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暗香 ...
-
午后,楚安霆从文书斋带回不起眼的油纸包,里面并非公文,而是几页誊抄的旧档残卷,以及一张夹在书页中、墨迹尚新的小笺。
残卷记录的是二十年前,太医院一位因“误用虎狼之药”被贬斥的太医的零散脉案。其中提及来自南疆、名为“蚀心莲”的奇毒,症状描述与“镜月”有七分相似。而那位太医被贬后,似乎并未离京,反而进了……某位亲王开设的私邸药寮。
小笺上则是老刀用暗语传递的新消息:当年负责督办祈云峰一案、现已致仕的刑名师爷,近日其老家侄子忽然暴富,在江南置办了田产。而资金流向,隐约指向京城某家与宫中采买有关联的绸缎庄。
线索依旧破碎,却指向宫廷深处。楚安霆将残卷和小笺在灯下焚毁,灰烬落入香炉。解“镜月”之法,或许就藏在陈年旧事与肮脏交易之中。他需要更深的触角,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街坊邻里的往来,是伪装必不可少的一环。这日,同一条巷尾的赵铁匠家添了孙子,摆满月酒。赵家娘子平日与周婆子交好,特意送了红鸡蛋来请。楚安霆以“伤未愈、不宜见风”为由推脱,祈安便带着云袖,备了份亲手缝制的小虎头帽作为贺礼,前往赵家。
赵家院子里摆了三四桌,多是左邻右舍,气氛热闹。祈安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她容貌气质出众,虽衣着朴素,依旧引人注目。
酒过三巡,女眷们凑在一处,话题便渐渐从孩子绕到了家长里短、夫妻相处上来。
赵家娘子拉着祈安的手,打量她纤细的腰身,压低声音笑道:“楚家娘子,你嫁过来也有些时日了,身段还跟姑娘家似的。可是楚相公……不知道疼人?”周围几个妇人笑起来,目光暧昧地在祈安平坦的小腹上扫过。
另一个快嘴的刘婶接口:“就是,楚娘子模样好,性子也好,楚相公真是好福气。只是……也快成亲大半年了,肚子还没个动静,莫不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祈安脸上适时泛起薄红,垂下眼睫,露出几分窘迫和黯然,低声道:“让各位婶娘见笑了。是……是我身子不争气,自幼带了些弱症,大夫说……需得仔细调养些年月。”她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符合她一贯表现出来的体弱形象,暂时堵住了众人的口。
妇人们听了,露出“原来如此”的同情神色,七嘴八舌地说起各种调理的偏方和求子的庙宇。祈安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心中却是漠然的平静。她与楚安霆,连真正的夫妻都算不上,何谈子嗣?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轻微的骚动。众人望去,只见楚安霆不知何时来了。他依旧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左臂动作有些不便,脸色在院中灯笼的光线下显得苍白,但眼神清明。他并未进来,只是站在院门外,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祈安身上。
“天色不早,我来接你回去。”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病人特有的疲弱,但自然而然的熟稔,却让方才议论的妇人们一时噤声。
祈安起身,向主家和众位女眷告辞。赵家娘子忙道:“楚相公伤还没好,怎么就出来了?楚娘子,快扶着你家相公回去歇着吧!”
祈安走到楚安霆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下他的右臂。楚安霆没有拒绝,两人并肩,缓缓离开了赵家院子。
走出喧闹,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席间沾染的酒菜气息。
“她们……跟你说什么了?”楚安霆开口。
祈安沉默了一下,才道:“无非是些家长里短。问起……为何还没有子嗣。”
楚安霆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侧脸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你怎么说?”
