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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连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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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山蛇咬事件,并未在寒州城掀起太多波澜。楚安霆将祈安背下山,径直去了回春堂。老大夫仔细检查了伤口,重新清创上药,又开了内服的解毒汤剂,言明蛇毒已大半排出,余毒不深,按时服药,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只是祈安体质敏感,伤口虽不深,但伤口肿痛得厉害。文书斋的活计,楚安霆以“照料受伤妻子”为由,暂时告了假。一连几日,楚安霆几乎足不出户。除了必要的采买和与老刀的秘密碰头,其余时间都留在宅中。他亲自去药铺抓药,回来后便在厨房守着药炉,盯着陶罐里翻滚的深褐色药汁,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钻研什么了不得的兵书阵法。
周婆子起初还抢着要煎药,被他淡淡一句“我亲自来”挡了回去。云袖想帮忙扇火,也被他支去照料祈安。他一个人,沉默地守在炉前,添柴,扇风,掐算时辰,滤出药汁,又仔细撇去浮沫,才盛入温好的瓷碗中,亲自端去西厢房。
第一次送药时,祈安靠在炕上,看着他端着药碗、撩开棉布帘子走进来,神情有些怔忪。楚安霆将药碗放在炕边小几上,语气平淡无波:“药好了,趁热喝。”然后便转身出去。
祈安看看冒着热气的、苦味浓郁的汤药,端起来,一饮而尽。药汁极苦,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下来的几日,日日如此。楚安霆准时煎好药送来,不多话,放下就走。祈安也总是沉默地喝下。两人之间的交流,似乎比从前更少了,但每日的苦药和陪伴中,透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老刀借着送“抄书活计”的名义来了。楚安霆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与他低声交谈,周婆子去了隔壁串门,云袖在厨房忙活。
“主子,”老刀压低声音,脸上是少见的凝重,“顺着闻书姑娘提供的‘青纹铁’和北地线索,我们的人摸到了一些边。那批军械,最后似乎流向了寒州以北、靠近边境的一个叫‘黑水镇’的地方。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明面上是个普通的边贸小镇,暗地里……似乎有北狄人的影子,也有咱们这边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楚安霆眸光一凝:“北狄?”
“还不确定。但黑水镇有几个商号,表面做皮货药材生意,私下里却经常有些来路不明的大宗货物进出,守卫也很森严。我们的人想靠近探查,差点被发觉。”老刀顿了顿,“还有,裴仇雪似乎也查到了黑水镇。他最近频繁调动都护府的人手,在边境几个镇子巡查,重点是黑水镇一带。而且,他身边的闻书姑娘,似乎也跟着出去了几次。”
楚安霆若有所思。裴仇雪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直接。看来皇帝给他的压力不小,或者,他本身就想尽快打开局面。闻书跟着去,是裴仇雪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打算?
“另外,”老刀的声音压得更低,瞥了一眼安静的西厢房方向,“兄弟们都说……主子您最近,似乎有些不一样。”
楚安霆抬眼,目光平淡:“有何不一样?”
老刀搓了搓手,憨厚的脸上露出促狭又感慨的笑意:“从前在京城,在诏狱,您是什么样的,弟兄们都清楚。冷面阎王,说一不二,心里除了差事和……那点念想,再装不下别的。到了这寒州,您表面上颓了,可骨子里那股劲儿还在。只是对旁人,尤其是女人,从来都是不假辞色,公事公办。”他顿了顿,声音诚恳了几分,“可这几日,看您亲自为夫人煎药,端茶送水,虽还是话少,但眉眼间的神色……兄弟们私下都说,主子您心里,怕是真有夫人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夫人瞧着也是顶好的人,配得上主子您!”
