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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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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上一个人是一瞬间的事。
累计的情愫层层叠叠混合到顶峰,最后变成喜欢的那个时刻,杨博文现在还记得。
纵使左看右看也只是个很普通的午后,他们俩为了选棒冰口味而剪刀石头布,最后左奇函却出了爱心。
“因为我想吃你想吃的,”左奇函另一只手盖在额前挡太阳,那只出爱心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和他十指相扣。
大概阳光实在太好,杨博文竟一时恍惚。
二十岁的杨博文依旧知道那一年的自己在想什么。
好像前一天刚学了济慈的诗,他看着拽着自己走的左奇函的背影,在心里缓慢念到,“多少人爱慕着你年轻畅达的时光。”
多少人爱慕着你年轻畅达的时光。
恰好我也同样恋慕着你。
这才是杨博文真正的少“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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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知道左奇函之前还误解成了王橹杰,他大概会被气笑吧。
31.9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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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实在太晚了,杨博文差一点没赶上门禁。
左奇函一连加价到翻了好几倍,才打到了车,到家时已经在车上睡了个囫囵觉,走路都有些睡懵的踉跄。
刚上车的时候还想着整理一下相册。
左奇函从前总是很喜欢给杨博文拍照,现在也是。只是以前是正大光明地拍,现在都是偷摸着抓拍。
他点开相册把拍糊的几张删掉了,刚要锁屏却不小心误触,所有照片都缩小成了马赛克一般大小的方块。
左奇函眼尖地看见了最上面几行一张杨博文清晰的脸。
那是大浪淘沙的漏网之鱼,他微微眨了一下眼睛。
在左琦玟死后,左奇函开始把以前给他拍的照片锁进私密相册。
他出一个新手机买一个,一个比一个容量大,每一个都会被照片占去大半内存。
如此以后,几万张相片顿时只剩下了零星几点。
但依旧零零碎碎没弄干净,这几年每次翻相册看见那张熟悉令人流泪的脸,就像在退潮的嶙峋记忆海滩上,捡到了一枚贝壳。
尽管碎裂又斑驳着。
左奇函的私密相册是贝壳塔,也是杨博文仅剩的遗物,而他很少有点进去的勇气。
每每想起,脑中都会浮现出他所幻想的,杨博文孑然一身躺在冰冷的海底,忧伤而平静。
也许他会哭吧,那些泪珠也都会被海水舔舐殆尽。
杨博文是个特别漂亮的小孩。
但左奇函没见过他不扮女时候的模样,只记得眉眼间带着点女气的秀美清艳,弯唇微微笑着的时候眼尾眉梢都像是蝴蝶垂着的翼。
他如今那三颗钉子就像亲手把蝴蝶钉死了,眼尾一点薄红时更是宛若泪蝶的肢解盛宴,颇有怜怜意。
偏生嘴唇又生的水红柔润,脖颈修长,漾若春水一般的两根线条收束进领口,锁骨形状清晰可见。
他的下睫毛极其浓密,双眼皮也是极其优美的一段曲线,骨相完美得无比上镜。
左奇函庆幸这一点,他用镜头保留下来了杨博文毫无失真的秀美容貌,在每次记忆稍有褪色时能把它拓得更清晰。
所以他完全无法想象杨博文身体残破,血肉模糊的死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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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车上盯着杨博文那张照片看了太久,左奇函第二睡的梦里又梦见了他。
那张是他调试左奇函相机时不小心误触碰到了,眼睛睁得圆圆,长发在肩前柔顺地耷拉下来,饱满的卧蚕带着点艳色,仿佛被沾着口红的吻落过。
左奇函导这批照片的那次,唯独把这张额外从电脑又导进了手机。
说句公道话,左琦玟和杨千依不愧是双胞胎,骨相是十成十的完全一致。
但杨千依在病床上躺了好多年,病得脱了相,皮肉不挂脸,粗粗扫一眼和左琦玟倒是不太联系起来。
左奇函的梦境是过往回忆重现,而偏偏就是因为第二次,那种细枝末节带来的震撼更加难以言说。
那是家私立医院,但杨千依在的住院部没在地图上标点,杨博文带着他七拐八拐才绕进去。
整个住院部都像是被水色浸染一般,一呼一吸间都是浅蓝色的泡沫。
左奇函文学素养堪忧,追着杨博文衣角一路奔跑时,脑中还是不自觉地明悟,这大概就是通感吧。
病房门的探视窗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还有点高,最后是被杨博文抱起来才看了几眼。
万幸是在一楼,离开后绕到了侧面猫在外墙外往里看。
整面墙壁上都攀着郁郁的爬山虎,光裸的小腿被狗尾巴草反复骚扰,像是将病房里人生命吸食干净后,带来的无尽夏。
左奇函趴在窗台上看,杨博文瞥了一眼他的后脑勺,随便把自己的麻花辫拨到了胸前,抱臂环胸淡淡开口道,
“她是因为落水变成植物人的,”左奇函转过头,只见杨博文垂着眼簇簇的长睫毛,像是蝴蝶颤抖的翅膀,又恍若鸦羽,黑得发亮。
似是被他视线凝得压抑,杨博文抬眼和他对视上,抿着唇笑了笑,“最开始有段时间很不好,直接是被下通知书说救不了了。”
“我妈妈那段时间精神恍惚,加上又觉得是我害的姐姐,就开始要我装成女孩,这样死掉的就是我,而不是杨千依了。”
左奇函瞪大眼睛,“你跟她解释了吗!”
