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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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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感受到来自别人的善意,云欺首先感受到的是强烈的不安。就好像占据了一个不该属于自己的位置,用虚假的成就得到了称颂一样。感到不知所措,德不配位。
因为就在刚刚,云欺分明看到扶疏的喉咙动了一动—对方也非常需要食物。
云欺知道这样的一个面包对地下城里饿极了的人来说比山珍海味还要诱人,而且安全。那些大鱼大肉吃到肚子里,只会把地下城的人的一把贱骨头洗涤的油腻腻的—他们早就吃不惯那些了。太久的清心寡欲,饥肠辘辘,这些穷人的身体就像是枯萎的树根,根本就吸收不了那么多的营养,要是强行施肥,只会落得涝死的下场。
曾经就有过这样的例子。上层人施舍给贡献突出的地下城穷人一场笙歌鼎沸的宴会。那些珍馐佳肴,热气腾腾兀兀,浓油赤酱的气息恍恍惚惚,直往人的心里扑。
太久没吃过饱饭,地下城的那些人自然而然地狼吞虎咽,各个吃的肚满胃胀,像是一个个发育过剩的土豆,可即便眼冒金星,口角流涎了,再也啮不下任何,走起路来都一步三晃,他们也不舍得离开,仍是一个劲地往嘴里挤食物,还用自己油污的手去揣那些菜,想要带回家里去—酸甜苦辣咸,地下城里出生的孩子,一个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不日,那些参加宴会的人就被发现死在家里,呕吐物的痕迹从床上一直拖到门边,一开始还是食物残渣和胃液的半固态混合物,后来掺杂了血丝,再后来就是胃酸混合着纯色的血,像是半干的山水画上泼上了大桶的红颜料,像是倾盆大雨过后,踩着满脚泥水的人们进了屋,白瓷砖上旋即氤氲出的斑驳陆离的湿痕。
扶疏大概是饿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又见云欺一直都不说话,于是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托着那张被泥灰覆盖的黑黄色瓜子脸,就像年深日久的金钗螺钿,弥漫出特别的、隐隐约约的光。她撇了一下嘴角,对云欺说“小屁孩,别废话。给你吃了你就赶紧吃,没准我下一秒就改主意,抢过来我自己吃了。”
云欺对她的话信以为真,立刻把东西囫囵塞到嘴里,艰难地飞快吞下去。好像在惊慌失色地咽下一个秘密。期间因为没有水连连翻白眼,差点噎着,扶疏吓了一跳,赶紧伸手给她拍后背。
“慢点儿,我刚刚和你开玩笑呢,不会抢你的吃的。”
云欺眼角余光扫出去后,便烹着扶疏的手,眼珠子长时间地停泊着,几乎不颤也不抖动。
扶疏的手不像上层的贵妇人的那般珠圆玉润,不大健康地浊着,像是搅弄风云的淤沙沉石,经络和骨结分明,像是枯瘦的鸡爪子,如今看着,却莫名有着蓬勃的力量感,好像宝相庄严的莲花座,生生托起了一个如同槁木死灰的少女那颗泥水中泡得太久的心脏。
它已经腐烂、发臭,任何靠近的人,都避之不及地离开。只有扶疏特立独行,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又拂去上面细碎的尘土,等细致入微地擦干净之后,才还给愣在原地的失主。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主动靠近云欺。云欺很惊讶,也很惊喜。像是头一回收到礼物的孩子,爱不释手的想要抱在怀里一遍遍的反复琢磨品味。
“为什么?”云欺被电击了似的抽搐着的胃,飘摇不定的好像夜莺们猎猎作响的青衣红衫,不上不下的,偏偏移移,总也是无家可归、无处可依的。直至得到面包的虚情假意的抚慰下,才总算勉为其难地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进入工作状态,大脑也才重新开始转动。
云欺细细想着刚才扶疏的话,困惑不解“这里的每个人都吃不饱,难道你不想吃饱吗?”