楚安霆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心里真有她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看到她被蛇咬伤、脸色苍白的样子,心头会猛地一紧;看到她蹙眉喝下苦药,会下意识想让周婆子准备些蜜饯(虽然最终没说出口);背着她下山时,那纤瘦的身体伏在背上,轻微的呼吸拂过颈侧,竟让他一路紧绷的心神,奇异地感到安稳。
陌生的、不受控的牵念,让他有些烦躁,又有些无措。但他清楚,与最初答应婚姻时的算计、与结盟时的互相利用,已经不一样了。
“多事。”他最终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老刀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说,转而汇报起其他琐事。
寒州以北,黑水镇。
镇子不大,建筑低矮杂乱,街道上弥漫着牲口、皮毛和廉价烈酒混合的怪异气味。来往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皮毛或粗布衣裳,口音混杂,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带着边民特有的彪悍与警惕。
一家不起眼的、挂着“通源货栈”破旧招牌的后院里,裴仇雪普通行商打扮,与同样作伙计装扮的闻书,正在查看几口刚刚卸下、尚未开封的大木箱。都护府的几名精锐则扮作力夫和护卫,散在四周警戒。
“都尉,就是这几箱。”一名心腹低声道,“从镇上最大的‘隆昌号’仓库里悄悄起出来的,用的是障眼法,隆昌号的人暂时没察觉。”
裴仇雪示意打开。箱盖撬开,里面是压得严严实实的、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拆开油布,露出的赫然是泛着幽暗青黑色光泽的精铁条!铁条表面,有着独特的、如同水波般的细密纹路。
“青纹铁。”闻书蹲下身,仔细查看,指尖抚过纹路,低声道,“而且是品质极佳的上品。这种成色的青纹铁,按制,只该用于军器监打造精锐兵器和部分重要军械部件,严禁外流。”
裴仇雪拿起一根,掂了掂分量:“数量不少。隆昌号一个边镇商号,哪来这么多违禁的军资原料?查清来源了吗?”
“暂时只查到,这批货是一个多月前,从南边来的商队运到的,交接的人很神秘,没留下太多痕迹。但隆昌号的东家,姓胡,是黑水镇的地头蛇,据说跟北边……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心腹禀报。
“北狄?”裴仇雪眉峰一挑。
“还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而且,”心腹顿了顿,“我们暗中盯了隆昌号两天,发现除了胡东家,还有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似乎才是真正管事的。那人很谨慎,深居简出,但昨日夜里,我们的人隐约看到,有人悄悄从后门进了隆昌号,身形……有点像我们之前追查的在逃军械案犯,刘疤子。”
刘疤子,原京畿卫负责军械库的小吏,在三年前“破甲弩”丢失案中嫌疑重大,案发后失踪,一直未能缉拿归案。裴仇雪在寒州查案,此人也是目标之一。
“刘疤子……”裴仇雪眼中寒光一闪,“看来,黑水镇还真是藏污纳垢之地。青纹铁,失踪案犯,可能通敌的商号……线索都串起来了。”他看向闻书,“闻姑娘,你怎么看?”
闻书一直在仔细观察青纹铁,此刻抬起头,神色凝重:“都尉,这些青纹铁的锻造工艺,与我在旧日记载中看到的,前朝末期军中的制式装备有些相似。而且,我方才细闻,铁上除了惯常的桐油保养气味,似乎还夹杂着类似‘雪松脂’混合某种矿粉的味道。味道,我曾在一本杂记中看到过描述,据说……是北狄王庭直属工匠处理特殊陨铁时,才会用到的秘方。”
裴仇雪瞳孔骤缩:“你是说,这批青纹铁,可能经过北狄工匠之手?或者,原料本身就来自北狄?”
“闻书不敢妄断。”闻书道,“若真是北狄插手,那这批军资原料流经黑水镇,目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走私牟利那么简单了。边镇守将,地方官员,甚至朝中……或许都有人被扯了进来。”
裴仇雪面色沉凝如水。皇帝派他来寒州,果然不只是表面上的整顿边务。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牵扯的利益也更庞大可怕。
“将东西原样封好,悄悄放回去,不要打草惊蛇。”裴仇雪果断下令,“加派人手,严密监视隆昌号,尤其是账房先生和刘疤子。另外,查清胡东家所有的社会关系和往来账目。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通过黑水镇,向北方输送我大周禁运的军资!”
“是!”
