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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神明不曾教的事 ...

  •   “拾芸,醒醒。”有人在晃他的酸痛的小臂,少年强忍不适撬开眼,是晨野。

      辞在视野边缘,一双冷冷的黑色眼眸正斜睨着他。

      拾芸猛地坐起身,副翎朝他丢下一本书————《内部物资非正常流转案例及代价评估手册》。

      扫过这个长到令人头痛的书名,哑光皮革已经磨损的十分破旧,泛黄的书页边角卷起。这是案例,也是历史。

      最初几页,字迹尚有一丝清劲风骨,带着旧时代宫廷书记花式笔锋的印记。中间写得粗砺而快速,是力求清晰的公文体,墨色深浅不一。

      “第九十四页。”副翎冷冷地说。

      指尖捻过书页,他的目光落在近期的案例。行距甚是均匀,浓黑一致,比先前疲惫潦草的字迹更为标准,或是说————权威。

      “念。从编号开始,到句号结束。”辞淡漠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耐烦。

      “案例编号:鸦-526。”

      声音出口,是哑的,带着刚醒不久的粗糙,如沙砾摩擦般。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稳。

      “事由:未授权转移关键生存资源……止血绷带,致同僚战力永久损失。”

      他读得慢了,每一个字都是从纸的纹理中费尽全力抠出。晨野擦匕首的动作,短暂滞涩了一刻。

      下一行,是引语。那优雅的括号像桎梏,牢牢禁锢住他的命运。

      拾芸感觉手心发烫,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能预感到,接下来文字的重量。

      “涉事士兵鸦-526于审讯中陈述:”

      他停了一瞬。括号中“想活”二字,写得略微收紧,墨迹凝滞的痕迹晕出细刺,狠狠扎进他的视线。舌尖不自觉抵住上颚,凭空泛起的苦味压过了血珀糖若有若无的甜。

      “‘我拿绷带的时候,他已经不动了。我以为他死了。’”

      声音在这里轻了下去。少年几乎把这句话含在嘴里,本能的退缩让他念不下去。

      而下一句,是被工整字迹封存的无声哀求。

      拾芸吸了半口气,却没能立刻接上。

      那括号里的字句,像被那工整到冷酷的笔记用冰线缝在了纸上,他试图撬开自己的嘴,却感觉牙关也被同样的冰线封住了。

      帐内只剩下他自己稍显急促的呼吸,和营地模糊的喧嚣。辞的黑眸,从手册缓缓移到了他脸上。

      拾芸打了一个寒颤,强迫牙关挤出几个字,语调却变得无比干涩、生硬:

      “‘我……只是……想活。’”

      最后的“活”字,无力滑落为一个气声。话音落下的刹那,舌底淌起一股荒谬的虚甜。

      紧随其后的“结论”和“裁定”,他读得快而麻木。声音失去了先前的平稳,只剩下一种急于完结的匆促。

      “陈述不构成免责理由。其‘想活’之动机,不高于其对资源归属规则之违背……裁定:处决。抚恤金核准:15银羽币。”

      那数字“15”写得极其优美、圆滑,像两枚紧紧相依的银币。读到“归档”和那串冰冷的编号时,他的声调彻底变为机械的复述。他只想要结束。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空气凝固了,三人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晨野早已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匕首搁在一边,反射着寒光。

      辞依旧看着他,没有说话。

      时间漫长到他能看到尘埃在缝隙透入的光里浮动,像流动的金粉。

      “案例归档编号,S-526-1。”副翎重复了一般那个编号,仿佛要将其烙入他的耳膜中,“记住它。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和档案一起封存。你的‘想活’,希望不会沦为他的‘想活’。”

      他身体微微前倾,纯黑的眼睛里没有波澜,甚至倒映不出那抹曦光。

      “现在,你的任务是第三队副翎箭袋里,左手起第二、第三、第九支箭。标准制式,箭翎染蓝。”他顿了顿,让细节沉下去,“他人的救赎是侥幸,自我的掠夺才是必修。去做,我会在训练场等着你。”

      所有辩驳、羞耻、震惊,在辞的注视下,化为空茫。拾芸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任何字。解释,或是否认,在此刻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更加坐实了他心中那份对神明的“依赖”。

      拾芸僵硬地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在掀开帐帘的那刻,他用余光瞥见————晨野把他擦拭已久的匕首,悄然插回了靴鞘。那个动作迅速、熟练,没有看他,却像一句无声的结语:

