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流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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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口吞下苦涩的命运，抬头看天，生命一贫如洗，死亡却如此丰盈。
就在几年前，地球兴许是彻底厌弃了趴在自己身上，以赤子自居却源源不断从她身上吸血，势必要榨干她最后一滴价值的虫子。她抛弃了他们，安静地合上眼睛，与银河中众多曾经璀璨如今却缄口不语的星球一样，成为了这茫茫宇宙中一位沉默的智者。
霎时间，人类世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抛弃而方寸大乱。那些曾经对“保护环境，人人有责”之流不屑一顾的人，都为他们曾经的傲慢自负付出了代价。
信号消失，飞机场火车站港口停止运行，世界各地断了通讯，失去联系。
旋即，一场席卷全球的瘟疫率先降临，带走了全球近四分之一的人口。紧跟着就是来势汹汹的自然灾害，就像基督教中审判日降临般，地狱的业火冲开漆黑的地表，一泻千里，仿佛心怀怨怼的母亲死后未凉的血，滚烫地奔向高楼大厦，乡村城镇。
海啸，沙尘暴，地震，山体塌方接踵而至。人类紧急建造避难所，举国之力召集有志之人，有能之士，又强行招用青壮年当临时兵，几乎是用上了当年秦始皇修长城的独断专权 、草菅人命，才堪堪赶制出寥寥几个基地。
就在这期间，不到一年的时间，全球土地沙化，海洋河流干涸枯竭，整个世界化为一片焦土。由于没有水源，于是生物链失衡，动植物大面积死亡，树木凋零，花草尽数枯萎。生存下来的动植物大多也都发生了严重的变异，需要定期派人清理，对人类的生存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地面已经无法生存，人类只能转移到昏暗封闭的地下世界，在无尽的孤独中苟延残喘。这是那些自命清高的两脚动物第一次知道，人在天灾的面前是如此渺小，脆弱的好像一只与狂风作对抗的蝴蝶，不堪一击，结局往往折翼沉沙。
然而，就连活下去的权利，也都在暗中明码标价。有钱的精英人士毫无疑问作为第一批人员进入基地，作为基地建设的中坚力量。而那些没有钱的，就算已经到了基地门口，还是要留在外面，如果死了，士兵概不负责。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像小部落一样默默地聚集起来，创立临时的避难所，穷人们将它称之为“蚁穴”。
“蚁穴”就像荒无人烟的沙漠中一个个低矮的沙丘，相貌丑陋的人脸上密集痦子，却装载了每一个平庸之辈最真切的奢望。
然而，“蚁穴”并不是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穷人们手中的物资越来越少，嗜血的异变生物就像一片遮天蔽日的树荫，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死亡的恐惧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头，好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谁也不知道下一秒，它会不会砰然命断，使腾空而起，竭力虔心扇动翅膀的希望迫降，世界彻底沦为那些飞禽走兽的伊甸园。
一时间人心惶惶，怨声载道，不法分子层出不穷，恐怖袭击事件频发，仿佛世界上所有的恶意都在恐惧到达顶点时被释放出来，犹如燃烧的极旺的蓝幽幽的火，像是巨兽的森然口器，一圈圈的银牙，足以吞吐日月，翻天覆地，将这个井然有序的人世间搅弄的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雪上加霜的是日益减少的石油、电力，这些维持生存所必须的资源储存的数量供不应求，为了安抚人心，强压暴民，接连枪毙了好几个三教九流游行的带头人物，忙得焦头烂额，事态却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反而愈演愈烈。于是政府不得不将不同层级的人分开管理，以保证更多“有用之人”的存活。
