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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色墨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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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篝火的热浪裹着温暖拂过手背,少年心里猛地升起一股恶寒。
“报告。应当反映对任务最有利的评估。”他咬咬牙,挺直腰杆,“根据《战时条令》第九章,在指挥官失联、通讯断绝的极端情况下,士兵有权以生存和归队为优先考量。”
总队的文书在篝火旁的一段横木上坐着,正侧目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
“至于……副翎的判断,我没有资格评价。我只会记录我亲眼所见的事实:他最终带回了幸存者。”
正翎表情逐渐变得阴沉,听完后他转向副翎。“辞,你证明了对资源,”他冷眼瞥了瞥拾芸,“有超越理性的执着。从今天起,他是你的‘专属责任’。他下一次任务若受伤,你同罚;他若死亡,你停职调查;他若叛逃或泄密……你与他承担等同的刑罚。”
辞的目光正落在上级袖口的一斑血渍处。“这是观察期。我会在每次任务中看着你们。”
等对方补充完,副翎调转视线,平静地迎上正翎的目光:“扣资源?合理。”
“而我救他,是因为士官学院刚培养出一个基础达标的新兵。他现在死了是浪费。您把他绑给我,无非是把这笔长期损耗算在我头上。”
他的眼神中并无丝毫愤怒或是无奈,仍旧像深渊般,吞噬一切:“可以,但也请正翎明确一点:既然是‘专属责任’,那么除我之外,任何人对他的额外处置————都将视为对我管理权的侵犯。”
正翎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剑格上轻轻敲击。“管理权?”他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品味其间的僭越意味,“好。不过黑鸦的‘权’,永远连着‘责’。他的表现,就是评估你是否还持有副翎资格的首要依据。”
他转向篝火旁一直静观的迟墨:“文书,从明天起,为辞副翎设计一套《附属人员管理日志》的格式。我要看到他补偿损耗的每一个步骤,从训练量到任务处理。随队出征结束后,报告与这份管理日志,同时呈递。”
正翎“锵”的一声还剑入鞘,站起身,走到辞面前一步之遥:“记住,他的名字旁边,从现在起,会永远标注你的名字。这是抹不掉的关联。做好你的事,别让我有机会……同时划掉两个名字。”
黑色的身影一晃,便隐匿在了布帘之后。
辞敛起不悦,用极其淡漠的声音对迟墨说道:“格式简单点。别弄得太复杂,浪费纸张。”
这是拾芸第一次见到总队的文书:一个过于苍白、瘦削的年轻人。他微躬着背,在制服中显得空荡。身上带着旧纸张、劣质墨水和灰尘的混合气味,像长期幽闭在档案库中。一缕柔软的褐色发丝不服帖地垂在额前。
注意到拾芸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眸迅速躲闪开。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挤出一个怯生生的微笑。
“副翎大人说笑了,这都是正翎大人的命令……我会尽量设计得……高效实用。”
辞不再言语。篝火的光在他眼瞳中跳动,却点不亮那一片冰封的黑暗。他侧过头,只是看着迟墨。
这一眼,持续了远比正常注视更长的时间。长得让迟墨嘴角那抹弧度开始变得僵硬。空气似乎凝滞了,唯有火星噼啪作响,显得突兀。
迟墨那双褐灰色眼睛敏锐地察觉到:副翎所凝视的目标并非他本身,而是厌烦他背后所代表的————监控体系。
文书释然般推了推眼镜,再次扬起笑容。拾芸看见他将手中的记录板抱得更紧了些。
最终,仿佛这一切都没发生般,辞转身向营帐走去,丢下一句:
“跟上。”
拾芸与副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默默承受着文书“回馈”给他的注视。辞在晨野帐前止步,俯身掀开帘子。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晨野坐在角落,娴熟解下裤脚的绑带,但哼唱着的北境小调有些许颤抖。
“回来啦?”他冲拾芸笑了笑,后者轻轻点头应答。
辞走过去,屈膝跪在他身前。手掌覆在伤腿上方一寸,皮肉透出的烫使他蹙紧了眉。
接着,他毫无征兆地用力压了下去,力道沉得仿佛要把瘀血按进骨头里。晨野猛地深深吸气,脖颈青筋暴起,却硬是把一声闷哼咬碎在齿间。
“骨头没断,”副翎的声音平淡无波,指尖划过胫骨边缘,“只是韧带拉了,算你走运。”
辞从斗篷内兜中掏出那瓶红色小浆果放在一旁,随后拧开一盒如冻土般青灰色的软膏。他将其抹在手心,用体温捂热后,稳而重地按在肿胀处。
膏体触及皮肤的瞬间,晨野整条小腿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随即被一股直渗骨髓的凉意,压住了那灼烧般的胀痛。
“腐草凝冰髓我只剩这一管。月底之前如果还有任务,你疼着上。”辞边画圈推压着药膏,边冷冷说道。
“嘶。少啰嗦,”晨野从牙缝间挤出一句,“动作快点。”
拾芸坐在帘子边,静静看着辞抓过一卷黑色的硬化绷带,每一次拉紧都毫不犹豫,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句安慰。他觉得有些暗,便点起一盏油灯。
“好想去喝酒————啊!!”晨野吃痛叫出了声,“啧,你勒这么狠,想谋杀啊?”
