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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玄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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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昌号后巷的阴影里,几道身影如鬼魅般蛰伏。卢震与冷十三伏在墙头,目光如鹰隼,紧紧锁定着下方那间灯火昏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低语的小屋。裴仇雪带着几名精锐,堵住了前后出路。
屋里,刘疤子正焦躁地踱步。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狰狞伤疤,在跳动的油灯下更显可怖。“胡老西这个废物!货都能给人摸进去看了!裴仇雪那小子是吃素的吗?他肯定察觉了!”他压低声音,对屋里另一个穿着绸衫、作账房先生打扮的瘦削中年人道,“陈先生,咱们得赶紧撤!这地方不能待了!”
那陈先生倒是镇定,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慌什么。裴仇雪查到青纹铁又如何?没有真凭实据,他能奈何?咱们的靠山,可不是他一个边城都尉能动得了的。倒是你,刘疤子,当年京里那批‘破甲弩’的账,还没跟你算清呢。主上说了,你最好安分点,把寒州这边的事情料理干净,自然有你的好处。若是想跑……”他抬起眼,目光阴冷,“你知道后果。”
刘疤子脸上横肉抽搐,眼中闪过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凶狠:“老子为他卖命这么多年,好处没见多少,黑锅背了一堆!现在裴仇雪咬得这么紧,你让老子怎么料理干净?除非……”他眼中凶光一闪。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松动的“喀嚓”声。
“什么人?!”刘疤子警觉异常,猛地拔刀扑向窗口。
几乎同时,房门和窗户同时被巨力撞开!卢震与冷十三如同猛虎下山,率先破窗而入,刀光直取刘疤子!裴仇雪也带人冲进房门,瞬间制住了惊骇欲绝的陈先生和另一名护卫。
刘疤子武功不弱,仓促间挥刀格开卢震的劈砍,反手一刀撩向冷十三下盘,身形急退,就想从后窗窜出。然而后窗早已被都护府的人封死。
“刘疤子,三年前京畿卫军械库‘破甲弩’失窃案,你可认罪?!”裴仇雪厉声喝道,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刘疤子。
刘疤子背靠墙壁,眼神疯狂地扫视着围上来的众人,最后落在裴仇雪脸上,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怪笑:“裴都尉?嘿嘿,好威风!可惜,你抓了我又如何?你知道那批弩箭最后去了哪儿吗?你知道是谁让我把它们‘弄丢’的吗?就凭你,也配查?”
“配不配,你说了不算。”裴仇雪眼神冰冷,“拿下!”
卢震与冷十三同时扑上。刘疤子困兽犹斗,刀法狠辣,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在卢震一刀劈飞他手中兵刃、冷十三一记重手法击中他肋下的同时,被裴仇雪欺身而上,剑柄重重敲在后颈,闷哼一声,瘫软下去,被两名兵士迅速捆缚结实。
陈先生面如死灰,被押到裴仇雪面前。
“陈有财,隆昌号账房?”裴仇雪目光如电,“说说吧,那些青纹铁,是怎么回事?刘疤子,又是受谁指使?”
陈有财浑身颤抖,却咬牙道:“小人……小人不知什么青纹铁,只是奉命行事……刘疤子是东家的客人,小人一概不知啊都尉!”
裴仇雪冷笑,不再多问,挥手让人将陈有财一并押下。“仔细搜查此处,所有文书账册,片纸不留!将隆昌号查封,胡老西也给我带回来!”
“是!”
精心策划的抓捕,在卢震冷十三的协助下,干净利落。刘疤子这个关键人物的落网,意味着寒州军械弊案,终于撕开了实实在在的口子。
楚宅,西厢房。
祈安的脚伤好了大半,已能慢慢走动。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坐在窗前,手中拿着泛黄的医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窗外,楚安霆正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似在翻阅,眼神却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自栖霞山归来,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始终萦绕不去。他依旧话少,依旧按时煎药,目光却似乎在她身上停留得久了一些。而她,心中沉寂多年的春水,也被他背她下山时宽阔稳重的脊背,悄然搅动了。
她合上医书,起身,慢慢走到门边,倚着门框,看着树下的身影,开口道:“听说城外青檀寺的桃花开了,香火也旺。我……我想去上柱香。”抬眼望向他,“你……可愿陪我去一趟?”