云欺所在的基地也采取了这样的方法，将地下堡垒分成六层。人们自发给它们起了名字：上三层，下三层。
顾名思义，楼层越高文明程度越高，越安全，里面居住的人也越富裕，为基地作出的贡献也大。
上三层的人在末日前，都是为社会提供有力的帮衬与扶持的人。包括小白领、程序员、公务员、老教授这种。大都是中产阶级家庭。而顶层居住的，多为政府高层与士兵，以及那些为基地的建设投入大量钱财的富人。他们就像君临天下的帝王，黄袍加身，说一不二，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他们膝下的皇子公主，同样衣食无忧，和地下城那些短命鬼不可同日而语。
在底层人民挣扎求生，为了温饱而四处奔波的时候，继承天价财产的富二代，贵族弟们则在肆意挥霍。他们浸泡在纸醉金迷的黄粱梦中，夜夜笙歌，醉生梦死，仿佛不过是来到了另一个声色犬马的乐园。
那些凡人绝望的痛苦和挣扎，对于这些龙子凤孙而言都是如此的索然无味，就像俭约自守的清粥小菜，连做他们生活中茶余饭后谈资的资格都没有。
反观下两层，住的都是穷人和的普通人。对比起上三层的酒池肉林的日子，他们生活质量大大下滑，生存的空间闭塞促狭，生活捉襟见肘，跟在绝壁里安静扎寨一样，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跌落万丈悬崖。
他们虽然收入有限，但国家需要这些社会底层的人来提供大量的劳动力—他们毕竟能做那些资产阶级不愿意做，更不屑于做的事情。
但就是如此喝一口干净的水都要斟酌再三的生活，比起被称为“地下城”的最底层，却可以说是丰衣足食了。
因为后者，礼崩乐坏，罪犯横行，被称为“烈火焚烧的那落迦”。翻译过来，就是鬼烂神焦的苦果。末日前的犯人与违反基地守则的人都被关在地下城，他们混在那些真正的穷人之间，在这个政府当甩手掌柜的地方，挥毫泼墨般地挥洒着自己来不及宣泄的恶。就像残阳沉没于西山后，那汤药般呼啦啦地铺满长天，无边无垠的棕青。
但地下城之所以存在，必然是有其价值的。
它的作用和下二层是一样的，都是用体力劳动，给基地提供运转所必要的能源—每个月，地下城去基地外做工的人总是最多的。还有就是，地下城下是一处无价之宝—矿脉，产出一种人类此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矿石。它内涵的特殊物质可利用价值极高，如果是在末日前，这种矿石一问世，是热能工程专家推崇备至的金疙瘩。
而且，那些老学究放出话来，如果要活下去，就必须有人来开采这些珍贵的资源。
但是就像玫瑰与荆棘丛生，艳丽的蘑菇往往含有剧毒，矿石内含的辐射同样有着可观的力量。要是不戴防护用具，直接触碰后七天便可以致人死亡，就算是全副武装，对身体也会产生不可估量的伤害和影响。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上面五层的人只要还能喘气，就肯定不会选择来做。
那么这个任务就只能交给地下城的人。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些高层的人享受的幸福，大都是这些不堪入目的普通人一点一点，用单薄的肩膀从尸山血海中鲜血淋漓地背回来的。如果没有这些愚笨的、尖锐的蝼蚁、走狗的保护，上三层的生活质量会直线下滑。然而，尽管享受着别人劳动的成果，将别人的血汗变成香车宝马，珍馐佳肴，当作日常中必不可少的消耗品，上层人却仍然看不起地下城的这些“农民工”。
在现代化社会的“世界大同，人人平等”的观念下，等级划分并不明显，公序良俗使很多想要违反乱纪的人，只是停留在思想上就偃旗息鼓。然而末日后，没有了诸多约束，当权掌事的变成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油条后，被当作天道宁论般遵守的法律和规则成了冻死在王子脚下的燕子，再也制约不了任何人。于是，光明似乎也无声无息地作古，将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丢回给人类。
谁的关系硬，就能为所欲为，不再是一条心照不宣的概念，而成了绝对正确的真命题，甚至精辟简洁到可以被当做公理来使用。
