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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脱壳 ...

  •   楚安霆回到院中,西厢房的灯还亮着,望着昏黄温暖的光晕。皇帝的眼睛无所不在,庆王的野心昭然若揭,寒州已成是非之地,再留下去,祈安和自己,都将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筹码,甚至可能随时被当作弃子牺牲。
      必须走,而且要快。夜已深,他却毫无睡意。独自在东厢房枯坐至黎明,脑中急速推演着各种可能。天亮时分做出决断,起身走向西厢房。
      祈安也已起身,正在梳洗。见他进来,神色凝重,便知有要事。
      “我们必须离开寒州。”楚安霆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果断。
      祈安手中木梳一顿,抬眸看他,眼中并无太多惊讶,只有沉静的等待。
      “庆王昨夜找过我。”楚安霆将庆王所言,皇帝监视、庆王野心、合作条件等,简要告知,省略了庆王拿她性命和父亲冤案威胁的部分,但重点强调了处境之危。“你我皆是目标。留下,只会步步受制,甚至可能牵连卢叔他们。唯有离开,跳出这棋盘,才能争取一线生机,也才有机会,为你……寻得真正的解药。”
      他提到“解药”,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不仅是离开的理由,更是他必须为她做到的事。
      祈安静静听着,末了,只问:“何时走?如何走?”
      她的镇定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楚安霆心头一松,又莫名一紧。他将连夜拟定的计划道出:“以北上寻访名医、为你求取解药为名,光明正大离开。三日后动身。我会让老刀安排车马路线,制造我们前往北地某处寻医的假象。但真正的目标,是西南。朝廷控制力弱,且有几处隐秘所在,或可暂避,也方便继续追查线索。”
      “裴仇雪和闻书……”祈安沉吟。
      “他们恐怕会收到命令,阻我们离开。”楚安霆眸光锐利,“但或许,也可加以利用。”
      三日后,都护府。
      裴仇雪接到了盖有特殊火漆的密令,来自京城,经由锦衣卫的秘密渠道送达。展开一看,他眉头紧锁。命令很简单:严密监控楚安霆、祈安动向,若其有离城迹象,务必设法阻拦,必要时可“请”回都护府“暂住”。
      几乎同时,闻书也在自己房中,收到了“玄霜”通过隐秘方式传来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楚安霆离开寒州,务必将其留在可控范围内,并设法探知其真实意图。
      两人看着各自的指令,神色各异。裴仇雪指节叩击桌面,眼中神色复杂。皇帝果然不放心楚安霆,或者说,不放心楚安霆和祈安这两个变数离开视线。
      “闻姑娘,”裴仇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闻书的思绪,“随我出去一趟。”
      闻书收敛心神,应声而出。两人都未提及各自收到的密令,但心中都清楚,此行目标一致——楚宅。
      他们赶到时,楚宅门口已停了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周婆子正抹着眼泪,将几个包袱放进车里。云袖也红着眼圈,扶祈安从院中走出。祈安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色平静,穿着便于出行的深蓝色粗布衣裙。楚安霆则是利落的灰布短打,正在检查马匹和车辕,见到裴仇雪和闻书,动作停了下来。
      “楚公子,楚夫人,是要出远门?”裴仇雪上前,拱手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楚安霆还礼:“内子顽疾,寒州苦寒,医药匮乏,久治不愈。听闻北地有隐世名医,擅解奇毒,楚某欲带内子前往求医。”
      “求医?”裴仇雪扫过马车和简单的行装,“北地路途遥远,凶险莫测,且眼下边关不宁,匪患时有。楚公子与夫人此时北上,恐非明智之举。”
      楚安霆语气不变,“内子之毒,非寻常医者能解。北地名医,机会难得,楚某不得不冒险一试。”
      “楚公子!”裴仇雪声音微沉,上前一步,气势迫人,“本官收到上命,近日边情有变,为保境安民,无都护府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城,尤其是北上方向。还请楚公子体谅,暂回府中。”
      气氛骤然紧绷。周婆子和云袖吓得噤声。卢震和冷十三悄然出现在门内,手按在了兵刃上。
      闻书见状,上前一步,柔声道:“楚公子,裴都尉也是一片好意。北地确不安稳,夫人身体虚弱,怎能禁得起长途跋涉?不如先回府将养,我们从长计议。”
      电光石火间,裴仇雪已有了决断。他脸上怒色更盛,厉声道:“楚安霆!本官好言相劝,你莫要执迷不悟!今日,你出不了寒州城!来人!”
      他身后几名都护府兵士应声上前。
      楚安霆也沉下脸,将祈安护在身后:“裴都尉是要强留了?”
      “职责所在,不得已而为之!”裴仇雪手按剑柄。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闻书急道:“都尉息怒!楚公子,夫人病体要紧,何苦如此?不如先……”
      祈安忽然咳嗽了几声,脸色似乎更白了些,身形微晃。楚安霆急忙扶住她,满脸焦急:“安安!”
      裴仇雪见状,脸上怒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强硬:“楚安霆,你看夫人这般模样,岂能经得起旅途劳顿?速速回府!”
