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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闭眼之时 ...

  •   营地西侧,记忆中所埋藏的乱石坡缓缓从夜幕下浮现。灌木的根系深撕扯着岩缝,硬而厚的叶片将银月光切割、吞咽,然后吐出满地破碎的银斑。

      每一步,都踩在沉睡巨兽的背脊上。

      手中的麻袋轻得可悲,与他空荡的胃和紧攥的心一起,在躯壳里形成一种失重的虚脱感。他全部的依托就是清单上那行尖锐的小字,指尖反复划过“闭眼”二字————这是唯一冻结恐惧的凝冰髓。

      少年最终走向了影触须。

      没有选择碎镜藓,只因为他耗不起时间。在荒野中独自守候半夜,漫长的暴露,等于将自己钉在命运的靶心,任由饥饿、寒冷与未知的变故一点点瞄准。

      至于窃语鸢尾,他认为“人”比“鬼”更可怕。医疗帐篷后的阴影并不可怖,痛苦与死亡只能称之为折磨。

      但他不能再踏入同僚目光织成的罗网。谁的注视都可能成为报告上的一个墨点。副翎针对文书的告诫还回响在耳边。人心的不可测,远比地下纯粹的黑暗令他恐惧。

      而影触须,不被窥视,无需等待。它的规则简单而残酷:走进去,在寂静和黑暗中活下去,把东西带出来。这是一笔用可衡量的恐惧,去偿还生存债务的交易。

      这条路,是他成为黑鸦“资产”之后,第一次完全为自己的命而走的路。没有战友,没有后续指令,只有手中这一纸轻飘飘的判决书。

      乱石尽头。

      洞穴入口像一处撕裂的黑色伤疤,嵌进苍白岩壁,上面爬着潮湿粘腻的暗色苔藓,如同霉变一般。微弱但持续的气流从嶙峋的岩石内向外涌出,不似风,更像洞穴在沉闷的呼气。

      月光流淌到洞口边缘,便被浓稠的黑暗咬断,无法深入分毫。

      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是陈旧生命的气息,从那道触目惊心的光暗分界线溢来。

      他抬脚,跨过了那条线。

      光,死了。

      黑暗不是降临,而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视觉被彻底剥夺,寂静在此时有了重量,压得耳膜发疼。风声和虫鸣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水滴落于深潭的单调回响。以及……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跳放大的声音,无处不在。

      脚下是深及脚踝的、冰凉的湿软,不知是淤泥还是厚厚的腐殖层,他难以分辨。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失去了所有方向感,眩晕支配了意念,他只能颤抖者伸出手摸索着渗出寒意的岩壁,向更深处,一步一步挪动。

      就在他全神贯注对抗黑暗和迷失时————

      那“低语”,来了。

      起初像是极远处岩缝里穿梭的风,随即变成粘稠的窃窃私语,直接贴在耳蜗内响起,灌入颅腔。它没有词汇,只有起伏的韵律和滑腻的质感,仿佛在呼唤,在模仿,在嘲笑……引诱迷途的羔羊点燃火光,或是睁开那双在黑暗中毫无用处的眼睛。

      “闭眼!”

      硬皮纸上的墨迹在脑海中骤然变得猩红刺目。可在这连睁眼与闭眼都毫无区别的绝对黑暗中,这个命令更像一个残酷的哲学悖论。

      当低语即将侵蚀他心神的刹那————

      温暖。

      一双柔软的手,毫无预兆地覆上他冰冷的眼睑。掌心的薄茧贴上皮肤,带来一种被大地根系所托住般的奇异安定。那温暖如此突兀,如此奢侈,让他冻僵的血液猛地一颤,几乎引出泪来。

      紧随而至的,是一股清澈的草药香气:鲜薄荷的清冽与干花的醇厚杂糅在一起,交融着蜂蜜的甘甜。隔离并净化洞穴内混浊的腐朽气息。

      “别怕。”

      那些钻入脑髓的低语,在这温和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如溃散的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深重的宁静。

      一切都在此刻停滞了。

      陌生的一种感知正从她手心中苏醒着。拾芸能察觉到,她身周漾起一层层涟漪,将洞穴深处所有恶意的窥探与模仿,都轻柔而坚定的推开。

      “别急着‘看’,”她的声音很近,很稳,“在这里,‘感觉’比‘看见’更真实。”

