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狐妖和他的老实书生》遥阑

23、第 23 章 你还愿意，

　　他轻咳一声，眼中带笑，用手掩住扬起的唇角，对着空无一人的窗外道：“他们说你是什么书仙，我听了当真是……那些人扰了你的清静，是不是？”

　　它坐在桌边打量少年，发觉他瘦了许多，眉目间的病气越发重了。

　　“我病了些许日子，不过已经好了。”少年说道，转身到书架旁取书，“听说书房有个书仙，非读书人不可入内，我便来了。”

　　至始至终无人回答，少年像习以为常，自顾自道：“我叮嘱过他们，以后不会有人再到这里来了。”又问：“这些书你不喜欢，回头我去换些新的来。”

　　“五郎，还未问过你，你喜欢看什么书？”

　　听着这凡人絮絮叨叨，它心中怒意渐渐平息。端坐在砚台旁，它矜持地用爪子沾了沾墨，扯过一张纸写道：‘都可’。

　　少年回到桌前，看见纸上的字迹开怀大笑起来。他将那张纸举起又放下，来来回回看了不知多少次，仿佛从未这般高兴过。

　　他面颊绯红，双眼明亮，轻声道：“那以后，我去找书，我们一起看。”

　　它在角落安静蜷起身，闻言甩了甩尾巴。

　　.

　　这般日日相伴，那扇窗也再没有合上过。它也懒得回假山缝隙里，终日呆在桌上，有时趴在窗前看外头的竹林，有时在少年临摹的山山水水里打滚。

　　待到秋霜覆上竹叶，少年又消失不见了。

　　这一次它倒没有生气，因为它知道为什么。

　　像它这等修为的大妖，看个凡人命数还是不在话下。朝夕相处，它早就知道少年阳寿将尽。

　　可是那又如何？

　　凡人一生何其短暂，如山间草木，枯荣不过一季。修行千年，它早已不记得第一次看花开是什么时候。

　　静夜里冷月如霜，秋风一过，满地都是落叶。它轻轻从房檐上跃下，穿过庭院来到屋里，门后那微弱呼吸让它想起雪落的声音。

　　它走进门，施了个法术，一旁看守的下人婢女纷纷睡去。屏风后少年长发披散，躺在床榻上，像察觉到什么，他慢慢睁开眼，起身向门前看去，低声问：“五郎，是你么？”

　　它坐在少年身旁，将他眼底的喜悦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当初那朵已被它遗忘的花，在离开枝头前，是否牢牢记住了它？

　　少年眼中映着残烛黯淡的光，他已虚弱到连起身都有些困难，跪坐在床前，轻轻说道：“我要死了，五郎，你是特地来看我的么？”

　　“多谢你陪了我这么久，你应当也要走了罢？可惜我还未看完那些书，也不曾见过你的样子。我为你画了一幅画，是我心目中你的模样，那画藏在第三格架后……”

　　烛火渐渐暗了下去，少年眼中的光也在慢慢消失，它终于忍不住化出人形，只手拢住将熄的烛火，低头吹了口气。

　　火光霎时明亮了起来，像从一场深远的梦中惊醒，少年浑身一震，突然有了力气，翻身坐了起来。

　　“五郎？”

　　静默良久，它轻轻握住少年的手腕，在烛光下现身：“是我。”

　　它极少化出人形，也不知道在凡人眼中，自己到底是何种模样，是美还是丑？见少年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它微有些恼怒，侧过脸道：“我来了，你不是想见我吗？”

　　少年眼中含着水光，反握住他的手说：“原来你是这副模样。”

　　它生硬地应了一声，少年靠了过来，将头抵在他肩上，喃喃道：“你生的真好看，我把你画丑了，这可怎么办……”

　　它从未与人靠得这般近，僵硬地坐着不动，突然几点温热落在掌心，慢慢沁入指缝间，让它的心抽搐了一下。

　　怀中人气息平缓，轻得就像是一朵雪花，似乎眨眼间就会消融。

　　它轻轻将少年放在床上，静看了良久，低声道：“你不会死的。”

　　离开此地，它化出妖身，腾云驾雾日行千里，回到从修炼的那座山上，它记得往日居住的洞府前有一株还魂草。但它没想到，那洞府已被一只熊妖霸占了，熊妖既不肯让出洞府，也不肯交出还魂草，它怒极之下出手，然而天劫中受的伤尚未愈合，遭那熊妖暗算，险些命丧山涧。

　　元气大伤，它用法术都有些勉强，更别说维持人身。昏昏沉沉在山洞中养伤，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觉醒来，伤势稍愈，它又日夜兼程赶往少年家中。

　　沿着昔日的道路奔去，那竹林假山都已不见，从前深宅大院化为一片废墟。往昔一切，皆如幻梦。

　　它站在倾颓朽烂的屋宇间，方知光阴是何等无情。无论再有多少春日，最初落下的那朵花也不会再回到枝头。

　　一个衣着破烂的道士走了过来，目光准确无误落在它身上，皱眉道：“人妖殊途，你就是二十年前在魏家的那只妖罢？贫道知道你从前在此盘桓了不少日子，魏公子既已魂归九泉，你也该走了。”

　　它仍是固执地说道：“我能救他。”

　　道士微微摇头，淡漠的脸上露出些许怜悯：“一切都有命数在，你想扭转命数，除非有通天彻地之能。回去修行罢，勿要执着于此。”

　　像走火入魔了一般，它心中只一个念头，便与道士打了一架，结果两败俱伤。拖着受伤的身躯回到山里，将还魂草随手扔了，它觉得一切都像是场梦。

　　雪落了下来，它缩回洞中，希望这一觉能睡得久一些，梦里那扇窗应该还开着，那人也还坐在窗前，在等着它回来。

　　.

　　“五郎……五郎……！”

　　蜃珠绽放出洁白的光芒，见怀中妖兽慢慢化成人，白皙面容上伤痕累累，尹贞险些落下眼泪，抱着他道：“你……你终于醒了！”

　　五郎怔怔看着他，伸出手轻抚上尹贞面颊。他手指颤抖，迟疑不敢靠近，仿佛怕眼前所见又是一场梦。

　　尹贞抓住他的手，哽咽道：“你是不是找了我很久？”

　　五郎像是呆住了，半晌过后，眼中迸发出光彩，低声道：“也不是很久。”

　　前世今生兜兜转转，尹贞抱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闻言只想大哭一场。

　　五郎神色温柔，吃力地握住他的手，轻轻问：“你还愿意，再为我画一幅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