众人领命,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
裴仇雪走到院中,望着北方阴沉的天色,那里是长城之外,是北狄铁骑虎视眈眈的方向。寒州的风,似乎都带着边关特有的肃杀与不安。
闻书默默走到他身后不远处,也望着同一个方向,眼中神色复杂难明。她提供的线索,似乎将裴仇雪引向了更危险的深渊。但这不正是“玄霜”希望的吗?搅乱寒州,甚至搅动边关?
千里之外,大周皇宫,御书房。
龙涎香的气息袅袅弥漫。年轻的皇帝赵珩坐在御案后,明黄常服,面容清俊,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疲惫。他手中正把玩着温润的羊脂玉佩,目光却落在下首恭敬肃立的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中年男子身上。
男子约莫四十许,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是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沈墨。
“寒州最近有什么新动静?”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仪。
“回陛下,”沈墨躬身,声音平板无波,“裴仇雪到任后,雷厉风行,以肃清匪患、整顿治安为名,已查抄两家涉嫌走私的货栈,起获一批不明铁器。近日,他似乎将调查重点放在了边境黑水镇一带,频频调动人手。我们的人回报,他在黑水镇可能发现了‘青纹铁’的踪迹,且疑似与北狄有所关联。”
皇帝把玩玉佩的动作微微一顿:“北狄?消息确凿?”
“尚未有确凿证据,但裴仇雪盯上的隆昌号东家,与北狄商人素有往来。且根据线报,隆昌号近期确有异常货物进出。裴仇雪正在深入调查。”
“嗯。”皇帝点点头,“裴仇雪是永王旧部之后,却也是朕亲自点的武状元。他有能力,也有胆魄,就是性子急了些,锋芒太露。派他去寒州,本就是让他去捅一捅那潭浑水。看来,他没让朕失望。”
沈墨垂首:“陛下圣明。裴都尉确是干才。只是……”他略一迟疑。
“只是什么?直言无妨。”
“只是寒州情况复杂,盘根错节。裴都尉如此大刀阔斧,恐已触动不少人的利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臣担心……”
皇帝轻笑一声:“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那么长,连军国利器都敢碰,连边关安宁都敢拿来交易!”话锋一转,“楚安霆呢?他最近如何?”
提到楚安霆,沈墨的神色更谨慎了几分:“楚安霆依旧在文书斋抄写为生,深居简出,并无异常举动。前几日,其妻祈氏在栖霞山踏青时,不慎被毒蛇所伤,楚安霆背其下山求医,近日皆在家中照料,未曾外出。”
“被蛇所伤?”皇帝挑眉,“可查清了?是意外,还是……”
“表面看是意外。但据我们的人观察,当时情形确有几分蹊跷,只是未能找到人为证据。楚安霆应对如常,并未露出破绽。”
皇帝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楚安霆……可惜了。昔年锦衣卫中,论能力心性,他本是佼佼者。只可惜,站错了队,卷进了不该卷的是非。”他叹了口气,不知是真心惋惜,还是另有所指,“祈云峰的女儿……也是个可怜的。‘镜月’之毒,可有解法消息?”
“暂无进展。但裴仇雪身边叫闻书的幕友,似乎精通医理,且对‘蚀心莲’等奇毒有所了解。楚安霆与她有过私下接触。”
“闻书?”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就是那个永王府出来的?”
“是。其母苏氏,曾是永王府乐姬。此女身份敏感,但裴仇雪似乎对她颇为信任。”
皇帝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永王叔当年暴毙,留下不少糊涂账。他这个女儿突然出现在寒州,又接近裴仇雪、楚安霆……有意思。告诉我们在寒州的人,盯紧闻书,也盯紧楚安霆。朕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又能干出什么。”
“臣遵旨。”
“另外,”皇帝站起身,“北狄近来也不太平。老汗王病重,几个王子争得厉害。这个时候,边境却出现来历不明的‘青纹铁’……告诉裴仇雪,放手去查,朕许他临机专断之权。必要的时候,”皇帝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可以动用雷霆手段。朕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固若金汤的北疆!”
“是!陛下!”沈墨凛然应命。
御书房重归寂静,只有龙涎香依旧袅袅。年轻的皇帝独立窗前,目光穿透重重宫阙,落在了遥远而寒冷的北地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