可即便如此，也仍然有想活的人，在霏霏细雨中狂奔着，含辛茹苦，百折不挠，就为了使家人能挺直背，直起身做人。
但扶芸显然不属于这类人。
云欺常觉得，让她安然无恙地活了这么多年，都是扶芸反复权衡过利弊，确认她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后的结果。
扶芸对她，全然没有一个妈妈对自己的孩子应有的爱护，她所有的钱仿佛都是从云欺身上省下来的，不让她吃一次饱饭，穿一回新衣，踏踏实实地睡一个完整的觉，也不允许她展现出一星半点幸福的痕迹。
就好像和云欺有深仇大恨，见不得她好一样。
就连日常饮食都如此苛刻，也自然不会想到让云欺去读书—那对于扶芸本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谬论。
其实她的决定并不独树一帜的，甚至是大多数地下城的父母习以为常的做法。他们根本就不关心孩子是否能有未来，仿佛继承自己的衣钵，成为一个小商小贩或者流氓乞丐，就是这些少不更事的孩子既定的归宿了。
开玩笑，世界都毁灭了，要文化有什么用？读书有什么用？
能读出个什么名堂来？
难道能成为研究员，弄出最新的黑科技，让大家走出这个鬼地方么？
当那些渴求知识的孩子，向家长们殷殷期盼着询问时，得到的往往就是这样的回答。
他们心有戚戚，暗存怨恨，然而羽翼未丰，只能依仗长辈的鼻息过活，自然不敢违背后者的话，也只好悻悻然地接受，梦想的苗头就像被扼杀在摇篮中的童真一样，才刚冒头，就被热辣辣的日头给旱死了。
而家长们的那些问题，其实也并不需要答案。
因为它们在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中，在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肯定句了。只不过它太过可怕的、充斥着负面情绪和绝望，就像魔鬼的枷锁，没人敢解开。尽管大家都知道它就在那里，却缺乏捅破它的勇气。
虽然地下城的人大都愚蠢、迂腐、脑袋空空。但他们都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活到今天的。希望的价值，没人敢小觑。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那张窗户纸是不能动的，因为一旦点破，就再没有人能够泰然自若地活下去了。
而且别说离开基地了，就是离开地下城，都难如登天。要么得有一技之长，精通到惊动上面的人，大人物看到你的价值，才会带你走。要么就是长得足够漂亮，被带上去当个金丝雀，不说一辈子，至少一年半载，也能吃喝不愁。
云欺觉着自己两样哪个都不占，所以觉得，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地下城了。
她也没想过要走。
地下城，是她唯一有归属感的地方，就像水之于湖泊，叶子之于树木，就算它是废墟中长出的槐树，她也是心甘情愿在此穷尽一生的鬼魂。
即便在这里，她过的并不好也是一样。
来到地下城之后，云欺便听话地遵循了母亲说过的话，除了居住在扶芸买下的房子里之外，再没有从她身上讨要过一针一线。
六年她一直都靠偷东西生活，却没有习惯成自然—她一直都知道这种行为是错误的。每一次干，都带给她极大的纠结和痛苦。为了使自己有尊严地活下去，云欺在小学四年级的年纪就开始打工，早出晚归，落了一身不致命的小毛病，身高也永远停留在一个营养不良的数值。
这对云欺自己来说倒是不重要，但因为过分瘦弱，有很多活她都干不了，想给别人当牛马，别人都觉得她太过瘦弱，不结实，骑上去没有安全感，因此对她嗤之以鼻，视而不见。
那些遭人欺负，受人白眼的岁岁年年，后来想起来只不过是过眼云烟，轻轻一弹指，就化作流光万千，齑粉般被风吹开，可在彼时的孩子眼里，那的的确确是一座座山，一座座高耸入云的，跨不过去的山。
就横在她面前，尽心尽力地阻挠她前进的脚步。仿佛俯视着地面的黑暗，将她的脚吞没在口中，还要继续来吃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脑袋，乃至她整个人的生命—和她的母亲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