楚安霆闻声抬头,正对上她清澈而平静的目光。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坦然和……隐隐的期待。去寺庙?上香?同行?听起来,像是寻常夫妻会做的事。可他们……
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不易察觉地滑动了一下。心中莫名有些发慌,像是湖面被投入石子,荡开他不熟悉的波纹。他应该拒绝,或者说“我让周婆子或云袖陪你去”,又或者说“近日外面不太平,还是少出门”。可话到嘴边,看着她沉静等待的模样,却变成了干巴巴的:“……好。”
祈安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那,后日一早?”
“嗯。”楚安霆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看书,却觉得书上的字一个个都在跳动,看不进去半分。
后日,天气晴好。两人一早便出了门,依旧步行。祈安脚伤未愈,走得不快,楚安霆便也放慢脚步,沉默地走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带云袖,也没有惊动卢震冷十三,只像最普通的百姓夫妻,去庙里进香。
青檀寺在寒州城南,香火确如传闻中鼎盛。山道两旁,桃花灼灼,如云似霞。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两人随人流,默默走进寺中。大雄宝殿内,佛像庄严,香烟缭绕。祈安请了香,在蒲团上跪下,合十闭目,神色虔诚。楚安霆站在她身后一步,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纤瘦的肩膀和低垂的颈项,心中陌生的柔软情绪再次弥漫开来。他不知她向佛祖祈求什么,但那一刻,他竟也希望,满殿神佛,真能听到她的心声,佑她所求皆能如愿。
祈安上完香,又捐了些香油钱。两人走出大殿,在寺中散步。桃林深处,游人稍稀,只有风吹过花瓣的簌簌声。
“我父亲生前,并不信神佛。”祈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说,人间的公道,要靠自己去争,去守。神佛若有眼,世间又怎会有那么多不平事。”
楚安霆沉默片刻,道:“祈盟主是磊落之人。”
“可他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祈安停下脚步,看着枝头开得正盛的桃花,“我来上香,并非真以为神佛能还他清白。只是……人有时候,总需要一点念想,一点寄托。就像走在漫漫长夜里,明知前路黑暗,也需要一点微光,告诉自己,天总会亮的。”
楚安霆看着她被桃花映得微微泛红的侧脸,心头的弦被轻轻拨动。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沉沦与挣扎,何尝不是在漫漫长夜中踽踽独行?而她的出现,是否就是他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会亮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肯定。
祈安转过头,看向他。四目相对,桃花纷飞如雨,落在两人肩头。
“有处亭子,歇歇脚吧。”楚安霆移开视线,指向不远处一座小巧的八角亭。
“好。”
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楚安霆取出水囊递给她,又拿出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竟是几块精致的桃花酥。
“周婆子做的,说寺里斋饭可能不合口味,带着垫垫。”他解释道。
祈安看着桃花酥,又看看他故作平静的脸。她拿起一块,小口吃着。酥皮香甜,馅料软糯,带着桃花的淡淡香气。
“很好吃。”她说。
楚安霆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却有些食不知味。他不太习惯这样的相处,有些笨拙,有些无措,只想找点话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目光落在她沾了点酥皮碎屑的唇角,想抬手替她拂去,手抬到一半,又僵住,讪讪地放下,只低声道:“嘴角,有屑。”
祈安微微一愣,随即了然,用指尖拭去。看着他难得露出的、与平日冷峻截然不同的窘迫模样,一抹极淡的笑意终于从她眼底漾开,直达唇角。
“谢谢。”她说,不知是谢他的提醒,还是谢他的桃花酥,亦或是谢他今日的陪伴。
楚安霆看着她的笑容,心跳似乎漏了一拍,随即又涌上暖洋洋的感觉。他别开脸,看向亭外纷飞的桃花。宁静与微光,很快就被不速之客打破。
楚安霆刚将祈安送回家,还未踏进院门,便察觉到巷子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颀长,披着暗青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周身散发与边城格格不入的、属于京城贵胄的倨傲与阴郁气息。
楚安霆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冰冷与警惕。他示意祈安先进去,自己则转身,面向那人。
“楚公子,别来无恙。”声音低沉,带着刻意拿捏的腔调。他缓缓抬起手,掀开了斗篷的帽子,露出略显苍白阴鸷的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侧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片明显的、凹凸不平的浅褐色疤痕,破坏了原本或许称得上俊朗的容貌。正是先帝皇长子,因幼时天花毁容、母妃出身卑微而早早远离权力中心、受封庆王的赵弘。
庆王?他怎么会出现在寒州?还如此诡秘地来找自己?