      该听的听完了,该做的,就得去做。

      营地的声浪瞬间将他吞没,正午的阳光砸在他眼皮上,白茫茫一片。集合号角已响过,护甲磨合、号令、沉重的脚步、伙伴间的笑骂……所有声音混作一团滚烫的洪流,令人眩晕,猛烈冲刷着他耳中所残留的、那士兵最后的遗言————“我只是想活。”

      他站在那,有几秒钟完全失去了方向。手中虚无的触感,与即将要去偷窃的指尖紧绷的神经之间,是一片令人作呕的空白。

      他眨了眨眼,强迫视线聚焦。第三队副翎,此刻正在远处训练场中央,督促着一队士兵练习劈砍。阳光在那人肩甲上亮得刺目,他腰侧的箭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蓝翎箭尾隐约可见。

      拾芸不由自主伸进口袋,捏住那片叶子。唇齿间没有甜,也没有苦。

      “他人的救赎是侥幸,自我的掠夺才是必修。”这句沾满血污的生存之道在阳光的暴晒下显得更为残酷,不再是纯粹的教诲,而成了一个具体到需要填充其血肉的行动框架。这与神明予他对万物的尊重完全相悖,却也迫使他从原地迈开了脚。

      他没有立刻走向训练场。

      像一头受伤的幼兽,他本能地钻进营地边缘杂物堆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木箱,缓缓滑坐下去。三支箭的编号仿佛刻在了脑内,机械地在耳边重复。而案例里那句话,就像幽灵般与辞的话语纠缠厮打。

      他透过木箱的缝隙,目光死死锁住远处那个身影————第三队副翎。他观察他训话时手臂挥舞的动作,休息时水囊摆放的位置,以及……那箭袋随着步伐摇晃的弧度。

      闭眼。一切溺入黑暗。

      神明教会他去“聆听”:探查纪律的缝隙,捕捉疲惫的叹息,抓住那个“被允许”的契机。

      午后操练在某个时刻,被一声悠长的休息哨刺破。人群松弛的嘈杂成了最好的幕布。

      拾芸迅速站起身,腿脚因久坐而发麻。他敏捷混入一队走向水源的士兵,垂着睫毛,他的目标正背对着人群,箭袋就随意地搁在脚边。

      就是现在。

      他蹲下身,手指拨开其他箭矢,精准找到那三支。箭翎染蓝,在副翎的衣角下蓝得发黑。

      她不止教给了他运用感官,还有————对生命纹理的敬畏。不是硬扯,而是感受阻力,在箭杆与箭袋的皮革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倾角,轻柔而坚决地一滑。三根箭脱离的瞬间,溜入衣袖。

      但,在他经过副翎身边,准备汇入人流时,一阵轻微的呢喃混在风里。

      “……箭不错。”他说话的气息几乎微不可闻,“黑岑木的,沉,但准。用好。”

      拾芸的血液刹那间凝固了,巨大的荒谬感压得他不敢与迎上对方的目光。他只能,低着头快步走开。

      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他的行动,在更高的规则层面,是被允许的,甚至是被期待的。他的罪,从一开始就不会砌进案例手册,而是一场预谋好的演出。

      手中的箭矢被体温煨成持续的炙热。拾芸靠着箱子,将它们从袖中取出,握在掌心。

      箭翎的蓝,不是天蓝或宝蓝,而是像一块雨夜剪下,浸染了墨汁。蓝得幽静,蓝得沉默,羽毛丝缕折射出一丝诡异的虹彩。

      第二支。他的指腹擦过箭镞根部,那里刻着的微型乌鸦徽记割过肌肤,留下一个清晰但无形的刺痛感。铸造编号的凹痕里,似乎嵌着一点旧油泥。

      第三支。箭杆上那层极细的防滑纹,摩擦着他沁出汗的皮肤。黑岑木的纹理中,夹杂着一道极浅的纵向划痕,由箭翎下方一寸处延伸到中部,像是被什么利器轻轻刮过。

      第九支。它的平衡感略有不同,握在手中时,能感到重心比前两支更靠近箭镞一点。这偏差几乎难以察觉,但对于他而言,清晰得扎手。

      天空晕上一抹晚霞。他抬眼,不远处几朵蓝灰色的小花,兀自盛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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