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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霜刃 ...

  •   裴仇雪提供的线索与计划,需得立刻布置,而阳宵城“陈平”的身份已然暴露,不宜久留。楚安霆当机立断,将“归来居”明面势力化整为零,遣散大半,只留下最核心的骨干,由老刀带领,分批潜入北地,目标直指边陲重镇“黑石口”。
      而楚安霆与祈安,则带着卢震、冷十三及数名精锐,扮作一队前往北地收购皮货药材的行商,取道更为隐秘的山路,向北逶迤而行。他们的目的地,同样是黑石口,只是时间稍晚,需在裴仇雪与老刀等人完成前期布置、北狄使团抵达后,再悄然潜入,执行最关键的一击。
      这条路,远离官道,穿行于莽莽群山与荒原之间。时值深秋,北地寒意已浓,草木凋零,朔风凛冽。路愈发难行,人烟愈发稀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小队人马,与呼啸的风、铅灰色的天空、以及无边无际的、透着苍凉与坚韧的荒野。
      正是在与世隔绝、危机四伏的旅途中,某些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坚韧而静默,如同石缝中挣扎而出的野草,无需绚烂,却自有其蓬勃的生命力。
      白日赶路,楚安霆大多骑马在前探路,祈安乘车或偶尔骑马紧随其后。他总会留意路况,选择相对平缓易行的路径,遇到陡坡或溪涧,必会下马,亲自查看,或伸手搀扶,或低声提醒。祈安起初不惯,她自幼习武,并非弱不禁风,但见他眉眼专注,动作自然,便也由着他。他的手干燥温暖,扶在她手腕或肘间,力道恰到好处。指尖相触的瞬间,有细微的电流划过心尖,酥酥麻麻,转瞬即逝,却在心底留下一点微热的印记。
      夜间宿营,多选背风的山坳或岩洞。卢震与冷十三带人值夜、戒备、生火造饭,井然有序。楚安霆总会将最避风干燥的一角留给祈安,自己则守在离洞口或火堆不远不近的位置。他话依旧不多,但会默默将她水囊灌满烧开的热水,会将烤得最软热的一块干粮递到她手里,会在她因“噬毒蛊”隐隐躁动而辗转时,悄然起身,添一块柴,让火更旺些,然后借着火光,翻看那卷从不离身的、记录着北地舆图与各方势力分布的皮卷,直到她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祈安并非迟钝之人。她清晰地感受到他那些沉默举动下流淌的关切与守护。这不同于寒州时的互相戒备与利用,也不同于西南时的并肩与托付,而是一种更加细微、更加融入骨血般的习惯与默契。她开始习惯在颠簸的马车上,透过帘隙寻找他挺直的背影;习惯在寒冷的夜里,听着不远处他翻动皮卷的轻微声响入眠;习惯在他递来热水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的温热。
      行至名为“断魂峡”的险地。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间仅容一车通过,地上乱石嶙峋,头顶一线天光也被浓厚的乌云遮蔽,寒风在峡谷中呜咽回荡,如同鬼哭。
      “小姐,这地方……”卢震勒住马,看着前方幽深险恶的峡谷,眉头紧锁。
      “地图显示,这是通往黑石口最近的路,绕行需多费五六日。”楚安霆展开皮卷,就着昏暗的天光查看,“但此地确有凶名,常有悍匪出没,或设滚木礌石。”
      祈安下车,走到他身边,仰头望着那逼仄的天空和狰狞的岩壁,感受着峡谷中穿堂而过的、带着湿冷腥气的风。“有埋伏的气味。”她低声道,在南疆毒龙沼练就的敏锐直觉,让她对危险有着异于常人的感知。
      楚安霆看她一眼,没有质疑。“卢震,冷十三,带人警戒两侧崖顶。我们加快速度,快速通过。”
      队伍收缩,小心翼翼驶入峡谷。马蹄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手按在兵刃上。
      行至峡谷中段,最狭窄处!
      头顶传来轰隆巨响,数块磨盘大小的山石裹挟着碎土,从两侧崖顶呼啸砸落!与此同时,前后峡谷出口方向,也骤然响起喊杀声,数十名作山匪打扮、却动作矫健、配合默契的悍匪手持刀枪,堵住了去路!
