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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告密或共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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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语鸢尾。
他一眼便认出了它们。把箭放回袖筒,少年敏锐捕捉到其中溢出了模糊的字节。
拾芸本想躲开,但那细碎的声音却像是找到了裂缝的水,执着地往他耳朵里钻。蜷曲的花瓣内侧,一层层仿佛在流动的声波脉络,正由灰蓝色浸染成暗红色。
那脉络是声音在具象化,是痛苦或秘密在植物纤维里重现的痕迹。
“晨、晨野?你的腿……”迟墨极其谨慎,或是说紧张的声音流淌而出,“伤得严重吗?我听说你报备的是‘训练扭伤’……”
“嗯。有事?”晨野的声音明显冷淡许多。
文书似乎十分慌张,急忙解释道:“别误会!我、我就是想跟你说,呃,关于辞副翎调用药材的那份记录,我已经按标准流程重新归档了。现在……现在完全合规,请您和副翎完全放心。”
调用药材?
拾芸不禁捏紧了衣兜里的叶片。
“我们之前好像没打过交道。”晨野顿了一瞬,“为什么这么做?”
风吹过鸢尾花瓣的响动,格外清晰。
“啊,是、是的。但我在整理旧档时,看过您和辞副翎的履历……”迟墨的声音变大了些,他似乎向前走了一步,“你们为王国做了很多。我觉得,前线将士的急需,不应该被繁琐的文书卡住。这、这只是我的分内工作。”
沉默。有隐隐约约的号角声飘来。
再开口时,晨野的语气缓和得多:“谢了。这份人情,我们记下。”
“不,不用记人情!这真的没什么……”文书的恳切的话声调低了下去,“只是,最近上面在严查各类非标耗材,流程比以往更严。以后如果……如果再有类似情况,或许可以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及时按‘正确’的流程处理,避免误会。”
“知道了。”随后是伴着远去留下的零碎脚步声。
声音戛然而止。
那朵窃语鸢尾的紫色脉络,犹如耗尽了能量,迅速褪回黯淡的蓝灰。有一片花瓣边缘卷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一小圈。
拾芸忽然想起副翎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想起他下达命令时的冰冷。
辞为了晨野,也会冒险触犯了规则……
而这个文书官,他不认识他们,却主动帮忙?
“你们为王国做了很多。”回想起,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是因为仰慕?还是他觉得将士的生命比死板的条文更重要?
小臂触到袖中的箭,金属尖锐渗透至骨髓的寒意警示他:他刚完成一次“掠夺”,就窥见了一次更高级的“违规”。
那么,除了辞,晨野,迟墨,和他自己……还有人知情吗?
这个文书铤而走险帮了忙,说出来会害了他。
依副翎的性格,肯定不愿被人知道。晨野前辈……他接受时,心里也不好受吧。
他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叶片的边缘划过掌心。
如果我说出来,算什么呢?告密?还是……
第三队副翎脚边的箭袋和他的身影在脑海中一晃而过。
不懂规矩的新兵?
他无法判断。神明的温暖太轻,辞的冷血太重。天平的两端都空着,没有砝码能称量这份偶然窃得的秘密。
名为“共谋”的沉默。
他最终掐下了那朵告密的花。指尖有些刺痛,仿佛掐灭了一小段正在呼吸的、属于别人的时间。花朵在手中迅速失水,卷缩成一个灰色的纺锤体。
“他人的救赎是侥幸。”在此刻,就如悖论。
但他选择了隐瞒。
他站起身,膝盖因久蹲而发麻,不适感将他拽回现实。袖中的三支箭,贴着小臂,如三道未愈合的创痕。而紧贴着胸口的鸢尾,枯萎后轻若无物,却炽热地熨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血色稀染进天空,泼洒在他的眼内。光线拉长,将万物的形态无声扭曲、异化。
夕阳用流淌的金红与深紫,将营地轮廓暴力地涂抹成他陌生的模样。操练归来的士兵谈笑声隔着屏障一般,离他好远,好远。神明让他加以信赖的听觉,似乎还囚禁在窃语鸢尾那场对话里,对外界只剩下迟钝的接收。