“我说是我身子弱,需要调养。”
楚安霆“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明日天气:“下次再有人问,就说……是我不行。”
祈安愕然抬眼看他。
楚安霆没有看她,目视前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这样说,省事。也没人会追着一个男人问这种问题。”他顿了顿,补充道,“总比让她们一直盯着你的肚子强。”
祈安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心中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荒谬,有愕然,还有一丝触动。他竟愿意用这种方式,来为她挡去那些无谓的探究和流言?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响。月光将他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裴仇雪那边,”楚安霆换了话题,打破沉默,“老刀查到,昨日袭击我的人,用的弩箭和短刃,虽然刻意磨去了标记,但制式和锻造手法,很像……京畿卫淘汰下来的一批旧货。”
祈安心头一凛:“京畿卫?”
“嗯。”楚安霆声音冷凝,“东西流出来的渠道很隐秘,但顺着线头摸,未必摸不到背后的人。裴仇雪应该也查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这两日,在调查寒州几个可能与京城有私下货物往来的商行和镖局。”
“他想揪出背后指使?”
“或许。但更可能,他是想借此看清寒州的水到底有多深,有哪些势力盘根错节。”楚安霆分析道,“裴都尉,不简单。我们……需要更小心。”
说话间,已到了家门口。楚安霆推开院门,让祈安先进。
他们并不知道,此刻,就在不远处巷子的阴影里,闻书静静伫立着。她奉裴仇雪之命,暗中留意楚宅动静,想看看这对“夫妻”日常相处的模样,却意外听到了楚安霆那句话——“是我不行”。
月光照在她清秀的脸上,映出几分复杂难明的神色。为了护着她,他竟连男人的尊严都可以轻易舍弃?楚安霆,你对祈安,到底……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如同真正的暗夜幽灵,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楚宅低矮的院墙。院内传来云袖和周婆子低低的说话声,似乎正在收拾厨房。
“……姑爷的药熬好了,我端去东厢房?”云袖的声音。
“嗯,小心些,别烫着。唉,姑爷这伤,可得好好养。”周婆子叹息,“也亏得夫人细心,日日换药……不过夫妻俩,一个住东厢,一个住西厢,夜里连个照应都不方便……”
“周妈妈!”云袖急急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不能乱说!小姐和姑爷……他们自有他们的道理。”
墙外的闻书,瞳孔骤然收缩!分房而居?!楚安霆和祈安,果然不是真夫妻!难怪……难怪相处间总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疏离。
两日后,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经由玩耍的孩童之手,送到了楚安霆面前。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今夜亥时,城西杏林坡,故人闻书,有要事相告,关乎‘镜月’与当年旧恩。”
“镜月”?旧恩?楚安霆眸光微凝。闻书?裴仇雪身边神秘的女谋士?她怎知“镜月”?“旧恩”又指什么?疑虑重重,但他决定赴约。关乎祈安,也关乎闻书背后的秘密,他需要弄清。
杏林坡在寒州城西郊外,杏花未开,坡上只有枯草和零星的古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荒凉。亥时,月隐星稀,寒风料峭。
楚安霆到的时候,闻书已等在那里。她换了素雅的月白裙衫,外罩墨色斗篷,手中提着小巧的防风灯笼,昏黄的光晕映着她清丽的脸庞,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孤注一掷的平静。
“楚公子果然来了。”闻书微微一笑,笑意清浅。
“闻姑娘约楚某来此,不知所谓‘镜月’与‘旧恩’,是何意?”楚安霆开门见山,保持距离,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
