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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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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芸怔住了。
心脏像被猛地攥紧,随之是五脏六腑传来的抽离感。
他们要走了。
自己,和地上这些血泊里的人,都不在“我们”之中了。
正翎等人仓促地驱使乌鸦飞行,晨野一跃翻过石堆,扶住侦查手召出金眼乌鸦。
拾芸目送烟鸦掠过身侧,喉咙里泛起血腥气,干涩而黏腻。“铛!!”剑柄冷到了极点,从指尖滑出砸在地上。
龙窟在崩塌,他的世界,正与那道远去的身影共同坍缩。
视野在模糊,可泪水早已风干。他只是站着。
一旁,火龙发狂地的用头颅撞击石穴,即使血肉模糊。它的绝望与他共鸣。
而他只是站着。
一抹黑影闪过。少年闭上眼,深深叹息,像是要吐尽肺里最后一丝活气……
走吧。
都走吧。
混乱中,一阵微如耳语的声音勾起拾芸注意:“权限覆写,执行强制调令。”
黑暗被悍然撕破,一道青色烈光从中炸现而出,如荧果炸裂般明亮。
那青光凝聚成烟鸦的形态,俯冲而下,急速冷却成黑色的羽片,唯有眼中那簇青绿,燃烧得越发炽烈。晨野一跃骑上乌鸦,辞顺势抓住他的手臂,借力翻上鸦背。
灾难仍在上演。
拾芸望着那抹青色正朝自己飞来,羽翼尖划出一道割裂他的弧线。连乌鸦眼中那簇光,都无比陌生。
青色,是最后的生机。
卷起的夹杂着尘土、血锈味的气流灌入鼻腔。
少年扯了扯嘴角,连一个完整的苦笑都挤不出。
闭上眼。他准备迎接即将吞没一切黑暗的轰鸣————
陪葬,仅此而已。
本已掠过的青影,在空中骤然一顿,旋即以极其蛮横的角度急转、俯冲!
呼啸的风重重扇在他脸上。
拾芸甚至没来得及睁眼,只察觉有一种铁烙般发烫的触感,猛然扼住了他的脖颈。
一股极大的力道死死攥住拾芸的后领与肩甲的衔接处,勒得他几乎窒息,随之便是双脚刹那离地的失重感!
“抓紧!”
辞在耳边嘶哑的厉喝,压过了一切噪音。
下一秒,少年被粗暴地掼在乌鸦猛烈起伏的背脊上。冰冷的鞍具狠狠撞上他的肋骨,剧痛却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没被丢下。
那只手在将他按稳的瞬间便松开了,转而拽住固定带把他死死锁住。
烟鸦载着这超额的负重,哀鸣一声,挣扎着追向那点微光。
拾芸趴在颠簸的鸦背上,心脏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疯狂地捶打他空洞的胸腔。
他们撞破了最后一道坠落的石帘,豁然闯入寂静、辽阔的夜空。背后是仍在闷响崩解的山体。
剧烈的温差让拾芸一阵颤栗。冰冷的风如刀刃般划过脸颊,凛冽地刺入胃里。拾芸猛地弯下腰,一阵不可遏制的痉挛从腹部直冲喉头。他拼命干呕起来,想倒空五脏六腑,却只有酸气灼烧着食道,逼得他眼泪直流。
晨野回头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新兵:“别忍,吐干净。第一回都这样。”
待拾芸抽搐稍缓,他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点:“我当年吐得比你还难看……抓稳,还有很长一段路。”
“看来我当年对你太客气了,”本默不作声的辞突然讥讽道,“你第一次吐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你踹下去清醒清醒。”
晨野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辞,又瞥向仍在干呕的拾芸:“你确实也这样干过不是吗?幸好不高,让我现在还能在这教他怎么吐。”
“《新兵安抚手册》第几条?我带你的时候有教你怎么吐吗?”辞边笑边轻轻搓了搓手,好像要掸去什么。
“少翻旧账,而且咱俩是同届。”晨野略略抬高声调,顺手把自己的水囊递给拾芸,“漱口,抓稳了。再松手的话,副翎大人下次可未必乐意‘顺路’捞你。
辞冷冷哼了一声。
沉默。下方掠过一道银白色的丝线,是暮骸河。拾芸把水囊塞在腰间,望着那道线远去。
他的目光落到辞沾着斑斑血迹的脸上,声音不禁有些沙哑:“为……为什么?”
