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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夜 ...

  •   营地边缘,是一片被遗忘的荒芜。

      砍伐殆尽的树桩在泥土上静默着,像一排腐朽的墓碑。副翎在一段半塌的矮石墙下停住脚步。这里背风,也背光,只有远处篝火的一点余晖,勉强从他轮廓冷硬的边缘渗过来,却照不进他身前的黑暗。

      墙根下散落着不知哪个年代的碎砖,缝隙里勉强钻出几丛枯草。断掉的搭扣被踩进泥里,锈蚀的痕迹将此处划为营地的一部分。空气中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腐气,混着营地中飘来的劣质药水味,紧紧扒在人的喉咙上。

      地面不平,拾芸不得不稍稍叉开脚才能站稳。这个被迫暴露在微弱光源下的笨拙姿势,让少年脸上的每一丝茫然与惊惧都无所遁形。

      辞转过身,背后是无边无际的夜幕。他的脸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唯有那双眼睛,在拾芸手中油灯映照下,闪烁着寂冷的光。

      “就这里。”他说。声音不高,却因为四周死寂般的空旷和风声的呜咽,像冰棱一样,清晰地敲在耳膜上。

      “正翎的话你听到了。”辞没有用疑问句,这是宣判。“你的命,现在是我的连带责任。别把我捞你上来那一下,当什么‘恩情’。”

      他指间那枚胸针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语调却平滑无波。

      “那是投资。你现在死了,是亏本。我要确保这笔账,最后能平。”

      副翎向前迈了半步,阴影随之倾轧而来。

      “记牢。”

      “一。我的命令,只有回答‘是’和立刻执行。在战场上问‘为什么’的人,骨头凉得最快————还会连累身边的人一起凉。”

      拾芸的喉咙动了动,“是”字还没出口,辞的第二句已至。

      “二。离那个文书远点。他给你的纸,先过我手。他对你说的话,原样进我的耳。”说到此处,他腔调压得更低,每个字都裹着夜风的寒意,扎在拾芸裸露的后颈上激起一阵颤栗。

      “三。下次战斗,你的眼睛和耳朵比你的剑有用。再看不清形势,”辞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拾芸的腿,“我会亲自让你‘因伤退出’。”

      副翎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黑色的发丝流舞,就像乌鸦的羽毛。

      “四。怕,可以。吐,也行。我不管。但让这些拖慢你拔剑的速度,”他微微偏头,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拾芸,“就等于再给自己订棺材。在黑鸦,情绪是奢侈税,你付不起。”

      拾芸正低头凝视着一滩深色水迹,已难以辨认其是雨水还是陈血。

      辞同样没有看他,而是从腰间解下一个空瘪的粗布麻袋,和一张边缘破损的硬皮纸,随手抛在拾芸脚边的泥地上。

      “你的下一餐,自己挣。”他的声音混在夜风里,“营地里的铁则:一份口粮,一份等价的货。士官学院可没教你这些,那就由我来教。”

      皮纸上的字迹,在油灯摇晃的光晕下,首先给人一种被暴力刻印的感觉。

      墨色极浓,近乎干涸的漆黑,每一笔都吃进了粗糙的纸纤维里,如同不是写上去的,而是拿匕首尖用力碾进去的。笔画瘦硬,所有该圆润的弧度都被拗成了生硬的折角,透着一股与书写本身为敌的狠劲。

      1.碎镜藓两片:生长在潮湿岩石表面,银色,布满细密棱面。必须用纯木或骨质工具轻轻刮取,金属碰到会使其失去光泽。在月光最盛时寻找。

      2.窃语鸢尾十株:植株纤细,花瓣狭长、卷曲,黯淡的蓝灰色。花瓣内侧有类似声波状的脉络。特殊情况时,花瓣会变成暗红色或深紫色。偏爱阴影交织的地方。须取下完整植株,根部带泥。

      3.影触须五捆:外形如黑色的触手,只在绝对黑暗的洞穴深处生长,必须在无光条件下寻找和采摘,任何光源都会试其快速枯萎。

      整张清单的节奏是紊乱的————药名写得尚算工整,到了数量和备注,字迹便陡然变得潦草、急促起来间距忽窄忽宽,暴露出书写者那难以掩饰的烦躁。

      第三条下面备注着一行小字:

      “采集时若听到低语,闭眼。那是它引诱光源的把戏。”

      辞终于侧过脸,月亮照亮他半张阴郁的脸。

      “选一条路,或者饿死。明早开饭前,带着东西去后勤帐篷兑换,我会在那里等着你。”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比夜风还要寒人骨髓的话:“你求来的每一次施舍,我都会记下。然后让晨野用等值的血、汗、或者未来可能得到的抚恤金,连本带利地还清。”

      裹着冰渣的话狠狠掷在地上,余音未散,辞已斩断了所有视线和对话的联结————他转过身,毫不迟疑,决绝得像扯下一张写废的纸。就着训话结束时微微侧身的姿态,径直踏入更深的黑暗。制服的轮廓被夜幕吞噬,消弥在视野中。

      没有“跟上”,没有“留下”,连一个可供解读的停顿都没有。

      他就这样走了。

      拾芸还半蹲在地上,只感觉到一股受到搅动的气流猛地扑在脸上,夹杂着副翎周身那股独特的冷冽气息,旋即被荒野更庞大的黑暗与腐朽吞没。

      少年张了张嘴,下意识朝那个离去的方向迈出半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异常突兀,甚至有些可笑。

      拾芸僵住了。

      目光所及,只有无边的、陌生的荒芜,和远处营地那点苟延残喘的篝火。副翎早已不知所踪————他根本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确认。

      握着清单和麻袋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里,一点一点失去温度,变得和地上的碎砖一样僵硬。

      他真的走了。

      把自己,和这张轻如鸿羽却重如千钧的皮纸,一起丢在了“腐朽的墓碑”之中。

      现在,只剩下他,和这片荒野。

      清单上的字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三条指令,三条歧路。墨迹渗出来的是未知的黑暗。

      不能失败。不能害了晨野前辈。

      这念头不能称为鼓舞,是勒入脖颈的绞索,随着每一次呼吸绞紧。

      风更紧了,卷起的沙砾像细小的刀片划过脸颊。远处那声禽鸟的悲啼,拉长,直至变调,最终被死寂吞没。

      拾芸狠狠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寒冷、铁锈和绝望的味道狠狠刺激着鼻腔。他强迫自己把目光钉回清单,指尖拂过影触须下方那行尖锐的小字————

      “采集时若听到低语,闭眼。”

      闭眼……

      在这片吞噬一切的荒芜中,他究竟要向哪方“睁眼”,又该在何时“闭眼”?

      第一课的名字,不是“采集”。

      而叫“独自一人,面对你的黑夜。”

      他必须选。

      没有路标,没有火光,只有手中这张可能会让他丧命的纸。

      就在此刻,此地,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废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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