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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珀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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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的气息与存在感如丝絮般抽离至洞穴边缘,胸口闪过的一道紫辉成为背景中宁静的锚点,拾芸的世界便彻底沉入了指尖。
第一根,他做得缓慢而生涩。记忆追随着她引导的轨迹:寻找那微弱的起伏呼吸,摸索坚韧的茎节,用骨片在更柔软处施加持续的力。当茎体脱离岩壁时,他掌心沁出冰凉的汗,仿佛扯断的不是植物,而是与恐惧相连的某根神经。
第二根,他开始“听”见更多。影触须汁液流淌的轻微声响,气根脱离岩壁的碎裂感。黑暗不再空无一物,它开始向他展露自身含纳的全部。
第三根,动作已流畅如本能,骨片划开的触感,从任务变成了他与植物间的友好的交流。他甚至能分辨出不同茎体间微妙的差异:这条更饱满湿润,那条呼吸的节奏略有迟疑。他将它们区分对待,指尖的力度也随之调整。尊重,在这个阶段,成了一种无需思考的肌肉记忆。
一刹那,就在感知的间隙,那个问题毫无征兆地浮现————
她,是什么样子?
拾芸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试图在脑海里勾勒。暗色长发?圆眼镜?紫色吊坠?这些词汇空洞地闪过,却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温度的图像。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看见”她。
他能“看见”的,是辞副翎苍白脸上溅着的血点,是晨野前辈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那些是视觉的记忆。
而对于她……
是掌心覆上的温暖,是声音透出的镇静,是气息萦绕的安然。她的形象,是一种弥漫性的存在。它无法被降维成一张具体的面容,任何为之赋予五官的努力,都像是对这份救赎本身加以轻慢的简化。
这个认知让拾芸感到一丝茫然的敬畏。
他不再试图想象。只是更深地,将自己沉入当下这场黑暗的对话中。
第四根,第五根……
他的世界收缩到指尖方寸。视觉的不完整,反而让触觉、听觉、嗅觉结成一张无比敏锐的网。他不再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世界的景象,在他紧闭的眼睑之下,由掌心反哺,勾勒、描绘,盛大而寂静地绽放。
麻袋已经变得沉重,填满了虚无的恐惧。
最后一缕影触须轻轻送入袋中,发出湿软的轻响,他下意识地朝女子驻留的方位,“看”了过去。
那里,只有一片他曾经恐惧,如今却已熟稔的、丰满的黑暗。
那股清冽的草药香,不知何时已淡至似有还无。
而守护神般的“存在感”,也已悄然离去,如同从未出现。
寂静中,唯有他手中沉甸甸的麻袋,和他胸腔平稳、有力、不再狂跳的心脏,是真实的。
他独自完成了。
在神明离去后的黑夜里。
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笼罩在洞穴之外。天光微弱,但足以描摹出万物的轮廓。
视觉回归的瞬间,剧烈的眩晕与疲惫猛地压垮拾芸的脊梁。他扶着岩壁干呕,即使已经饿得心慌。手不住地颤抖着,五感从高度紧绷中松懈,而他必须承受加倍的生理性虚弱。
这是代价。
平复呼吸后,他的手下意识伸进口袋去摸那张硬皮纸,而指尖传来不同的触感————
叶片的丝纹脉络,他拿出并轻轻剥开,其中包裹着一块圆润如血滴般的暗红色糖块。红得惊心动魄。
少年意识到,神明还在守护着他。
这是她留下的,除了声音与温度外,唯一有形的存在证明。
他用冻得麻木的指尖,小心地捏起那枚糖。它比看上去更坚硬,表面有细密如霜的结晶纹路,内部像龙血琥珀一样,封存着黯淡的赤光。
他几乎没有犹豫,将它放入口中。
唾液浸润的瞬间,汹涌的苦涩在唇齿间炸开。像家里烤干的柴火遗留的炭黑。这股强劲的苦味冲上鼻腔,他差点呛咳出来。
为了不本能地吐掉,他用舌头死死把糖抵在上颚。闭上眼,默默忍受苦楚的冲刷。他清楚地知道,所接受的一切馈赠都要付出代价。
苦味几乎要磨平味蕾时,舌根深处,一点暖融融的热意悄然萌发。
这股暖流顺着喉咙缓缓滑下,所经之处,食道与胃因饥寒交迫而痉挛的绞痛,被温柔地抚平。
四肢的血液似乎不再凝滞,驱使着他能更快向营地赶去。
当暖意充盈躯体,最初的苦涩早已不知不觉褪去,化为指端一层沉静的底蕴。
甜。熔着植物芬芳的甜从舌底细细地泛上来。
是初春第一口融化的雪水。
清澈而凛冽。它中和了残留的涩感,却不甜腻。口腔里只剩下那绵绵不绝的暖,与萦绕不散的清甜。
最后一点坚硬的晶体在舌尖彻底消失,融为液体的它注入暖流,一并滑入喉咙。拾芸停住脚步,轻轻咂了咂嘴。营地已在渐亮的天光下展露一角边缘。
口中空无一物,但那暖意已沉入他胃里,清甜仍徘徊于齿间。废墟般沉重压抑的疲惫并未消失,但不再有随时垮塌的恐慌。
垂眸,他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叶片上只余一点点如干涸血迹的细小糖渍。他凝视片刻,随后慢慢握紧了拳。晨雾间,他的眼眸不禁笼上一层水汽。
麻袋与步伐相合拍,撞击着后背,与之发出疲惫的共鸣。他朝着营地炊烟升起的方向,迈出更稳、更沉默的一步。
篝火将熄未熄,天色晕起更亮的青灰。金属撞击和训令声让营地显得嘈杂。
这里的世界粗糙而真实。
扛着麻袋,每一次呼吸,肺部的灼痛感都在加剧。背负之物,既是成绩,又是枷锁。
有巡兵注视着步履蹒跚的他走进营地,但脸上只有漠然的神情。
辞倚着后勤帐篷的木桩,在晓雾中,他的身影就像一道标杆。
副翎只是盯着他,审视着一身泥泞的少年。
“晚了。”
拾芸在他的示意下麻木地递过袋子,辞解开袋口,挑了一两根轻捏测试其饱满度与弹性,折断茎体时,粘稠的液体顺着指尖淌下。
辞转向一旁的后勤官,说:“六捆影触须,含水量偏高,但活性达标。入第七区药库。”
他抛出一个小布袋,拾芸踉踉跄跄地伸手接住。
“《管理日志》第一项:完成夜间适应性采集训练,收获合格,无战斗损伤。”辞微微蹙着眉,眼底掠过一丝微光,“现在,滚回去休息,你还有三个半时辰恢复状态。午前集合号响之前,别让我看见你醒着浪费资源。”
返回帐篷的路,不是走,是骨骼在勉强推着皮肉向前挪。视线边缘发黑,耳鸣盖过了营地的声响。他只记得晨野默默递来半袋水,就着水把干面包狼吞虎咽吃完,卸下硌人的肩甲,便直直倒在了铺上。
在身体接触到坚硬地面的瞬间,意识像一张被过度拉伸的皮膜,终于在某个极限点,悄然破裂。
沉入深眠的前一秒,他感受到指尖所触的掌纹就像叶片的脉络那般。营地在苏醒,但这些声音迅速模糊、远去。
他完成了。在神明的注视和辞的规则之间,他走完了第一段独行的路。
黑暗再次拥抱了他,但这一次,是他自己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