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分道 ...
-
流民队伍如同蜿蜒的灰色长蛇,在西南的荒野与山道间缓慢蠕动。楚安霆四人混迹其中,历经月余艰辛跋涉,抵达了预定的第一个落脚点——位于西南边陲、名为“落云镇”附近的隐蔽山谷。这里并非终点,而是计划的真正起点。
谷中有几间早已废弃的猎户木屋,被提前抵达的老刀带人悄然修整过,勉强可住。更有早已备下的粮食、清水、衣物,以及数套全新的身份文书、路引。
是夜,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五人神情各异的脸。奔波月余,终于得以喘息,但无人感到轻松。
“主子,夫人,卢爷,冷爷,”老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几份地图、路引和一沓银票,“按您先前的吩咐,都准备好了。两套方案,两批人手,随时可以启动。”
楚安霆接过,就着火光仔细查看。地图上,一条红线自山谷出发,蜿蜒向北,指向千里之外的“阳宵城”;另一条蓝线,则折而向南,深入瘴疠弥漫的南疆腹地。路引上对应的身份,一为北上探亲的药材商人“陈平”及其伙计,一为南下寻亲的镖师遗孀“沈氏”与其两位家仆。银票数额不小,分置两地,皆是信誉良好的大商号票券,不易追查。
“很好。”楚安霆将属于南线的路引、地图和一半银票推到祈安面前,又将北线那份收起,看向祈安,目光沉静如渊,“明日起,我们分头行动。”
祈安的手指抚过地图上那条代表南疆的蓝色线条,指尖冰凉。她明白,这是早已定下的策略。楚安霆的复仇之路,注定腥风血雨,危机四伏,她身中奇毒,武功未复,留下只会成为他的拖累和敌人要挟的软肋。而南疆,既是“蚀心莲”可能的源头,也是她自救的唯一希望所在。分开,是当下最理智、也最无奈的选择。
“我走南线,去南疆,寻解药,也顺道查访‘蚀心莲’源头,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祈安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她抬眼看向楚安霆,“你走北线,去阳宵城。那里是南北商道枢纽,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也方便你联络旧部,启动复仇计划。”
楚安霆看着她清亮的眼眸,那里有对未知前路的坦然,有对自身责任的担当,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不舍与担忧。他喉结微动,最终只道:“南疆险恶,卢震、冷十三,务必护好她。老刀会安排一支可靠的小队,扮作商旅,沿途暗中接应。你们以‘沈氏’的身份,先去南疆最大的苗寨聚集地‘云岭寨’,那里有我们早年布下的一颗暗子,是寨中懂些医术的祭司,或许能提供帮助。记住,寻药为先,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撤离,保全自身。”
“主子放心!”卢震与冷十三沉声应诺,语气斩钉截铁。
“你……”祈安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凝成一句,“你也……万事小心。阳宵城虽乱,却是各方势力交汇之地,务必……隐匿身份,徐徐图之。”
“嗯。”楚安霆应了一声,移开视线,看向跳动的火焰,“半年。半年之后,无论成与不成,我们都在阳宵城,城南‘月澜客栈’,天字三号房会合。”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发生太多事,也足以改变太多人。
“好。”祈安重重点头,将那份属于她的路引和银票仔细收好,仿佛那不是纸,而是沉甸甸的承诺与希望。
篝火渐熄,东方泛白。分别的时刻到了。
楚安霆与祈安并肩站在谷口,晨雾尚未散尽,沾湿了衣襟。两人都换上了新的装束,楚安霆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袍,作寻常行商打扮,气质内敛;祈安则是一身朴素的深青衣裙,外罩同色披风,脸上略施易容,掩去了几分殊色,更添风尘。
“你带着。”楚安霆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铁盒,塞进祈安手里,“里面是些应急的药物,解毒、疗伤、吊命都有。还有几颗信号弹,遇到绝境,方圆三十里内,我们的人看到会不惜代价赶来。使用方法,卢震知道。”
铁盒带着他的体温。祈安握紧,指尖微微发颤。“你……”
“我也有准备。”楚安霆打断她,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
