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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蛇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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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安霆回到楚宅,院中一片寂静。他在东厢房门口驻足片刻,转身,径直走向西厢房。叩门声不轻不重,惊醒了本就浅眠的祈安。
“谁?”
“是我。”
门开了,祈安披衣站在门内,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这么晚,有事?”
楚安霆走进屋内,掩上门,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月色,看着她沉静的眼眸。“今夜我去见了闻书。”
祈安握着门闩的手紧了紧,面上却无波澜:“她找你何事?”
楚安霆将杏林坡之事,闻书坦白的永王私生女身份、幼时救命之恩、对“镜月”线索的知晓,以及她那份无望的倾慕,一五一十,毫不隐瞒地告诉了祈安。
“她说,对我的情意是她自己的事,她愿意帮我,也愿意帮你,不为索取。”楚安霆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她还说,在寒州,至少她不是敌人。”
祈安静静听完,许久未语。月光在她脸上流淌,看不出情绪。只有指尖微微的凉意,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闻姑娘是我们查明真相、寻找解药的关键,也是一个……对你有情、甘愿付出的故人。”
楚安霆眉头微蹙:“祈安,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们是盟友,需要共享信息。我对闻书,只有当年举手之劳的感慨,绝无他意。我也对她言明,不会给她任何误解。”
祈安抬眸看他,月色下,他神色认真,甚至带着急于澄清的郑重。她心头莫名的滞闷,似乎因他这份郑重,悄然散开些许。
“我明白。”她低声道,“闻姑娘的线索很重要,尤其是关于‘青纹铁’和‘寒髓玉露’。至于她对你的心意……是她的事,与我们结盟无关。不过,她身份敏感,又牵扯永王旧事,往来需格外小心。”
楚安霆点头,“我会让老刀加紧追查她提供的线索。至于她本人……我会保持距离,只做必要的信息交换。”
“另外,”楚安霆又道,“裴仇雪那边似乎动作不小。”
“裴都尉……”祈安沉吟,“他是永王旧部之后,立场微妙。或许是真心想查案,也或许另有所图。但眼下,多个助力总是好的。”
都护府书房,夜。
烛火跳跃,映着裴仇雪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放下批阅到一半的公文,看向侍立在侧、正专注整理卷宗的闻书。
“闻姑娘来寒州,也有些时日了。永王府的月色,与塞外边城相比,孰美?”
闻书整理卷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抬起清丽的眼眸,看向裴仇雪,唇边浮起恰到好处的、略带茫然的浅笑:“都尉说笑了。闻书出身寒微,幼时便离了故乡,流离辗转,对京中旧事早已记忆模糊,更不曾有幸得见王府月色。寒州风光虽苍茫,于闻书而言,已是难得的栖身之所。”
“哦?”裴仇雪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姑娘何必自谦。永王殿下昔年风流,京中谁人不知?其府中乐姬苏氏,色艺双绝,尤擅琵琶,一曲《寒江月》曾引得多少文人墨客竞相折腰。只是后来不知何故,悄然离了王府,再无音讯。”
他目光如炬,锁住闻书平静无波的脸:“闻姑娘容颜清丽,气度娴雅,更难得通晓文墨,精于医理,这通身的教养,可不似寻常‘流离辗转’之人能有。尤其……姑娘琵琶技艺,想必也得了几分苏大家真传?”
闻书袖中的手收紧,面上却依旧沉静,甚至露出怅惘:“都尉博闻强记,连这些陈年旧事也知晓。苏大家之名,闻书幼时确曾听母亲提过,亦是心向往之。只可惜,闻书福薄,并未继承母亲多少技艺,琵琶更是生疏,怕是要让都尉失望了。至于这点微末学识,不过是寄人篱下时,幸得旧主怜悯,允我旁听诗书,略识得几个字,懂些调理药性罢了,实不值一提。”
“旧主?”裴仇雪挑眉,“不知是哪位善心人家,能教养出姑娘这般人才?”
闻书垂眸:“旧主已逝,名讳不提也罢。闻书漂泊之身,能得都尉收容,已是感激不尽,从前种种,皆如云烟,不愿再提。”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裴仇雪在步步紧逼,试探她的底线;闻书则在滴水不漏,坚守着自己的秘密。
半晌,裴仇雪忽而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闻姑娘不愿提,便不提罢。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军中将领特有的凌厉,“姑娘可知,陛下调我来苦寒边城,执掌都护府,所为者何?”
闻书心头一凛,直视他:“都尉文武双全,忠君体国,陛下委以重任,自是信任都尉能为国守边,保境安民。”
“保境安民?”裴仇雪嗤笑一声,“寒州地处边陲,民风虽悍,却非兵家必争之要冲。境内无大股匪患,境外北狄近年也算安分。陛下却将本可留京或镇守富庶之地的心腹爱将,调来此处,当真只是为了‘保境安民’?”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寒州,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前朝遗宝,军中弊案,甚至……牵扯宗室秘辛。陛下要我做的,是挖出潭深水下的淤泥,是斩断伸向不该伸之处的黑手。是涤荡,更是震慑。”
他猛地转身,目光再次锁定闻书:“闻姑娘,你心思玲珑,见识不凡,既来到我身边,是何缘由,你知,我亦有所猜测。陛下要查的,或许也正是某些人想遮掩的。在盘棋上,你,究竟站在哪一边?是甘心为人手中棋,还是……想为自己搏一条生路,甚至,替你的母亲,讨个迟来的公道?”
