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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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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澜客栈的刺杀,官府以“流匪劫掠、事主已遁”草草结案。城南的“月澜客栈”在经历数日萧条后,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那夜的刀光剑影与迷离毒雾,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暗处的潮水,已然汹涌。
楚安霆带着受伤的祈安,与城外接应的卢震、冷十三会合,迅速转移至“归来居”在城外的另一处更隐秘的庄院。庄院位于阳宵城西三十里外,背靠莽莽群山,前临一片开阔的苇荡,易守难攻,更兼有数条隐蔽的逃生密道。
祈安的伤势不重,在楚安霆亲自调治和阿达祭司留下的南疆伤药调理下,不过十日便已结痂。只是“噬毒蛊”因那夜的爆发和失血,似乎有些躁动不安,让她在最初几日时有低热,精神也略显萎靡。楚安霆寸步不离,亲自煎药、换药,观察着她的脉象,直到她体温平稳,气色渐复,才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秋阳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临窗的炕上。祈安披着外衣,靠坐在炕头,手中拿着一卷楚安霆寻来的、关于北地风物的杂记,目光却有些飘忽。楚安霆坐在炕边的小杌子上,仔细削着一只青皮水梨,动作流畅,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未曾断绝。
“庆王这次失手,必不肯罢休。”祈安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微哑,“他既已疑到‘陈平’头上,阳宵城怕是不能久留了。你的计划……”
“无妨。”楚安霆将削好的梨子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碟中,推到她面前,“‘陈平’这个身份,本就是为了吸引注意、搅浑水面而设。如今目的已达,弃了也罢。老刀已将‘归来居’及明面上相关的产业做了切割,该转移的早已转移。至于计划……”他抬起眼,眸光沉静锐利,如出鞘寒刃,“正是时候,进入下一阶段了。”
“下一阶段?”
“嗯。”楚安霆用布巾擦了擦手,“复仇,非一人之力可成。我们需要盟友,真正可靠、且有足够分量的盟友。”
祈安心念微动:“你是指……裴仇雪和闻书?”
“不止他们。”楚安霆道,“但他们是关键一环。裴仇雪手握寒州军械案的部分铁证,又得皇帝暗中支持,是摆在明面上、最好用的刀。闻书知晓永王遗产内幕,与庆王、永王世子皆有牵扯,更在裴仇雪身边,可居中调和,亦可提供我们所需的一些……隐秘情报。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看向祈安,“他们二人,如今在寒州,已成气候,且立场……与我们渐趋一致。”
“你如何确定他们可信?尤其是闻书姑娘,她背后毕竟还有‘玄霜’……”祈安蹙眉。
“利益一致,便是暂时的可信。”楚安霆语气冷静,“至于闻书,玄霜以虚情假意和空头承诺利用她,裴仇雪却给了她实打实的庇护和尊重,甚至……或许是几分真心。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而且,”他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老刀昨日收到密报,闻书已暗中将她所知的、关于永王遗产与庆王府关联的部分账册副本,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我们在京城的联络点。这,算是她的投名状。”
祈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看来这半年,不仅他们在变,寒州那两人,也在腥风血雨中,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你打算如何与他们联络?”