“你也是。”祈安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半年后,阳宵城,月澜客栈,天字三号房,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没有更多的言语,也没有拥抱。两人同时转身,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带着各自的使命与牵挂,汇入初升的朝阳与茫茫山野之中。卢震与冷十三紧随祈安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老刀则带着几名精干手下,护卫着楚安霆,朝着相反的方向,疾行而去。
楚安霆化名“陈平”,以收购北地药材、皮货为名,一路北上。他不再是那个在寒州隐忍蛰伏的落魄书生,而是渐渐显露出昔年锦衣卫指挥使的锋芒与手腕。沿途,他通过老刀重新激活的隐秘渠道,不断接收着来自京城、寒州乃至各地的情报。
京城,兵部前郎中傅炎果然与庆王往来密切,且与宫中某位执掌部分禁军的实权太监过从甚密。傅炎近期频频与北地来的“商人”会面,似乎在筹划一笔涉及军马和精铁的大买卖。皇帝似乎对此有所察觉,暗中授意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沈墨加强监控,但暂时按兵不动。
寒州城,裴仇雪顶住压力,继续深挖军械案,已查到那批“青纹铁”部分流向了北狄颇有实力的部落首领。闻书利用永王旧部的关系,竟也摸到了一些边,似乎发现永王那笔遗产的掌管者,与庆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两人虽未明言合作,但配合日渐默契,在寒州已隐隐成为不容小觑的势力。
楚安霆将一条条情报在脑中分析、整合。他的复仇,绝非简单的刺杀或报复,而是要连根拔起,将当年构陷楚家、毒害祈安、勾结外敌、祸乱朝纲的所有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抵达阳宵城,已是两月后。阳宵城不愧为南北通衢,商旅云集,三教九流汇聚,城防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正是藏身布局的绝佳之地。
楚安霆在城中僻静处盘下了带后院的小客栈,取名“归来居”,表面做迎来送往的生意,实则是他新的情报中枢和指挥据点。老刀带来的旧部,分散城中各处,有的成了客栈伙计,有的开了赌档、当铺,有的混入了码头苦力。
复仇的第一步,是“钱”。楚安霆动用带来的本金和部分暗产,通过“归来居”和控制的几家铺面,迅速介入阳宵城利润最丰厚的几项买卖——私盐、私茶、乃至军需品的灰色交易。他手段狠辣,眼光精准,加上老部下拉拢腐蚀本地官吏、打压吞并小股势力的辅助,不过月余,“陈平”这个外来的药材商,已在阳宵城黑暗的地下世界,有了不小的名头和势力。滚滚财源,为他后续的行动提供了充足的血液。
第二步,是“人”。楚安霆一边用金钱和手段收买、控制阳宵城及周边州府的官吏、地头蛇,一边通过隐秘渠道,联络散落各地、对楚家遭遇心怀不平、或对朝廷现状失望的旧部、故交、乃至江湖豪杰。他许以重利,陈以利害。
第三步,也是关键的一步——“证据”与“时机”。楚安霆派出最精干的探子,潜入京城,严密监控傅炎、庆王以及与傅炎接头北狄“商人”的一举一动。他要抓现行,要拿到铁证。同时,他也在等待,等待皇帝对庆王一派彻底失去耐心,等待朝中其他势力对庆王的不满达到顶峰,等待最佳的、能够一击致命的出手时机。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楚安霆如同一头耐心潜伏的猛虎。
与楚安霆的雷霆手段、锋芒渐露不同,祈安的南疆之行,充满了未知的艰险与神秘。
在卢震和冷十三的护卫下,以及老刀安排的接应小队暗中照应下,他们以“寻亲镖师遗孀沈氏”的身份,穿越崇山峻岭,渡过毒瘴密布的河流,历时三月,终于抵达了南疆腹地的“云岭寨”。
云岭寨建在半山腰,吊脚楼层层叠叠,雾气缭绕,与中原风貌迥异。寨民多着色彩斑斓的服饰,佩戴银饰,言语不通,目光中带着对外来者天然的警惕与疏离。
按照楚安霆提供的联络方式,他们找到了那位暗子——寨中一位年近五旬、被称为“阿达”的祭司。阿达早年曾游历中原,受过楚家恩惠,一直铭记于心。见到信物,他很快接纳了祈安三人,安排他们住进自己家僻静的吊脚楼。
“沈夫人所中之毒,老朽确有所闻。”阿达检查了祈安脉象和带来的、关于“蚀心莲”与“镜月”的描述后,神色凝重,“此毒阴诡霸道,确是我南疆古时流传的几种绝毒之一,但早已失传。夫人所中之毒,似是经过改良,毒性更烈,且加入了某些北地奇寒之物,使得解药难寻。”
“祭司可知解法?”祈安心中燃起希望。