辞正要开口,帘子被缓缓掀开,一缕月光借机从夜幕淌了进来。小小的身影,是迟墨。
文书抱着记录板,在帐门口微微欠了欠身,一个被怀中物品阻挡而显得局促,却又足够清晰的礼节。
辞的面容几不可察地阴沉了一瞬,而走到月光下已变回平静。
“副翎大人。《管理日志》我设计好了……请您过目。”迟墨声音不高,行礼时,他怯懦地垂目,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即将递出的日志上。
“谢谢。”辞的站位巧妙地将晨野护在阴影后,他提着油灯,单手接过文件。
“您客气了……”收回手后,迟墨又极快地欠了欠身,抱着记录板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仿佛那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后退半步,帘子无声滑落。恰好将他的身影从颈部以下截断。最后一刹,拾芸只望见他那抿成直线的薄唇,和镜片上反射的一星冰冷月光。
帐帘彻底合拢,月光也随之退去。帐篷内似乎沉回更深的昏暗里。
没有脚步声。就与他来时一样,仅仅让拾芸身旁的油灯灯焰随风轻轻摇曳了一下,投在帐上的影子轻微晃动,旋即恢复静止。
整个帐篷中,只能听见灯芯爆开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营地隐约的喧哗声。
辞拿着日志的那只手,还虚悬在空中半刻,然后才缓缓收回。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好似要捻掉刚才触碰纸张时所沾染的、属于文书的那股旧纸墨气。
他的视线垂落,落在晨野腿上已经绑好的黑色绷带,以及旁边那瓶红得刺目的浆果上。
空气里,药膏尖锐的凉意、剑刃上遗留的血腥味、迟墨携来的尘土气、和他身上的那股冷香,无声地混合,对峙。
辞是第一个打破静止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把日志随手丢在那瓶红色浆果旁,不再看一眼。
晨野靠着帐篷的支柱,目光在辞的背影和拾芸茫然的脸上转了一个来回。同样,他的笑意早已褪尽,只剩一片深重的疲惫和了然。他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伤腿,却立刻因疼痛而蹙眉。他最终看向辞,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长叹一声。
拾芸则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僵坐在原地。他看看沉默着收拾杂物的辞,又看看神色凝重的晨野,最后落在自己沾着干涸血污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篝火旁,迟墨最后那个“回馈”的眼神,像黏腻的蛛丝一样,粘在他的后背,束缚着呼吸。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即使身处两人之间。他想说话,想问。但喉咙死死哽住。作为一个新兵,他能做的,只有更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得更小,更小。
沉默在蔓延,几乎要凝固成实体。
“咔嗒。”辞拧紧了药膏盒的盖子。
一声清晰且带着终结意味的轻响,敲碎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仅仅是将药盒收回内袋。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冰冷的腔调,却似乎比之前更干涩了一些:“晨野。”
“明天去医士那里报备,用训练扭伤的理由。”他顿了顿,“拾芸,你跟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