“庆王殿下?”楚安霆语气平淡,行了礼,“不知殿下驾临寒州,有失远迎。殿下何以在此?”
庆王,或者说,“玄霜”,扯了扯嘴角,笑容因疤痕而显得有些诡异:“楚公子不必多礼。本王微服至此,不想惊动旁人。今日冒昧来访,是想与楚公子谈一笔……合作。”
“合作?”楚安霆不动声色,“楚某一介草民,戴罪之身,何德何能,与殿下谈合作?”
“楚公子过谦了。”庆王踱步上前,目光扫过简陋的楚宅院门,又落回楚安霆脸上,“祈云峰的女儿,永王藏匿的私生女,还有裴仇雪那个愣头青……楚公子身边,还真是汇聚了不少有意思的人。更别说,楚公子自己,恐怕也并非表面看上去这般……了无生趣吧?”
楚安霆心中凛然庆王对寒州的情况,竟如此了解!
“本王就直说了吧。”庆王收起那点虚假的笑意,眼神变得幽深,“你们在寒州的一举一动,查的每一件事,见的每一个人,包括今日楚公子与尊夫人这趟温馨的寺庙之行……陛下那里,可都看得一清二楚。”
“楚某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不明白?”庆王冷笑,“锦衣卫指挥使沈墨,是陛下登基后亲手提拔的心腹。他的耳目,遍布天下。寒州这点地方,你以为能瞒得过陛下?裴仇雪为何被派来?你真以为只是查案?陛下是要借他的手,把寒州,乃至北地这些年埋下的雷,一颗颗挖出来,看看下面连着的,都是哪些人的线!”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与威胁:“楚安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一旦陛下觉得棋盘上的棋子不受控制,或者失去了价值,会是什么下场。祈安身上的‘镜月’,你查到的那些线索,还有闻书手里的东西……陛下真的不知道吗?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所有人都跳出来,再一网打尽!”
楚安霆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庆王的话,像一把匕首,划开了表面平静的假象,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
“殿下与楚某说这些,意欲何为?”
“合作。”庆王重复道,眼中闪着算计的光,“本王可以帮你。帮你真正摆脱陛下的监视,帮你治好祈安,帮你……拿回你失去的一切。甚至,帮你和祈云峰翻案。”
“条件呢?”
“很简单。”庆王嘴角勾起,“帮本王拿到闻书手里,永王留下的半枚虎符和密旨。还有,必要时,站在本王这一边。”
楚安霆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殿下想要遗产?”
“遗产?”庆王嗤笑,“那本就是属于皇室的东西!永王私藏巨资,其心可诛!至于本王……”他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眼中掠过怨毒与野心,“一个因容貌有损就被剥夺一切的皇子,难道就不能为自己,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楚安霆,你甘心一辈子躲在寒州,做个废人?祈安甘心毒发身亡?祈云峰甘心背着叛国罪名遗臭万年?”
他退后一步,重新戴上兜帽,阴影掩盖了脸上的疤痕:“本王给你时间考虑。但别忘了,你们的命,和你们在意的一切,都攥在别人手里。是继续当棋子,还是跳出棋盘,自己做棋手,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