      “有埋伏!保护主子夫人!”卢震暴喝,拔刀迎向落石,试图为马车开辟通道。冷十三则带人冲向后方堵截的匪徒。
      楚安霆脸色冰寒,眼中杀机毕露。这绝非普通山匪!是庆王的人?还是北狄的探子?他将祈安拉至身侧一块凸起的巨岩之后,避开了第一波落石。
      “待在这里!”他低喝一声,便要提剑杀出。
      “一起!”祈安反手扣住他手腕,目光清亮决绝,“他们人多,目标明确,分开更危险。”
      楚安霆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再瞥一眼已与匪徒短兵相接、险象环生的卢震等人,不再犹豫,重重点头:“跟紧我!”
      两人并肩杀出。楚安霆剑法凌厉狠辣,招招夺命,专攻敌人要害;祈安则身形灵动,短刀如毒蛇吐信,专挑关节、穴位下手,虽因“噬毒蛊”不敢全力催动内力,但招式精妙,配合楚安霆刚猛的剑势,竟也所向披靡,放倒了数名悍匪。
      然而匪徒人数占优,且似乎受过训练,结阵围攻,难以冲破。头顶仍有零星空石落下,流矢也时不时从崖顶射来,险象环生。
      激战中,楚安霆为替祈安格开一支冷箭,左肩被一名悍匪的弯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染红衣袍。祈安手中短刀更快三分,逼退眼前之敌,闪身挡在他侧翼。
      “没事吧?”她急问,目光扫过他肩头血迹。
      “皮外伤。”楚安霆咬牙,剑势更见凶狠,竟将两名悍匪逼得连连后退。
      但情势依旧危急。卢震和冷十三被更多匪徒缠住,一时难以援手。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
      祈安目光扫过崖壁,忽然瞥见几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颜色暗紫的枯藤。鬼哭藤的变种?不,更像是……她在南疆某本残破巫医手札上见过的,一种名为“醉阎罗”的毒草,其花粉有极强的致幻麻痹之效,但极难采集,且遇风则散。
      心念电转,她冒险从怀中掏出阿达祭司给的备用药物,里面有能短时间内激发人体潜能、却会加重“噬毒蛊”负担的虎狼之药。她毫不犹豫吞下一粒,灼热的气流冲向四肢百骸,压制了“噬毒蛊”的躁动,也带来短暂的力量。
      “楚安霆,屏息!”她低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鹞子般拔起,竟借着崖壁凹凸,向上攀了数丈,手中短刀疾挥,斩向那几丛“醉阎罗”!
      枯藤断裂,暗紫色的细微花粉在峡谷旋风中轰然炸开,化作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紫雾,迅速弥漫向下方的匪徒!
      “什么东西?”“咳咳!”吸入花粉的匪徒们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发软,眼前出现重重幻影。
      “就是现在!冲出去!”楚安霆虽不知那紫雾是何物,但见机极快,拉住力竭下坠的祈安,护在怀中,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夺命寒光,悍然冲向因混乱而出现缺口的包围圈!卢震、冷十三也精神大振,奋力拼杀。
      趁着匪徒混乱,一行人终于冲破堵截,狼狈却迅速地冲出了断魂峡另一端。身后,还传来匪徒们因幻象而自相残杀的嘶吼与惨叫。
      直到奔出数里,确认再无追兵,众人才在避风的林间空地停下,人困马乏,多有带伤。
      楚安霆顾不上自己肩头的伤,第一时间扶住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祈安。“你刚才吃了什么?”他声音紧绷。
      祈安靠在他身上,虚弱地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咳出带着腥甜气息的淤血。强行服药激发潜能,又动用内力催发毒草花粉,对此刻的她而言,负荷太大了。
      楚安霆脸色骤变,迅速探她脉搏,只觉紊乱虚弱,心脉处更有阴寒躁动之力隐隐冲突!