闻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半个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白玉佩,递到楚安霆面前。玉佩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永”字,边缘有细微的磨损。
楚安霆目光落在玉佩上,玉佩……他记得。许多年前,他还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时,曾奉命查办一桩牵连王府的私盐案。结案后,在清理被查抄的别院时,于柴房角落发现一个被打得奄奄一息、衣衫褴褛的少女,她手中死死攥着的,就是这枚玉佩。当时只觉那少女可怜,顺手给了看守一些银钱,让他们请个大夫,并未多问,事后也渐渐忘了。
“你是……”楚安霆抬眼,看向闻书。
闻书收回玉佩,紧紧握在手心,声音低缓,“我娘是永王府的乐姬,我是永王酒后的产物,连名碟都没有的私生女。那日,是府中有人想借机除掉我……是你的一句吩咐,让我捡回了一条命。”
她抬起头,“我侥幸活了下来,被母亲旧日的一位嬷嬷偷偷送出府,寄养在外。我努力学文习医,就是想有朝一日,或许能报答你的恩情,哪怕……你早已不记得我。”
楚安霆沉默。他确实不记得了。当年举手之劳,对他而言不过寻常。
“后来,你落了难,被贬寒州。我得知太后将祈家小姐赐婚于你,便想方设法,利用自己积攒的一点人脉,成为裴仇雪的幕僚,并且随他来了寒州。”闻书继续道,“我来,并非全为报恩。我……我心悦你,楚安霆,从很多年前,在柴房的缝隙里,看到你一身飞鱼服、蹙眉吩咐下人的侧影时,就心悦你了。”
她顿了顿,“我知道,我身份卑微,配不上你。我也知道,你心里……或许早已有了人。今夜约你前来,并非要纠缠,只是想告诉你真相。告诉你,关于‘镜月’,我知道的或许比你想象的要多。”
楚安霆心神微震:“你知道什么?”
“我母亲虽出身卑微,却因精通音律,曾在永王宴饮时,偶然听到过一些不该听的秘密。其中就包括,‘蚀心莲’之毒,并非南□□有,其改良配方和催发引子,似乎出自宫中某位精于炼药的太医之手,而那位太医,与当年力主严办祈盟主案的某位宗室王爷,过往甚密。”
楚安霆眼神骤利:“那位王爷是?”
闻书摇头:“母亲当时神智已不甚清醒,语焉不详,只反复提及‘青纹铁’和‘北地’。但我来寒州后,暗中查访,发现裴都尉正在追查的军械,似乎就与‘青纹铁’有关。而‘镜月’所需的一味至阴药引‘寒髓玉露’,据说也只产自极北苦寒之地。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北方,指向……某种利益交换。”
她看着楚安霆:“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挟,亦非妄图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在寒州,至少……我不是你的敌人。”
夜风吹过,卷起枯草,发出沙沙声响。灯笼的光晕在闻书脸上晃动,映出她清丽容颜上深藏的无望的深情。
楚安霆看着眼前身世坎坷、却心思玲珑的女子,心中滋味复杂。他从未想过,当年随手之举,会结下这般因果。
“闻姑娘,当年之事,不过举手之劳,你不必……”
“对我而言,不是举手之劳。”闻书打断他,眼中泪光滑落一滴,她却迅速擦去,扬起苍白的笑容,“楚公子不必觉得有负担。我喜欢你,是我的事。帮你,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与祈安小姐无关,与任何人无关。”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今夜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此后,我依旧是裴都尉身边的闻书。楚公子,保重。”
说完,她不再看楚安霆,转身,提着小小的灯笼,一步一步走下山坡,纤细的背影渐渐融入浓稠的夜色。
楚安霆站在原地,并不知道,不远处,枝干虬结的老树之后,两道高大身影,正屏息凝神。正是卢震与冷十三。他们暗中留意楚宅及楚安霆的动向,以防不测。今夜楚安霆独自夜出,他们便悄然尾随至此。
方才闻书与楚安霆的对话,他们听了个七八成。永王私生女?旧恩?镜月线索?青纹铁?北地?
此事,必须立刻禀报小姐!卢震用眼神示意。冷十三微微颔首。
两人如同来时一般退去,朝楚宅方向疾行。他们要赶在楚安霆回去之前,将今夜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告知祈安。突然冒出来的、对楚安霆有恩有情、又手握线索的闻书,无疑是个变数。小姐必须知晓,早做打算。
楚安霆收拾好心情,转身下山。天际的冷月,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将清辉淡淡洒向人间,不分贵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