“不必我们去找他们。”楚安霆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叶子已黄了大半的银杏树,“他们会来找我们。”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三日后,一封没有落款、以特殊火漆封口的密信,经由“归来居”早已废弃的旧渠道,辗转送到了楚安霆手中。火漆图案,是一把出鞘半寸的横刀,与一枚残缺的玉佩——正是裴仇雪与闻书约定的暗记。
信是闻书亲笔,字迹娟秀中透着锋芒,只有寥寥数语:“寒州事急,庆王疑裴,欲除之而后快。裴已得确证,傅炎与北狄王庭有密约,事关边防舆图及今冬军资。妾愿为内应,清君侧,亦求自保。闻君在阳宵,可愿一晤?十日后,酉时,落鹰崖。”
落鹰崖,位于阳宵城与寒州交界处的茫茫群山之中,地势险峻,人迹罕至,正是密会绝地。
楚安霆将信递给祈安。祈安看完,沉吟道:“落鹰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也易设埋伏。他们会不会……”
“是险棋,也是唯一的机会。”楚安霆道,“裴仇雪处境危急,不得不行险。我们若想借他之力,也需冒些风险。不过,”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未可知。老刀已提前派人去落鹰崖探查,布置后手。十日后,我们准时赴约。你伤未愈,留在……”
“我去。”祈安打断他,目光坚定,“我的伤已无大碍。‘噬毒蛊’暂时也还安稳。况且,闻书姑娘既点名‘闻君在阳宵’,恐也料到你我会同行。我与你一起去,多一份照应。卢叔和冷叔可带人在外围策应。”
楚安霆看着她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眸,知道再劝无用,终是点了点头。“好。但一切小心,若有变故,以保全自身为要。”
“我知道。”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落鹰崖并非单指一处悬崖,而是一片由数座陡峭山峰和深谷组成的险恶地域。约定地点,在其中一座山峰中腰一处突出的天然石台上。石台三面凌空,一面贴着陡峭山壁,只有一条隐蔽的、近乎垂直的“之”字形小径可通上下,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楚安霆与祈安抵达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连绵的山峰染成凄艳的赭红色,山风呼啸,卷起崖下深谷的阵阵松涛,如同鬼哭。两人皆是一身便于山行的深色劲装,外罩御寒的披风,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掩去了几分本来容貌。
石台上,已有两人等候。正是裴仇雪与闻书。
裴仇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腰佩横刀,负手立于崖边,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在夕阳余晖下更显冷峻刚毅,只是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凝重。闻书则穿着月白色的夹棉裙衫,外罩墨绿斗篷,发髻简单,只簪一根素银簪,清丽的脸上少了往日的温婉浅笑,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沉静与坚韧,手边放着一个不大的紫檀木盒。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身。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有无形的弦被骤然拨动。半年多未见,彼此身上都发生了太多变化,但眼中那份相似的、在绝境中淬炼出的锐利与决心,却瞬间将往日的试探、猜忌与隔阂冲淡了许多。
“楚公子,别来无恙。”裴仇雪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在楚安霆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他身旁的祈安,微微颔首,“楚夫人。”
“裴都尉,闻姑娘。”楚安霆拱手还礼,语气平淡,“劳二位久候。”
闻书上前一步,目光复杂地掠过楚安霆,最后落在祈安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关切与探究:“夫人气色似乎……好些了。南疆之行,可还顺利?”
“有劳闻姑娘挂心,尚算顺利。”祈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闻书手边的木盒上。
裴仇雪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时间紧迫,闲言少叙。楚公子既然应约前来,想必已知寒州近况。庆王因军械案受阻,刘疤子虽死,但傅炎这条线已被他察觉是我在查。如今他正罗织罪名,欲借朝中势力,将我调离寒州,甚至……构陷下狱。我离京前,陛下曾有密旨,许我临机专断,肃清边患。然庆王势大,朝中党羽众多,若无铁证与外力,恐难竟全功。”他看向楚安霆,目光如电,“楚公子在阳宵城所为,裴某略有耳闻。‘陈平’之名,如今在北方道上,可是响亮得很。”
楚安霆神色不变:“不过是些自保求存的小把戏,入不得都尉法眼。倒是都尉手中关于傅炎与北狄的密约,不知……”
裴仇雪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薄册,递给楚安霆:“这是从傅炎一名心腹处截获的密信抄本及部分往来账目。其中明确提及,今冬北狄将假扮马匪,袭击我边境三处屯粮重镇,傅炎负责泄露布防舆图及拖延援军。事成之后,北狄将以战马五千匹、黄金万两为酬。而居中牵线担保者,正是庆王府长史。此外,”他指向闻书手边的木盒,“闻姑娘冒死取得的,是永王那笔遗产中,流向庆王府及其党羽的秘密账册副本。其中几笔巨款,与傅炎账目中的北狄‘酬金’数目、时间完全吻合。”
楚安霆迅速翻阅薄册,又查看了木盒中的账册,眸光越来越冷。铁证如山!庆王、傅炎,勾结北狄,资敌叛国,罪不容诛!