      楚安霆看着怀中似乎愈发虚弱的祈安,又看看虎视眈眈的都护府兵士和神色“焦灼”的闻书,最终,像是屈服于现实与担忧,颓然叹了口气,咬牙道:“好!我们回去!”他狠狠瞪了裴仇雪一眼,扶着重又“勉强站直”、低垂着眼的祈安,转身,一步步走回院中。卢震和冷十三也冷哼一声,跟着退回,重重关上了院门。
      马车被弃在门外,周婆子和云袖哭着跟了进去,阻拦看似以裴仇雪的强硬和楚安霆的“屈服”告终。
      裴仇雪站在紧闭的院门外,面无表情地对手下道:“加派人手,给我看紧了楚宅!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闻书看着紧闭的门扉,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方才,她似乎捕捉到楚安霆与裴仇雪之间极快的眼神交流,难道……冲突,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裴仇雪没有看她,转身大步离去,只丢下一句:“闻姑娘,走吧。”
      是夜,楚宅东厢房,灯火未熄。楚安霆、祈安、卢震、冷十三四人聚在一起。
      “裴仇雪领会了。”楚安霆低声道,“白日是做给可能存在的耳目看的。今夜子时,我们按第二套计划走。”
      祈安点头,看向卢震和冷十三:“卢叔,冷叔,城外接应可安排妥当?”
      “小姐放心,”卢震沉声道,“老刀他们已经就位。流民聚集的窝棚区那边,也打点好了,衣物身份都备齐。子时三刻,西城破损的城墙根下,有人接应。”
      冷十三补充:“跟踪的人,老刀会安排‘我们’的马车明日一早大张旗鼓出北门,引开大部分尾巴。”
      子时将至,巡逻的都护府兵士看似严密,却总有短暂的视线盲区。东厢房后窗被悄然推开,四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出,借助院中树木和建筑的阴影,避开巡逻,翻过后院低矮的土墙,落入后面幽深无人的小巷。
      他们换上了早已备好的、打着补丁、散发着汗馊味的破旧衣裳,脸上也抹了灰土,混入寒州城西区龙蛇混杂、污秽不堪的流民窝棚区。此地人员流动极大,身份最难核查,是隐匿行踪的最佳所在。
      四人在窝棚区深处与老刀安排的人接上头,拿到了新的“路引”和干粮,没有停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由熟悉地形的暗线带领,从年久失修、守卫松懈的城墙破损处,钻出了寒州城。城外荒野,寒风刺骨。四人不敢走大路,专拣偏僻小径,向着西南方向,疾行而去。
      而就在天刚蒙蒙亮时,楚宅大门打开,青篷马车缓缓驶出,驾车的是个戴着斗笠的汉子,马车帘幕低垂。径直驶向北门,声称要北上求医,有都护府的“通关文书”。
      北门守军略微盘查,便放了行。马车出城后,一路向北,速度不慢。暗处,几拨跟踪的人马悄然尾随而上,其中有都护府的暗哨,也有其他不明身份者的眼线。马车行出二十余里,在岔路口,加速拐进林间小道,跟踪者急忙追上,却见马车停在林中,车帘掀起,里面空空如也,驾车的汉子早已不知去向。
      “中计了!调虎离山!”跟踪者头领气急败坏。
      而此时,楚安霆四人,早已混入前往西南逃荒的流民队伍。这些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只为一口吃食挣扎求生,无人会注意队伍里多了四个沉默寡言、同样满面尘灰的“同路人”。
      楚安霆小心地护着祈安,尽量让她少走路,食物和清水也先紧着她。祈安从未经历过风餐露宿、与流民为伍的艰苦,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尽力跟上。卢震和冷十三一前一后,警惕着四周。
      “小姐,喝口水。”休息时,卢震将水囊递给祈安,看着她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和眼底的疲惫,心疼不已。
      “我没事,卢叔。”祈安接过,小口喝着,目光却看向不远处正与几个老流民低声交谈、打听前方路况的楚安霆。他侧脸线条冷硬,沾着灰土,却莫名让人感到安心。虽然艰辛,但脱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寒州城,脱离了无处不在的监视与算计,在荒郊野外,混迹于最底层的流民之中,反而有种奇异的、脚踏实地的自由。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楚安霆转头看来,对上她的视线。他愣了一下,随即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从怀中掏出半个硬邦邦的、舍不得吃的粗面饼,递给她:“再吃点,前面还要走很久。”
      祈安看着他手心里那半块粗糙的饼,摇了摇头:“你吃,我不饿。”
      楚安霆没说话,只是将饼掰开,将稍软些的那一半塞进她手里,自己三口两口吞下了坚硬的那半块,然后拿起水囊,却没有喝,只是递给她。
      祈安小口吃着饼,就着清水,目光掠过周围麻木或哀戚的流民面孔,望向西南方灰蒙蒙的天空。前路依然未知,危机并未解除。皇帝、庆王、乃至其他势力,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挣脱了部分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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