“想啊,我已经好多天没吃东西了。”扶疏点了点头。旋即似乎是看不惯云欺疯疯癫癫的头发,她轻声地啧了一下,伸手稍微帮云欺理了理。
云欺下意识就躲,她也没在意,一边动作一边说“但我也是当妈的,看不了孩子吃苦。”
云欺紧盯着扶疏看,目光长而深,就像炖煮着花生汤的锅子,咕嘟咕嘟仿佛正在冒出一个一个眉清目秀的气泡。她好似想要借由这些气泡,从扶疏的身上看见言语的漏洞似的。
云欺觉得扶疏是在说谎。因为她的妈妈就看得了孩子吃苦,甚至能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吃苦。
但扶疏刚刚把自己的食物让给了她,云欺觉得自己不应该拆穿她。在她心里,有自己的一套独特的礼尚往来的规章制度。不能够实话实说的地方,她也会适时地沉默下去,就像一条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冰封万里,什么时候又该奔流不息一样—尽管云欺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用显而易见的拙劣谎言欺骗她。
那对扶疏本身并没有什么好处,不是吗?
正当云欺思索之际,扶疏也同样在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孩子有点眼熟,但一时半会,也的确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于是问云欺“小孩,你妈妈呢?”
“我没有妈妈。”云欺想了想,还是说。
“没有啊。”扶疏原本无所谓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那是抱歉的神色,但很快恢复了原样。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一个人是怎么在这里生活的?”
云欺耸了耸肩—她并不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因为那是她谋生的手段。每一个为了活下去做的决定,云欺都不后悔,只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愧疚和羞耻而已。
“偷东西,别人不要的我都吃,别人要的我也吃。”
“这样啊。”扶疏轻声喃喃,半晌低低切切地说道“偷东西不好。”
“可是大家都在偷,我不偷我就活不下去。”云欺平视着远处街边小店的招牌,那一点霓虹的光倒映在她瞳孔里,就像袅袅婷婷的一缕薄烟,升起来,散出去,像个真假参半的梦境。
说这话的时候,云欺一点委屈都没有,只是镇定自若地阐述事实。
要是连活着都做不到,遵守那些所谓温良恭俭让的传统美德有什么作用呢。道德和修养,是太平盛世时才有机会践行的奢侈品,现在是人人自危的时代,不会有人谴责小偷小摸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在云欺的认知中,这算是一种不大光彩的工作。
但是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莫名其妙就哽咽了。
生活在混乱中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却永远记得拳脚相加的疼,破口大骂的吵,以及那粗粗的树枝般伸到眼前的手指。无所顾忌的男人,口不择言的女人,狰狞可怖的老人,哇哇大叫着“贱人”的孩子,他们的声音从振聋发聩的巨响,猛然缩小成鸣笛一般尖锐刺耳的一条直线,平铺直叙,又势不可挡地闯进云欺的耳朵里。
她的鼻子里开始出血,眼前也黑乎乎的。
“别哭啊,我最不会哄哭的小孩子了。”扶疏听见云欺突然不说话了,立刻低下头,旋即就看见她鼻下流出的红血,顿时手足无措,想了半天,还是拿自己稍微干净一些的袖子内侧帮她擦了擦。
那一瞬间,她们两个的角色好像置换了,女人才是那个猝不及防的孩子。
云欺仰起脸,看着扶疏愁眉蹙额的样子,心情竟不自觉的平稳了些。就像久病不愈的一个冬夜里,踌躇未决地痛苦着,犹豫难定地纠结着,死神在靠近,而医药诊治已然无力回天。而就在这时,濛濛地睁开眼,却看到了一面枕在手边的脸,青黄不接的脸颊上,是干涸的水渍曳下来,好像一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淅沥雨季。
扶疏看着云欺兮兮的小脸,发出一声无力而无奈的叹息“不是我养自己的孩子都困难,我真想收养你。
云欺眨了眨眼,冲着她小心翼翼地挑起一个细微的笑容。
尽管云欺从始至终不知道女人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有过这个想法。
女人生前她不知道,女人死后她也还是不知道。