      “卢震!取药箱!快!”他厉声喝道,再无平日的冷静,手竟有些发抖。他将祈安小心平放在铺开的毡毯上,迅速取出金针,封住她几处要穴,暂缓气血逆冲和蛊虫反噬,又取出用以应对“噬毒蛊”的珍贵药丸。
      祈安在药物和针灸的作用下,气息渐渐平稳,只是依旧虚弱,昏昏沉沉。楚安霆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亲自为她处理身上几处细小的擦伤,又仔细包扎好自己肩头的伤口。卢震等人清理营地,生火做饭。
      夜幕降临,篝火噼啪。祈安在药力作用下沉沉睡去,只是眉心依旧微蹙,显然并不安稳。楚安霆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睡颜,火光柔化了她清醒时的清冷。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微蹙的眉心上空,停留片刻,终是轻轻落下,极缓、极轻地,将褶皱抚平。
      祈安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他抚平她眉心的手指还未来得及收回。
      祈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未及褪去的担忧、后怕。
      楚安霆喉结滚动了一下,收回了手,别开视线,声音低哑:“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祈安轻声回答,撑着想要坐起。
      楚安霆立刻伸手扶住她,将软垫塞到她背后,动作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细致。他重新坐回她身边,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以后,不许再这样冒险。”他看着她,甚至带着一丝恳求,“你的身体,经不起。”
      祈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当时情况危急,别无选择。我不能看着你……看着大家被困死在那里。”
      “那也应该是我来。”楚安霆打断她,声音压抑着情绪,“你的命,比我的重要,比复仇都重要。”
      祈安垂下眼睫,低声道:“你的命,也很重要。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看到结局。”
      楚安霆不再说话,只是拿起水囊,递到她唇边。“喝点水。”
      祈安就着他的手,小口喝水。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也似乎熨帖了心中汹涌的酸软。
      星河低垂,两人没有再交谈,坐在篝火边,一个守着,一个靠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生死相托的信任,以及那份在险途绝境中破土而出、再也无法忽视的情感,如同北地清冽的夜风,萦绕在彼此之间,将两颗伤痕累累却依然炽热的心,紧紧缠绕。
      数日后,一行人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黑石口附近,与先期抵达、已悄然融入此地的老刀等人顺利接上头。几乎同时,裴仇雪也率精锐抵达边境,以巡防为名,驻扎在黑石口外十里。闻书则留在寒州,利用永王遗产账册,继续在后方制造舆论,牵制庆王在朝势力。
      一张针对庆王、傅炎及北狄使团的天罗地网,已然在黑石口这个边陲小镇,悄然张开,只待收网时刻。
      而推动网最终收拢的,正是远在京城、稳坐钓鱼台的年轻皇帝。在楚安霆与裴仇雪分别呈上的、关于庆王勾结北狄、倒卖军械、构陷边将的确凿证据,以及闻书提供的、永王遗产流向庆王府的铁证面前,皇帝终于等到了彻底清除这个野心勃勃、屡屡挑战皇权的兄长及其党羽的最佳时机。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秘密送至北疆,授予裴仇雪“先斩后奏、肃清边患”的绝对权力。与此同时,京城中,锦衣卫指挥使沈墨奉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庆王府及傅炎等一干党羽宅邸,搜检罪证,缉拿相关人等。太后闻讯惊怒,却为时已晚,皇帝以“证据确凿、国法难容”为由,寸步不让。
      黑石口。北狄使团依约抵达,正与傅炎心腹进行最后的“交易”。裴仇雪率军突然出现,封锁全镇。楚安霆与祈安带领的精锐,则如同鬼魅般,控制了交易现场,当场人赃并获。北狄使团负隅顽抗,却被早有准备的边军与楚安霆的江湖势力里应外合,尽数歼灭。傅炎的那名心腹在混战中被格杀,其身上搜出的、与庆王往来的密信,成了压垮庆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捷报与罪证一同飞马传回京城。朝野震动。铁证如山,庆王勾结外敌、资敌叛国、构陷忠良、侵吞巨款等十数条大罪昭然若揭,再无转圜余地。皇帝下旨,夺庆王爵位,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其党羽或斩或流,清洗一空。太后因此事一病不起,不久郁郁而终。傅炎在狱中“畏罪自尽”,其背后牵扯的兵部、宫中太监等一干人等,皆被严惩。
      持续数年、牵连甚广的庆王谋逆案,在皇帝隐忍已久的谋划、裴仇雪的明面追查、楚安霆的暗中推动、以及闻书的关键证据下,终于以雷霆万钧之势,尘埃落定。北地最大的毒瘤被剜除,边防为之一肃。而楚安霆隐于幕后的功劳,皇帝心知肚明。楚家昔年冤案,也借此东风,被下令重审。
      黑石口的朔风,依旧凛冽,却仿佛吹散了压在北地上空多年的阴霾。楚安霆与祈安并肩站在镇外的山岗上,望着远处裴仇雪军营的点点灯火,和更南方京城的方向。
      “结束了。”祈安轻声道,声音散在风里。
      “是,开始了。”楚安霆握住她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是京城,是楚家旧宅,是祈云峰蒙冤之地,也是他们……即将共同奔赴的新起点。
      霜雪已尽,春风可期。他们的故事,远未结束,只是翻开了全新的一页。而这一页,将由他们携手,共同书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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