脚下,自己的影子被拖成一道细长的漆黑,紧紧贴附在地面。深渊般的黑含纳了一切,那是另一个孪生的、沉默的鬼魂,背负着他所有的秘密,与他一同前行。
思绪不再翻腾,反而凝滞成一种冰冷的清晰。
我选择了沉默。
我成为了共谋者,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训练场在视野尽头展开,在几乎融化进赤晖的沙地中央,有两个身影。
辞背对着他,手里握着弓,望向远处那与夕阳坠落位置相背的箭靶。
晨野靠在武器架旁,面朝夕阳,侧脸被镀上一层燃烧的金光,看不真切表情。
距离在缩短。他能听见自己踩在沙地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心跳逐渐平缓下来,与步伐同频。
即将踏入训练场边缘脚步停滞一瞬,风猛地卷起尘沙,扫过他的脸颊。他下意识眯起眼,手却更紧地按住袖口。
风停。世界在血霞下重归一片凝重,而辉煌的寂静。
踩过几株枯草,靴底落下时,训练场上的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他。
随着脚步抬起,悬空片刻,带起几粒细沙,最终站定。拾芸,停在了辞背影和晨野侧影所构成的夹角顶点。
目光落在袖口,少年缓缓抬起手臂,仿佛在对抗某种阻力,动作略显滞涩。袖筒轻轻一抖,不是倾倒,也不是展示,而是让那三支幽蓝的箭,依偎着自身的重量,一根接一根的滑落,被他另一只手在它们坠地前稳稳接住。三支箭捧在掌心,箭镞反射着将逝的霞光,他供上这带着体温的罪证。
辞瞥了一眼,视线聚焦在那带着划痕的箭。指尖拂过箭杆,却抽走第九支。
搭箭,挽弓,瞄准远处的靶心————弓弦因张力而发出低鸣,西下的沉日竟难得能在他纯黑的眼眸里染起一缕赤色。
拾芸等着命中靶心的那一声。
但他没有射出。
副翎只是缓缓卸力,将箭取下,似乎评估着某种看不见的瑕疵。随后,手腕一翻,箭矢轻飘飘坠入脚边的箭桶。
“哐当。”
空洞的一声。辞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挂上弓,在泛起靛青的天空与土黄的沙地的交界线,丢下一个孤影。
几乎在同时,晨野动了。他没有从废箭桶里捡起辞扔掉的那支,而是直接从拾芸仍摊开的掌心,抽走了第二支。他避开拾芸所触摸的所有地方,从箭杆靠近翎羽处拎起。
走向中央,他的站姿、提弓、搭箭,每一个动作都简洁而标准,带着北境贵族弓术千锤百炼的冷硬优雅。引弓至满时,肩、臂、背的线条稳如石雕,呼吸屏息。一切都指向一个必然的靶心————直到撒放前的那一刻。
重心习惯性微微压向左腿,可这毫厘之差,让那道旧伤骤然牵动脉络。箭啸尖锐,却在空中划出一道比正常更急促下坠的弧线,沉重地一声闷响,钉入靶心正下方一寸。
蓝翎尾羽在夕阳下剧烈震颤,甩出一圈金色的光晕。
箭已深深没入靶纸。距离那鲜红圆心的偏差,如此之小,却又如此醒目,像一份盖在完美答卷上,宣告作废的印章。
晨野没有去放下弓,只是凝视着那偏离靶心一寸的箭尾。风拂过,箭羽微动,那颤动仿佛顺着视线,一路爬进他旧伤的骨髓里。眼中的暮色很深,甚至映不出绀青天光。那不是懊恼,而是一种……沉默的确认。
拾芸看不穿前辈在想什么,只能感受到他似乎被困在回忆里了。少顷,晨野眨了眨眼,决意合上这本读完了的判决书。随后,放下弓,再无留恋地向炊烟燃起的方位走去。
晨野与辞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空气里还残留着弓弦细微的金属腥气,和副翎弃箭那一声沉重的回响。
他还捧着那第三支箭,掌心的份量轻了许多,显得这支遗矢重若千钧。
辞拿走了“误差”并丢弃,晨野拿走了“铭刻”并承担,留给他的是————“问题”。
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这不是奖励,也不是遗物,而是一片尚未被赋予意义,却已经被沾染上痕迹的空白。
夕阳沉得更低了,血色漫过他的手腕,流过冰冷的箭镞。远处传来收营的号角,悠长而苍凉。
拾芸低头,看着手中那只孤零零的箭。偷窃时,它是一份必须完成的罪证;递交时,它是一份等待审判的作业;而现在,它成了一个问题。
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留在了他的手里。
他握紧箭杆,指节发白。然后,将它轻轻插进后腰简陋的束带里。
他没有把它扔进箭桶,也没有射向箭靶。
他选择了,带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