“仅有这些,恐怕还不足以扳倒一位亲王,尤其是深得太后宠爱、在朝经营多年的亲王。”楚安霆合上账册,冷静道。
“所以需要外力,也需要时机。”裴仇雪沉声道,“陛下对庆王早有不满,只是碍于太后与朝局,隐忍不发。如今北疆不稳,庆王又牵扯进此等叛国重案,正是陛下动手的良机。但陛下需要一把足够快、足够狠、也足够……‘干净’的刀,来执行最后的清洗,同时,也需要有人承担部分‘揭发’的朝野议论。”
楚安霆听懂了。皇帝要借裴仇雪这把“忠君”的刀来查案,也要借他楚安霆这股“复仇”的势力,来做一些朝廷明面上不好做的“脏活”,同时分担火力。而他楚安霆,则需要皇帝的默许和裴仇雪手中的证据,来完成复仇,并为祈家翻案。
“我可以做那把刀。”楚安霆抬眼,目光与裴仇雪在空中相撞,迸出无形的火花,“也可以承担部分‘揭发’之名。但我要的,不仅仅是庆王和傅炎的命。”
“你要祈云峰案重审,要楚家沉冤昭雪。”裴仇雪肯定道。
“还有,”楚安霆看向闻书,“闻姑娘手中的永王遗产,需得妥善处置,不能落入庆王世子或其他居心叵测者之手。至于闻姑娘本人……”他顿了顿,“裴都尉既已回护于她,想来已有安排。”
闻书闻言,眼中微有波澜,看向裴仇雪。裴仇雪神色不动,只道:“那是自然。永王遗产,本为不义之财,当收归国库,或用于边镇民生。闻书……她助我查案,揭露庆王阴谋,有功于朝廷,届时我自会向陛下陈情,保她无恙,并……许她一个自由之身。”
祈安静静听着,心中明了。这是一场各取所需、却也必须精诚合作的交易。他们四人,因缘际会,被同一张阴谋大网卷入,如今,终于要联手,将这张网,连同织网之人,一并撕碎。
“既如此,”楚安霆伸出手,“合作愉快。”
裴仇雪亦伸手,与他重重一握。“合作愉快。”
两只同样有力、同样带着薄茧、同样沾染过鲜血与风霜的手,在落鹰崖凛冽的山风中,紧紧握在一起。象征着南北两股暗流,就此汇合,即将掀起滔天巨浪。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山风更疾。四人就在这险峻的石台上,借着微弱的星光与一盏气死风灯,将后续的计划一一敲定:由裴仇雪继续在明,利用手中证据,在朝堂制造舆论压力,并稳住寒州边防;由楚安霆在暗,调动“归来居”及收拢的江湖势力,截杀庆王与北狄的信使,破坏其交易,并搜集更多铁证;闻书居中联络,传递消息,并利用对庆王府内部的了解,提供关键情报;祈安则协助楚安霆,并负责与卢震、冷十三统合外围武力,确保行动无虞。
“半月之后,北狄使团将假借互市之名,抵达边境‘黑石口’,与傅炎的人进行最后交割。”裴仇雪指向地图上一点,“这是将他们人赃并获的绝佳机会,也是引爆此案的关键。届时,我会以巡边之名,率精锐前往。楚公子,你的人,需提前混入黑石口,控制要害,截断退路。”
“可以。”楚安霆颔首,目光锐利,“庆王在京城那边……”
“陛下已密令沈墨,监控庆王府及傅炎宅邸,只等黑石口事发,便可同时收网。”裴仇雪道。
计划已定,再无赘言。四人各自起身。
“保重。”裴仇雪对楚安霆道。
“你也一样。”楚安霆回道。
闻书走到祈安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夫人,这是南疆‘守心蛊’的克制药物,我偶然所得,或许……对您体内的情况有些微用处。前路艰险,万望珍重。”
祈安握紧瓷瓶,感受到掌心微凉的温度,看着闻书眼中诚挚的关切,心中一暖,低声道:“多谢。你……也要小心。”
没有更多的告别,四人分作两路,迅速消失在落鹰崖浓重的夜色与呼啸的山风之中。风云际会,龙虎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