      她的手指,轻轻握住少年攥紧的拳,小幅度地揉搓他绷直的指节,直到那僵硬微微松动。

      “放松。忘掉你想象中触手的样子。现在,你手下湿滑的这块凸起,是岩壁。再往下半寸……”她引导着他的手去触摸,去辨认。

      “对,就是这里。”

      拾芸的指尖,触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质感:湿润的、富有弹性的光滑,像深海生物的皮肤,冰凉,却不像固化的岩石,它似乎在微微起伏。

      “感觉到它的呼吸了吗?很微弱,它在休眠。影触须并非死物,它在黑暗中与岩石共生,吞吐着地下溢散的气息。”她的声音就在少年耳侧平静的讲述着,“你刚才听到的‘低语’,就是它吞吐气流,在模仿生命回响的呼吸方式。它没有恶意,这只是它存在于黑暗中的法则。”

      “现在,顺着这缕呼吸的脉络,用你的指尖,轻轻向上探寻……你会摸到一处略微收紧的‘节’。”

      拾芸依言而行,果然在滑腻的茎体上发现了一圈坚韧的环状突起。接着,他手中被轻柔地塞入一枚坚硬而光滑的片状物。

      “那是它与岩壁联结的‘主茎节’。我们要取的是,它下方新生的部分。”她牵着他的手,向下移动约一掌距离,“用你的指甲,或者我给你的骨片,在这里————对,就是这里,你能感受到质地变得柔软一些,横向轻轻划开。”

      “不要割,不要拽。就像分开一缕被打湿的头发那样,施加一个持续的侧向力。”

      拾芸照做,极其细微的纤维断裂感从骨片下传来,但手中的茎体并未剧烈收缩,只是那规律的呼吸,戛然而止。

      “很好。它知道这不是掠夺,只是‘修剪’。”她的赞许像一道微光,“现在,用你空闲的手,托住它脱离岩壁的下方……”她似乎能在黑暗中看到拾芸的一举一动,“对,感觉到那些绒毛般的气根了吗?它们很脆弱,是它在黑暗中感知环境的触须。尽量保留它们。”

      拾芸聚精会神,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谨慎。在这视觉被剥夺的专注里,平静逐渐取代了恐惧。

      他甚至能听见更多:岩壁渗水的滴答、远处地下水的潺潺、手中植物汁液缓缓流淌的粘稠声响……以及,身后女子平稳悠长的呼吸。

      “你发现了吗?”她的声音里隐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在绝对的黑暗里,你被迫用上了所有被光明宠坏的感官。触觉告诉你质地、温度与生命力;听觉在分辨水流、心跳和它的呼吸;嗅觉在区别岩石的冷涩与它汁液略微发苦的气味……黑暗不是虚无,而是另一种丰满。”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覆在他眼上的手,那令人安心的温暖丝毫未减。

      “黑鸦教你们‘闭眼’,是切断恐惧,这没错。”她顿了顿,声音更沉静,“但我教你‘去感觉’,是让你在切断恐惧之后,重新与黑暗建立联系,一种更真实、更深刻的联系。”

      “恐惧,源于未知。而当你了解了一种事物存在的规律,哪怕是这种黑暗中的奇异植物……未知,就会开始消退。”

      “现在,将它轻轻地卷起来,放进你的袋子里,动作要慢。它离开岩壁的滋养,活性会很快降低。但在那之前,你的尊重会减少它‘反抗’的本能。”

      她最后的话语,像一句箴言,轻轻落入黑暗:

      “记住,采摘不是征服,是交换。你取走它的一部分,就要理解并尊重它存在的全部。”

      当第一缕完整的影触须安然落入袋中,才让拾芸喉咙中猛跳的心坠回胸膛。

      她缓缓松开了覆在他眼上的手,那抹余温还遗留在眼睑上。

      “第一根,是礼物。剩下的,需要你自己去‘问’这片黑暗了。”她向后退开一两步,脚步声轻不可闻,“我会在这里。如果你‘感觉’到的呼吸变得混乱或充满敌意,停下来。那是你在恐惧,而不是它在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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