“你死了,抚恤金流程很麻烦。”辞嘴角勾起一抹假笑,“你需要活着回去。你的报告比我的有用。”
副翎的手在斗篷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沙漏温润的边缘。拾芸的凝视,像一根针戳破了他的专注。
辞的手指骤然收紧,把沙漏按进斗篷内兜里的更深处。他抬眼,看向拾芸的目光里,方才那点讥诮的余温瞬间褪尽,只剩下寂冷的寒光。
“看什么?”
拾芸意识到冒犯了副翎,慌忙开口:“对不起。”
暮骸河彻底隐匿在山陵之后,大地回归墨绿色。
“腿还疼吗?小心旧伤复发。”辞没有理会,转而问晨野。
“还好,应该没有你伤得重。”对方撇撇嘴,“总之,我和拾芸都欠你一条命。”
“你欠我的不止一条了吧?”
“说得好像我没救过你一样。”
“晨野前辈,你为什么要加入黑鸦啊?”拾芸看到辞在调整肩甲,便问。
“当年觉得这身衣服威风,能砍龙,就来了。后来发现……”晨野顿了顿,“威风是别人的。不过一开始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留在这里,是因为有些混蛋一个人往前走,太容易把自己弄丢,我得看着点。”
辞的脸色肯定很难看,拾芸暗想。
“那副翎大人呢?”
“为什么?因为这里管饭,给钱,还能合法地杀人。你问我为什么加入黑鸦……”他纯黑的眼眸阴郁得可怖,“那你又是为什么,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后,还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拾芸沉默了。
为什么还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这个问题毫不留情地撞碎他所预想的一切荣誉与信仰。
他属于哪里?
属于那个将他训练成才的学院?属于刚才弃他而去的“我们”?还是属于这个冷血无情却救了他的副翎?
他发现自己没有一个答案,能在这血腥的夜风中站立得住。
下方泛起点点光亮,篝火在旷地上摇曳。周围以唯一的光源作圆心,环绕的暗色帐篷耸立着。乌鸦在下降,它巨大的双翼不再划出有力的弧线,而是僵硬地张开,每一次振翅都显得沉重而勉强。拾芸晃得又有些想吐。
乌鸦像一块陨铁歪斜着向地面扎去,仅在最后关头提起脖颈,用尽力气狠狠刨向大地,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骑手们随之砸入尘埃中。
篝火旁,众人疲惫地处理伤势,让其他支队的医士忙得不可开交。
青眼乌鸦彻底无法承受住三人的重量,形体直接消散作灰烬。伤到腿的晨野跌在地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跃动的火光将正翎的身影拉长,投在帐篷脏污的帆布上。肩甲和斗篷松垮地卸在一旁,长剑横在膝头,浸满油膏松香气的黑皮革擦过剑身的每一寸,循环往复。利刃吞吐着寒芒,映亮他低垂的睫毛和和神情漠然的侧脸。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布帛。
拾芸听着布帛摩擦钢铁的嘶嘶声越来越响,这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心头发紧。
正翎擦得很仔细,尤其反复打磨剑刃靠近护手的那一处————通常这里最容易残留血迹,也最影响挥砍的流畅度。
他在等待,直到“锈蚀”出现。
辞的脚步在距离篝火还有五六米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死死攥紧了拳,仿佛掌心的炽热还未褪去。
辞和拾芸在他面前站定。
“青眼烟鸦耗能过度,需要额外三天的地脉晶石温养。这笔资源,从你未来三次任务的佣金和战利品配额里扣。”正翎平淡地说道。
视线转向拾芸,正翎略带玩味的打量让惴惴不安:仿佛他就是一件物品。
“至于你,刚入伍的新兵。你的报告将决定很多人如何看待这一次‘意外’————包括如何看待副翎判断力的严重失误。你是想记录自己‘惊慌失措,拖累队伍,导致额外伤亡’,还是‘恪尽职守,但在极端情况下生存优先’?”正翎放下剑,面无表情地盯着拾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