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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月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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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光阴,弹指即逝。北地深秋的阳宵城,比别处更早染上肃杀。城南“月澜客栈”,一栋不起眼的三层木楼,临着穿城而过的浊漳河,因着位置稍偏,平日里住的多是行商、镖师或落魄文人,不算热闹,却胜在清净。
天字三号房,位于客栈三楼最里侧,推开窗,可见浑浊河水汤汤东去,亦可望见远处城墙箭楼的巍峨剪影。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一炉驱散秋寒的炭火,还有桌上一壶早已凉透的粗茶。
楚安霆坐在窗边,一身半旧的藏青棉袍,面容隐在窗外透入的、带着河水湿气的天光里,更显轮廓清峻,只是眉宇间沉淀着一抹挥之不去的、仿佛镌刻进骨子里的沉静与风霜。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三天。
自与祈安分别,这半年,他如同一柄重新淬火磨砺的利刃,在暗处搅动风云。阳宵城的“归来居”早已成为他掌控的地下王国的中枢之一,触角延伸至北地乃至京城。傅炎与庆王勾结北狄、倒卖军械、侵吞边饷的铁证,已被他派人暗中搜集、串联,只待致命一击。朝中,借着皇帝有意清理庆王党羽的东风,他联络的旧部与故交,已悄然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清流势力,多次在关键时刻发声,动摇庆王根基。就在半月前,庆王在京城的一处重要秘密产业被查抄,其心腹之一被下狱,虽未伤及庆王根本,却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皇帝似乎默许甚至乐见这种局面,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沈墨的态度也越发暧昧。楚安霆知道,收网的时机,或许就在这几个月。他布局经年,复仇的火焰已将仇敌的退路焚烧殆尽,万事俱备,只欠能将所有证据、人证、物证彻底引爆,将庆王及其党羽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契机。
而那个契机,或许就在……
“笃、笃笃。”房门被不疾不徐地叩响,三轻一重,是约定的暗号。
楚安霆眸光骤然凝聚,起身,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竟有一瞬间的凝滞。半年,一百八十多个日夜,南疆瘴疠,北地风雪,各自在生死边缘行走。她……可还安好?解药……可曾寻得?
门闩拉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外站着的,并非想象中那个清瘦却挺直的身影,而是穿着褐色短打、头戴破毡帽、满脸风霜尘土、辨不出年纪的瘦小汉子,肩上还搭着个灰扑扑的褡裢,像个最寻常不过的脚夫。
楚安霆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脚夫”却抬起头,毡帽下一双清亮沉静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眼底。没有言语,但那双眼睛,楚安霆绝不会认错。
他侧身,让她进来,迅速掩上门。
“脚夫”取下毡帽,露出用布条草草束起的乌发,脸上不知涂了什么,肤色暗黄粗糙,眼底添了些许南疆烈日与瘴气磨砺出的坚韧与沧桑。是祈安,卢震和冷十三并未跟在身侧。
“路上可还顺利?”楚安霆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他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看似无恙,但那份刻意收敛的气息和眼底的疲惫,逃不过他的眼睛。
祈安点点头,将褡裢放在桌上,动作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滞涩。她走到桌边,就着那壶冷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茶水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却也似乎驱散了些许疲惫。
“卢叔和冷叔在城外接应,处理些尾巴。”她言简意赅,声音因长久少语而有些低哑,“我扮作脚夫独自进城,更不引人注意。”
楚安霆走到炭炉边,默默添了块炭,用火钳拨弄着,让火重新旺起来。橙红的火光跳跃,映亮了他半边侧脸,也驱散了房中寒意。
“解药……”他终是问出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表情。
祈安从怀中取出巴掌大小、用不知名黑色兽皮紧紧包裹、以蜜蜡密封的扁平盒子,轻轻放在桌上。盒子样式古朴,表面刻着繁复诡异的图腾,透着南疆特有的神秘与不祥气息。
“在毒龙沼深处,废弃的古老祭坛下,找到的。”祈安的声音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是‘赤阳草’或‘寒髓玉露’,而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巫医秘法炼制的‘蛊引’。阿达祭司和黑巫寨那位老巫医联手,以‘鬼哭藤’为主,辅以七种奇毒,佐以我的血,炼成了这‘噬毒蛊’。此蛊入体,会主动吞噬‘镜月’之毒,但过程极其痛苦,且需每月以特定药物喂养压制,否则蛊虫反噬,死状更惨。但若能成功,三年之后,蛊虫与余毒同归于尽,我便……可获新生。”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楚安霆却能想象,深入毒龙沼那等绝地,与南疆最神秘的巫医打交道,以身为皿,炼制听名字就凶险万分的“噬毒蛊”,这半年,她经历了怎样的九死一生。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他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值得吗?”他听见自己问。
祈安抬眸看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我想活下去,想亲眼看到父亲沉冤得雪,想……”她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浑浊的河水,“想看看,你答应我的未来。”
楚安霆沉默。半晌,他拿起兽皮盒子。“每月所需药物,可备齐了?”