阿达沉吟良久:“若按古法,需以至阳之物‘赤阳草’为主,配以至阴之引‘寒髓玉露’,阴阳调和,方可化解。但此二物,皆在传闻之中,老朽行医一生,未曾得见。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南疆巫医,自古讲究万物相生相克,以毒攻毒。或许,可设法以其他剧毒之物,引导或转化夫人体内毒性,再徐徐图之。只是此法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立时毙命。且需找到与‘蚀心莲’毒性相生相克、又能被夫人身体承受的‘药引’,难如登天。”
接下来的日子,祈安在阿达的指导下,开始尝试用南疆特有的草药和温和的巫医手法调理身体,压制毒性,虽然效果缓慢,但确实让她感觉比在中原时好了些,至少“镜月”发作时的噬心之痛,似乎减轻了一丝。
同时,在卢震和冷十三的帮助下,他们以重金和诚意,在云岭寨及周边苗寨暗中悬赏,寻找关于“蚀心莲”药方、解药或任何相关古老传说的线索。阿达也利用自己的威望和人脉,私下打听。
然而,南疆部族众多,各自为政,许多古老的传承和秘密都深藏在最封闭的寨子或神秘的巫师手中,进展极其缓慢。转眼,他们来到南疆已近两月,除了身体略有起色,关于解药的核心线索,依旧渺茫。
时间一天天流逝,距离半年之约,只剩下不到四个月。祈安心中焦急,但面上依旧沉静。她每日除了接受治疗,便是跟着阿达辨识南疆草药,学习简单的巫医知识,有时也会在卢震的陪同下,去附近山林采药,既是散心,也是熟悉环境。
这日,她正在寨外僻静溪边辨认几种罕见草药,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激烈的争吵和打斗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呼。
“过去看看。”祈安对身旁的卢震道。
两人循声赶去,只见溪流上游,几名穿着与云岭寨服饰略有不同的彪悍汉子,正围住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穿着破旧苗服、脸上涂抹着怪异油彩的少女。少女怀中紧紧抱着用兽皮包裹的狭长物体,眼神惊恐却倔强。地上还倒着两个试图阻拦的云岭寨青年,显然已经吃了亏。
“小丫头,把‘鬼哭藤’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为首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恶狠狠地道,说的是生硬的官话。
鬼哭藤?祈安心头一动。她听阿达提起过,只生长在南疆最深处的绝壁之上、极为罕见的毒藤,汁液有剧毒,可致幻,但也是某些古老巫术和以毒攻毒方子中可能用到的奇药。
少女拼命摇头,将怀中的东西抱得更紧,嘴里发出急促的、祈安听不懂的苗语。
刀疤脸汉子失去耐心,伸手便要去抢。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倏然而至,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抓住。
“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小姑娘,几位好大的威风。”卢震冷冷道,手上加力,那刀疤脸顿时惨叫起来。
“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其余几人见状,纷纷拔出兵刃。
祈安上前,挡在瑟瑟发抖的少女身前:“云岭寨的地界,容不得外人撒野。东西是这姑娘寻到,便是她的。”
“你们给我等着!”刀疤脸挣开卢震的手,撂下句狠话,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祈安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少女,用刚学来的、生硬的苗语温和道:“别怕,没事了。你是哪个寨子的?他们为什么要抢你的东西?”
少女抬起头,油彩下的眼睛格外清澈明亮,她看着祈安,又看看卢震,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兽皮包裹打开一角。
里面露出一截干枯扭曲、颜色紫黑、隐隐散发着奇异腥气的藤蔓。
“鬼哭藤……”祈安低语。
少女用力点头,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喝药的动作,然后指向西南方更深处的大山,说了几个词。
阿达不知何时也闻讯赶来,听到少女的话,脸色微变,对祈安道:“她说,她来自‘黑巫寨’,是寨里巫医的学徒。‘鬼哭藤’是她冒死采来,为她师父治一种怪病用的。她还说……西南更深处的‘毒龙沼’附近,可能有关于‘蚀心莲’的古遗迹,她师父曾提过只言片语。”
毒龙沼?蚀心莲古遗迹?
“卢叔,冷叔,”祈安深吸一口气,“我们可能要……去一趟毒龙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