与艾罗莎重逢的那天,恰好是云欺一个记忆的节点,在此之前的所有记忆对于她而言都迷离惝恍,扑朔迷蒙,像是浓雾里冶丽的玫瑰花,也许早就被吞没了,也许还在某处时光的罅隙中苦苦挣扎。包括有关于扶疏的记忆,如果不是她的儿子还在世,云欺准会以为那女人只是她在极度的饥饿和解脱的愿望下,横生出的虚假的泡影—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因为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在地下城这头古老而新兴的巨兽体内发生的所有事,都像电线、针线那样凌乱地缠绕在一起,找不出来路,更望不见归途。
可能这一切都是梦,一个太漫长的噩梦;也许是死前跳转的走马灯,正在回忆云欺一生中所有极具冲突性的画面,以及那些并不太重要的、鸡零狗碎的记忆;一部精彩绝伦的戏剧,已经引人入胜到把万事万物全部拉入局中,真正“设身处地”,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谁说的好呢,谁说的准呢。
彼时的云欺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驱动她的身体,驾驭那如同行尸走肉的灵魂。
‘一定要找到一点东西吃。’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会饿死。’
这毫无意义的问答持续了很久很久,云欺拖着沉重如秤砣的脚步,却只走了短短的几百米。她的脚印在层层叠叠的痕迹中并不显眼,就像小猫踩在雪里的爪痕,很快就会被其他痕迹覆盖,等定时喷过水雾后,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即便如此,云欺也一直在用强迫性重复回忆的方式,来使自己保持清醒。仿佛是在用反反复复提起的方式告诉头晕脑胀的拉磨驴,前方还有诱人的胡萝卜需要去追寻;梅林近在咫尺,或许不远处就会有一处水草丰茂的绿洲也不一定。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阵诡异的甜香闯进了她的鼻腔。
这味道云欺再熟悉不过,她曾经在很多个垃圾桶里,翻出只剩下薄薄一层底,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营养液,而且往往被酸气臭味熏陶,细细嗅闻,仿佛烂了几十年的海棠果一样令人作呕。
但这一次的味道却不一样,因为匮乏这种体验,云欺一时间不能形容那种闻起来就是‘活着’的气味应该如何形容。
她要到很久以后才会知道,那种感觉叫做新鲜,换句话来说,叫做生命。
当然,对一根胡萝卜都垂涎欲滴,恨不得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的小孩想不出如此文绉绉的比喻,她那时甚至什么都没有想—也许是克制自己,不想让自己去想。
可是生物对于进食的渴望,是种天性,是不管有多强大的意志力,也难以抗衡的。
云欺太饿了,那扑朔迷离的一点香味就足以勾得她的胃尖叫不停,悲鸣不止,仿佛是被灰红的火舌拽进了红彤彤的火海,扭动翻腾着,仿佛生生要把那柔软紧缩的器官给破开一个丑陋的大裂口来。
云欺顺着气味传来的方向,像一只谨小慎微又胆大包天的猎犬,跌跌撞撞地走向一个像夹心饼干一样挤在洗脚店和生活超市中间的洗头店。
这条街很乱,不是一般的乱。毫不夸张地说,就算是老鼠经过,都需要穿上裤子捂好自己的关键部位。但是正因如此,人才少,想要找一点零碎的东西维持生命,相对其他安全的地方来说容易一些。
以云欺的身形,在狭窄的甬道中穿梭比别人更容易,头顶交叉的电线毫无规律可言,好像教堂里不规则的彩绘玻璃,切开地下城钢筋水泥的穹顶。有一些还搭在白房子的顶上,像是一条条烧焦的手臂,说不出的黯然,仿佛被泪水打花了妆的姑娘,眼泪把浓黑的眼线都冲垮了,就像墨迹般染上了白皙的脸。
云欺追寻着那一点连老鼠都不屑一顾的轻微气味,为了不被人注意,绕了好远的路,才终于找到地方。
她只靠在巷子的墙上犹豫了很短的几秒钟,就鬼迷心窍似的走进了挂着0.5元一次的小店内。这里的灯光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照在手上紫莹莹的,好像深海里游动的、颜色诡异的鱼,又仿佛某个KTV里彻夜明亮的灯光。
云欺没想到,一瓶营养液居然就放在桌子上。她已经无暇顾及屋子的主人去了哪里,是上厕所,还是就在这间屋子的某一个角落,做自己的事情。
她已经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被发现了。无非就是被打一顿,或者死掉了一了百了,生命的诞生与消亡都是一刹那的过程,朝生暮死,如同蜉蝣。可是饥饿的感受是一直持续的,而且就像一根针,顺着心脏往下慢悠悠地扎,不出片刻就能将一个人完整的心肝脾肺肾扎成刺猬。
云欺甚至在想着下一步的动作—跑出去再喝的话,很容易被人发现,到时候营养液肯定会被那些人高马大的人抢走。所以只能在这里,这里是最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