“阿达祭司给了我方子,大部分药材南疆可得,但有几味,需在中原或北地寻。卢叔已记下,我们会想办法。”祈安道,“眼下,‘噬毒蛊’已种下,暂时压制了‘镜月’,下一次发作,应该能撑到三个月后。时间……应该够了。
楼下街道上,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与急促的马蹄声,其间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和惊慌的呼喊。
楚安霆快步走到窗边,透过一条缝隙向下望去。只见一队约莫二十余人、作商旅打扮却行动迅捷、眼神精悍的汉子,正手持兵刃,迅速包围了月澜客栈的前后门。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脸上有狰狞刀疤,正是他安插在庆王外围势力的暗桩曾描述过的、庆王蓄养的死士头领之一,“断岳刀”雷横!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是跟踪祈安?还是自己这边出了纰漏?
“是庆王的人,‘断岳刀’雷横。”楚安霆压低声音,迅速退回房内,“冲我来的。客栈已被围住,前后门都堵死了。这房间有后窗,但外面是浊漳河,水流湍急,这个季节,跳下去九死一生。”
祈安也已起身,她迅速扫视房间,目光落在床帐和桌布上。“不能跳河。他们既然围了客栈,水下必有埋伏或网钩。”她走到窗边,也顺着缝隙看了一眼,冷静道,“人不多,但都是好手。硬拼,我们两人,胜算不大。而且会暴露你的行踪,打乱计划。”
楼下已传来粗暴的踹门声和掌柜惊恐的哀告。脚步声迅速逼近三楼。
楚安霆从床下暗格中取出两把带鞘短刀,抛给祈安一把,自己将另一把缚在腿侧,“我吸引他们注意,你从后窗走,卢震他们在城外,看到信号会接应……”
“不行。”祈安断然拒绝,接过短刀,试了试分量,“一起走。你吸引注意,正中他们下怀。他们有备而来,你一个人挡不住。”
“祈安!”楚安霆语气加重。
“听我的。”祈安打断他,语速飞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武功未复巅峰,我体内有‘噬毒蛊’,虽不能动用全部内力,但短时间爆发,加上在毒龙沼生死边缘磨出的身手和用毒技巧,足以制造混乱。你跟我来!”
她不再多言,猛地扯下床帐和桌布,迅速拧成一股粗绳,一端牢牢系在屋内坚实的床柱上,另一端抛出后窗。然后,她从怀中掏出皮囊,倒出些灰黑色的粉末在掌心,又取出火折子。
“你要做什么?”楚安霆隐隐猜到,心头震动。
“赌一把。”祈安将粉末撒向门口方向,低声道,“这是南疆的‘迷魂瘴’,遇火则燃,可致人短暂晕眩幻视。等他们破门,我点火,你趁乱用布绳从后窗下到二楼檐角,然后横移,从隔壁房间的窗口进去。那间房我观察过,似乎没人长住。我拖住他们,随后就到。”
“太冒险了!你……”
“没有时间了!”祈安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战场指挥者的凌厉光芒,“楚安霆,想报仇,想活命,就信我!”
脚步声已在门外走廊响起,伴随着粗鲁的呼喝和兵器出鞘声。
楚安霆看着眼前仿佛脱胎换骨、在绝境中迸发出惊人魄力与智慧的女子,胸腔中那股沉寂已久的热血,竟在此刻隐隐沸腾。他没有再犹豫,重重点头:“小心!”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踹开!木屑纷飞中,四五名持刀死士当先涌入!
一刹那,祈安手中的火折子精准地落入门口灰黑色粉末中!