杨博文摇了摇头,“那时候每天我妈妈都和行尸走肉一般去公司,浑浑噩噩的,我在家里就和幽灵一样,她也不和我说话。”
杨小珺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为此她挑选了个目标来怨来恨。
杨博文足够幼小,没有反抗能力,又是这件事的参与者,被她冠以爱的枷锁,理所应当地成了这个角色。
也许那一年她就疯了吧。
偏生杨博文又极其配合,那年他仰起脸还只能望着杨小珺的下巴。
“这种就像是她给自己下了心理暗示吧,”杨博文嘴唇抿的更紧了些,“我毫不怀疑,我要是辩解不是我干的,我不是杨千依,她能马上从楼上跳下去。”
“我出生就没见过父亲,现在又没了姐姐,总不能连妈妈都不要了。”
后来有一天杨千依突然更换了医院,还被救了回来,杨小珺的精神状态稳定了很多,但她和杨博文依旧谁都没有戳穿过这层谎言。
杨小珺本就习惯把杨博文按女生打扮,给他扎小辫,衣衫也是嫩嫩的粉。
更是从双胞胎刚出生的时候就假装着自己有两个女儿。
到如今甚至是洗脑着相信这件事,尽管每周末去一趟医院就会撕开这层假面。
后来杨千依情况稳定了,杨小珺麻痹自己更加投入工作,在经济上确实不曾苛待过杨博文。
再接下来就是她和左奇函父亲认识,相爱,到结婚,一切似乎都往好的地方发展着。
只有杨博文改名换姓,龟缩在另一个人的名字皮囊下活着,原本的他自己被钉死在姐姐落水的那个夏日,慢慢腐烂,最后成了那个池塘边的一滩花泥。
不过他好像又是幸运的,五年前的意外让他剥下了姐姐的盛装。
好心人捞起的不仅是十五岁杨博文的躯壳。
大概还有他濒临死去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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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千依的存在那时候左奇函父亲还不知晓,所以在杨博文带着左奇函来见过后,他突然有了点共享了秘密的隐秘喜悦。
“我会保密的,”他眼睛晶晶亮地看着杨博文。
杨博文把从医院门口阿婆那买的玉米掰一半塞他嘴里,看了左奇函一眼,很轻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紧接着他就继续往公交站台走过去,这是他和左奇函翘了课溜出来的,得赶紧回去了。
回头却发现左奇函没有跟上来。
“我好心疼你,”左奇函手指勾到了他的辫子,“虽然你没说,但你被亲生母亲那么想肯定很难过。”
一时间杨博文竟然无话可说。
他的心口是酸的。
涩涩地在疼。
后来杨博文每次觉得喜欢左奇函这件事恨比爱多的时候,这一瞬间就像凝固的琥珀一般压上天平,带着鎏金的甜味。
这是大招吧,杨博文想。
恨的分是一点点扣的,爱的分总是一键回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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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见面后左奇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见到杨博文,每天又回到了混吃等死被王橹杰投喂黑暗料理的日子。
不过王橹杰虽然做饭没什么长进,听说穆祉丞喜欢长跑运动员后也如丧考妣,但吉他倒是越弹越好了。
只是他们俩依旧没找到贝斯手,主唱反正王橹杰可以兼职一下。
再次见到杨博文是一周后,他去给耳朵拆线的时候。
医生让他短时间别再打耳骨钉了,算得上千叮咛万嘱咐,转头杨博文出了医院就换了个耳朵打。
穿孔师大概是看了他脸上那三个钉子,开始不断游说有没有打个眉钉唇钉梨涡钉酒窝钉的打算,反复穿插吹嘘自己手艺无敌。
虽然最后也没推销成功,杨博文只打了耳骨就走了,反倒是左奇函听了进去,隔了几天过来问能不能给他后颈处打一个。
“后颈钉肯定可以啊,”他抬眼打量了左奇函一下,“但是这种只能保留两三个月都算多了。”
最后还是没打。
时间实在太短了,打了没多久左奇函就要出国,连他再回国都撑不到。
这么盘算着就收到了他爸爸发来的消息,说家里来了新成员,有空就回家来看看。
电话都还没挂,照片就传了过来,是两只小白狗已经取好了名字,一个叫momi,一个叫小布丁。
左琦玟死了,杨千依还在医院躺着,左奇函在江城,杨小珺是做外贸的,出差全球到处飞,他爸爸一个人在家特别孤独,索性又养了小狗。
原本家里就有一只大狗巨贵叫皮皮,老是和momi打架。但体型差摆在那,momi一次都没赢过。
左奇函赶紧把图片给转发给了杨博文,讲了这件事。
【世事于我如浮云:momi打不过皮皮,奇奇也打不过皮皮】
【kiyo:???】
【kiyo:我现在能打过了好不啦?】
被杨博文又掀了老底,左奇函赶紧转移了话题,不愿再提童年惨痛往事。
【kiyo:你说momi为什么叫momi?还怪可爱的】
【世事于我如浮云:原因你自己不都说出来了吗?】
【kiyo:什么?】
【世事于我如浮云:因为萌萌kiyo等于mimo呀】
而且本来kiyo就是kiyomi的半截呀,杨博文如是想着。
两只萌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