道德和秩序,谁的拳头硬,谁就有掌控别人生死的权利。 

      云欺又过早失去了家长的庇护,只能独自穿行在危机四伏的森林里,便养成了慎之又慎,老成持重的性子。就像没了伞的孩子,只能自己个儿在靡靡霏雨中奔跑,也许下一秒就会死去,却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

      更小的时候有没有得到过善意,云欺早就想不起来了。偶尔白驹过隙般穿过脑海,还没等她“悬崖勒马”,就不见了踪影,消失在记忆雾气弥漫的迷途。

      此时此刻,被三天两头被扔石头,砸拳头的怀里被塞进象征着生命力的一块东西,云欺竟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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