“轰!”并不剧烈的火焰猛地窜起,却爆开大团浓密刺鼻的灰白色烟雾,弥漫了整个门口区域!冲进来的死士猝不及防,吸入烟雾,顿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幻影重重,手中刀势也为之一缓。
“走!”祈安低喝,将楚安霆推向窗口。
楚安霆毫不迟疑,抓住布绳,猿猴般敏捷地翻出后窗,沿着布绳迅速滑向二楼檐角。下方,浑浊的河水咆哮奔腾,令人心悸。
房内,烟雾稍散,但闯入的死士仍处于混乱。祈安不退反进,身形如同鬼魅,手中短刀出鞘,化作冰冷寒光,并非直取要害,而是专挑手腕、脚踝、关节处下手,刀法刁钻狠辣,配合着她诡异灵动的步法,在狭窄的房间内穿梭,竟将几名死士逼得手忙脚乱。她不敢恋战,每一击都力求制造最大混乱,延缓对方。
“在房里!放箭!”门外传来雷横的怒吼。
祈安瞳孔一缩,猛地一脚踢翻身前的桌子挡在身前,同时身形急退,撞向窗口。几支弩箭“夺夺”钉在桌面上。
她已退到窗边,回头看了一眼,楚安霆的身影已消失在隔壁窗口。她不再犹豫,足尖在窗台一点,竟不是向下,而是向上,单手抓住三楼窗楣,腰腹发力,娇健的身躯如同雨燕般向上翻起,竟落在了三楼房顶之上!
楼下街道的死士和房内的追兵显然没料到她会向上走,一时愕然。
祈安伏在屋瓦上,屏息凝神,迅速观察。客栈已被团团围住,但屋顶之上,暂时无人。她看准方向,沿着屋脊,悄无声息地向客栈后方、靠近城墙的方向匍匐移动。
然而,就在她即将跃向隔壁屋顶时,凌厉的刀光,如同匹练般自斜刺里斩来!正是“断岳刀”雷横!他竟不知何时也跃上了屋顶,在此守株待兔!
“小娘皮,好身手!留下吧!”雷横狞笑,刀势沉重,封死了祈安所有退路。
祈安临危不乱,在间不容发之际拧身侧避,刀锋擦着她肋下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她闷哼一声,就着侧身之势,手中短刀如毒蛇吐信,疾刺雷横持刀手腕的穴道!同时左手一扬,灰白色的粉末劈头盖脸洒向雷横面门!
雷横没料到她中刀之后反击如此迅捷刁钻,更没防备这突如其来的“毒粉”,下意识闭眼挥刀格挡。短刀与厚重刀身相撞,溅起火星。祈安被震得手臂发麻,短刀几乎脱手,但她趁雷横视线受阻、招式微滞的瞬间,足下发力,身形向后急纵,朝着丈外另一处较低的屋顶落去!
“哪里走!”雷横怒吼,挥刀欲追。
这时,一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下方某处窗□□出,快如闪电,直取雷横后心!雷横听得脑后恶风不善,骇然回刀格挡,竟是枚沉重的三角铁镖,震得他手臂发麻,攻势顿止。
祈安的身影已落入下方杂乱的屋舍阴影中,消失不见。雷横又惊又怒,看向铁镖射来的方向,只见到迅速关闭的普通窗户。他心知今日行动已难竟全功,更恐对方援军赶到,恨恨一跺脚,吹响撤退的呼哨。
片刻之后,庆王的死士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月澜客栈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住客。
浊漳河畔,僻静无人的小巷深处。祈安背靠斑驳的墙壁,捂着肋下伤口,鲜血已浸透了她褐色的外衣。她脸色苍白,额角沁出冷汗,但眼神依旧警惕。
脚步声轻轻响起。楚安霆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手中还握着短刀,刀尖有未干的血迹——方才那枚解围的铁镖,正是他所发。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肋下的血迹上,瞳孔骤缩。“伤得重吗?”
“皮肉伤,不碍事。”祈安咬牙撕下一截内襟,试图包扎。
楚安霆夺过布条,动作有些粗鲁却异常迅速地替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他的手指稳定,眼神却沉得吓人。“为什么不先走?”
祈安靠在他肩上,任由他处理伤口,微微喘息着,闻言却轻轻扯了扯嘴角:“我若先走了,谁救你?”
楚安霆包扎的手一顿。
“而且,”祈安抬起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紧绷的下颌线,低声道,“我们说好的,半年后,月澜客栈,天字三号房,不见不散。我若先走,岂不是……食言了?”
楚安霆再也说不出任何斥责的话。他包扎好伤口,小心地将她扶稳。半年分离,生死考验,不仅未曾让他们生疏,反而将更无需言说的羁绊与信任,牢牢铸入彼此骨血之中。
“还能走吗?”他问。
“能。”祈安点头,试图站直,却踉跄了一下。
楚安霆不再多言,弯腰,将她稳稳打横抱起。
祈安没有挣扎,只是靠在他颈侧,闭上了眼睛。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药味和风尘。楚安霆如同抱着稀世珍宝,脚步沉稳,朝约定的城外接应地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