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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凡人果然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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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一便有二,知道少年不怕,它胆子也慢慢大了起来,时不时趁着夜色到桌上胡乱翻看东西。少年平日也会临摹书画,有时取来珍藏的古画书籍放在桌前,是邀它同赏的意思。
它不只在深夜才会来,白日也会坐在桌边看少年作画。午时少年去用饭小憩,它便趁机在他画到一半的画纸上照自己心意涂上两笔,少年从不生气,只是笑笑,又将他乱涂的那几笔补好。
往日在深山中修炼,偶然从外来的妖怪口中听说过,人都狡诈无比,最是伪善,不可轻信他们所说的话。它几番入世,所见也印证了此言非虚。它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总归难逃欲与贪二字,但也并不是人人都虚伪。少年从未与它说过什么话,也不曾用言语来诱惑它。可他又想要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排遣寂寞,所以也不在意它是妖还是人?
但说到底,人如何,妖如何,与它又有何干系?
它坐在窗前,目不转睛地注视身边人执笔的手,花青色不经意染上指尖,远胜于他笔下所描绘的一切山景。
少年微笑起来,自言自语般道:“传说这座山极为灵验,又有灵山的传说。只要能在心中叫出它真正的名字,它便会成全人的心愿。一座山也有名字,倒是有些意思。”
“山有名字,那妖怪,也会有名字么?”
怎会没有?它在心底默默答道,想了想,迟疑地抬起爪子,在画纸留白之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纸上字迹如水落石出,渐渐显现。少年面露惊愕,继而念了出来。
“五郎。”
他垂眸,口中慢慢念着,另换了只笔,将那两个字圈了起来。它心中忽地一阵悸动,听少年语声带笑:“五郎若是人,想来也应是位清逸洒脱的郎君,可惜我看不到。”
它闻言有些醺然欲醉,余光瞥见被圈起的名字,不由羞恼起来。这凡人当真狡诈,几句话便骗走了它的名字,偏偏自己还浑然不觉,深陷其中。原来这方寸大的书桌不知不觉中成了它的囚笼,不然伤势已愈大半,它为何还要在此地逗留?
这念头一起顿令它警觉万分,如狂风一般掀翻画纸,飞向藏身的假山,它再度蜷缩进了缝隙里,恨恨地想了一会儿,感觉十分不公,少年从头到尾也没说过自己叫什么。这凡人果然可恶,难道是在等着它去问么。
凡人罢了,叫什么名字与它何干?
它半点也不想知道。
春日和暖,带着暖意的微风吹进缝隙,拂过它耳朵上的茸毛。慢慢闭上眼,它在心里冷哼一声,要是少年非要告诉它不可,那听听倒也无妨……
然而自那日过后,少年却再也没有来过书房。
接连数日大雨,它坐在窗前,竹林已被雨水打得伏倒低垂,房檐下雨落如帘,湖中水满侵岸,就连它暂住的假山也被水淹没了大半。
天边雷鸣轰隆,它漫不经心地扫过园中积水的小径,目光落在了身侧那张画纸上。被圈起的名字仍在上头,一切与它离开时并无二致。
已经是第几日了?
它莫名有些烦躁,那人怎么还不来?
在书架上胡乱翻着,它又把那些记载着神鬼仙妖的书找出来又看了一遍,仍是索然无味,最后泄愤般将书架弄得一团狼藉。
第二日下人进书房扫除,以为是风将架上书弄的到处都是,便将窗关了。整理完毕,翌日再来,书房又是凌乱不堪,纸张染料扔在地上,最为离奇是窗扉大开。如此又过去半月,书房中有鬼的流言渐渐传开来,无人再敢进这书房。
那少年竟始终没有出现。
凡人果然奸诈狡猾,骗去了它的名字,想就此置身事外了吗?
它坐在桌前,冷眼旁观管家恭恭敬敬将一位道人请到此处做法。不过又是一个骗子罢了,装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样子,连它的障眼法都看不穿,也敢张口断言屋里有厉鬼。它不过略施了一道迷魂术,便让这道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得精光,跳进了湖里。
书房有鬼的传言算是坐实了,之后又来了不少人,除了骗子还是骗子,都被它捉弄了个遍。不是说屋里有鬼便是后园有鬼,却无一人能看出它的真身。最后来了个肥头大耳的和尚,只在书房门外瞧了瞧,转头恭喜管家,说这书房里的东西并非是鬼,而是一位书仙。仙人嫌平日书房进出的都是下人,扰了清静,需读书人在此多呆一呆,它便会消气。
这话简直比那些话本传奇还要扯,但管家和那些下人居然都信了,在书房里放了神龛,供奉起和尚口中的书仙来。
看着整洁干净的书房,它忽觉一切都没什么意思,与从前一样,坐在假山上听雨。
它的目光却没有离开那扇窗,晴日也好,下雨也罢,都再没有见窗开过。
或许……那个人也不会再来了。
这般想着,它却没有离开这里,依旧蜷缩在假山中昏沉沉睡着。连雨不知春去,待春花谢尽,它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那扇窗又开了,少年坐在窗前,如往常一样,手执书卷,看得入神。
它霎时就记起了那些不快,想找这个骗子算个清楚!
从林中疾掠而过,带起一阵风,竹枝上抖落两片叶子,落在少年手边。他起先尚未察觉,翻书时瞥了眼,诧异地拿起叶子,微微笑了起来。
“五郎,是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