闻书脸色微微发白,裴仇雪这番话,几乎已将她那层伪装剥开大半。他不仅怀疑她的身份,更点破了皇帝调他来的深层意图——清查北地乃至可能牵连京中的积弊与阴谋!而自己,显然也被他视为盘棋中的一子,只是立场未明。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迎上裴仇雪审视的目光:“都尉明察秋毫,我确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有些想查明之事。但闻书可以保证,自入都护府以来,所言所行,从未有损害都尉、损害朝廷之举。至于未来……”她一字一句道,“闻书愿助都尉,涤荡污浊。”
她没有完全承认,却也没有再彻底否认。此番表态,已是她目前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坦诚与投靠。
裴仇雪深深地看着她,迫人的凌厉气势缓缓收敛,重新坐回椅中,淡淡道:“在我麾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若你真心助我,我自不会亏待。若心怀二志……”他未说完,但未尽之言中的寒意,闻书清晰感知。
“闻书明白。”她垂首应道。
“下去吧。”裴仇雪挥挥手,重新拿起公文。
闻书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在寂静的回廊上,夜风一吹,她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裴仇雪比她想象得更敏锐,也更危险。可他似乎并不打算立刻处置她,反而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是福是祸?闻书望着都护府高墙外沉沉的夜空,心绪纷乱如麻。裴仇雪的试探,永王世子的杀意,“玄霜”的操控……各方压力如同巨大的漩涡,将她紧紧包裹。而方才裴仇雪提及的“前朝遗宝”、“宗室秘辛”,是否与永王留下的巨额遗产有关?皇帝对此,又知晓多少?
她必须更小心,也必须尽快做出决断了。
栖霞山,数日后。
春山如笑,溪水欢腾。祈安带着云袖,楚安霆默默跟在一步之后,三人沿着山道缓缓而行。行至草甸,游人如织。
他们在溪边略作休憩,云袖被绚丽的杜鹃花吸引,跑到不远处观赏。祈安和楚安霆则坐在溪边大石上,听着潺潺水声。
“要喝水吗?”楚安霆将水囊递过来,动作自然。
“谢谢。”祈安接过,指尖不经意相触,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
“去前面走走?”楚安霆提议,指向溪流上游林木更幽深处,“那边人少,景致或许更野。”
祈安点点头。两人起身,一前一后,沿着溪岸向深处走去。草木愈发茂盛,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投下细碎的光斑。四周只有水声、鸟鸣,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走到溪流拐弯、岸边巨石嶙峋的地方,苔藓湿滑。楚安霆下意识放慢脚步,回头看向祈安,伸出手:“小心些,这里滑。”
祈安看着他伸出的、指节分明的手,略一迟疑,将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干燥而温暖,稳稳地握住她的,带着她小心地走过湿滑的石面。过了险处,他的手并未立刻松开,祈安也没有抽回。两人牵着手,又走了一小段。气氛安静得有些异样,却又特别地和谐。
就在他们准备返回时,旁边茂密的凤尾蕨下,一道细长的翠影骤然弹射而出,快如闪电,直扑祈安脚踝!
是蛇!而且距离极近,猝不及防!
祈安只觉左脚踝外侧传来尖锐的刺痛,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小心!”楚安霆脸色骤变,眼疾手快揽住她下坠的身体,同时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迅疾探出,精准无误地凌空捏住了翠影的七寸!竟是条通体碧绿、尾带赤红的竹叶青!毒蛇在他指间剧烈扭动。
楚安霆眼神冰寒,手指发力,咔嚓一声微响,毒蛇顿时瘫软,被他反手甩入湍急的溪水中。
“伤到了?”他急问,扶着她退到旁边干燥处,让她坐在平坦的石头上。
祈安脸色微微发白,撩起裙摆和裤脚,只见左脚踝外侧,两个细小的齿痕清晰可见,正渗出黑血,周围皮肤迅速肿胀发黑,传来灼痛和麻痹感。
祈安打开携带的布包,“包里有云袖准备的应急之物。”
“我来。”楚安霆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
他熟练地用银刀划开伤口挤出毒血,又用烈酒冲洗伤口,然后撕下自己内袍干净的下摆,动作迅速却轻柔地将她脚踝包扎妥当。
做完这一切,楚安霆才抬头,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因紧张和方才的举动也有些不好看,目光急切地在她脸上逡巡:“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恶心吗?”
祈安摇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写满担忧的眼眸,喉咙有些发紧,低声道:“还好。”
楚安霆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和瞳孔,确认暂无大碍,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他转身,背对着她蹲下,“上来,我背你下山。必须立刻找大夫仔细诊治,清除余毒。”
“我自己能走……”祈安试着动了一下左腿。
“别逞强。”楚安霆语气坚决,不容置疑,“毒性未清,走动会加速蔓延。听我的,上来。”
他的背脊挺直,在春日山林的背景下,显得并不算宽阔,却莫名给人可靠的感觉。祈安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下唇,终是伏了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楚安霆稳稳起身,双手托住她的腿弯,背着她,朝着来路,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他的步伐很快,却很稳,尽可能减少颠簸。祈安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能感受到他颈侧脉搏有力的跳动,能听到他因负重和急行而略微加重的呼吸。
山道崎岖,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坚定。祈安想让他歇歇,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累吗?”
“不累。”楚安霆言简意赅,脚步未停,反而似乎更快了些。
祈安不再说话,只是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山风拂过,带来林间的清新气息,也吹动了她颊边的碎发。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中冰封的湖面,却仿佛被炽热的石头,漾开温暖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