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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故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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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楚安霆从文书斋出来,左臂隐隐作痛。前几日地狱涧留下的旧伤未愈,今日又誊抄了一整日晦涩难懂的陈年卷宗,手腕酸胀。他揣着微薄的工钱,走入回家必经的、僻静狭窄的深巷。
寒意未褪的初春傍晚,巷子里不见人影,只有高墙投下的阴影和穿堂而过的冷风。楚安霆微微蹙眉,加快了脚步。多年刀头舔血的本能,让他对过于安静的环境保持着警惕,尽管身体因长久懈怠而反应迟缓。
就在巷子中段,前后巷口几乎同时传来衣袂破风之声!
四道黑影如同融入暮色的蝙蝠,倏然现身,封堵去路。来人皆着劲装,黑巾蒙面,手中并非普通刀剑,而是军中制式的短柄□□与短刃,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行伍特有的肃杀之气。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性的攻击。正前方的两人半跪于地,手中弩箭在昏暗中闪过幽冷的寒光,“嘣嘣”两声机括轻响,两支弩箭已带着劲风,直射楚安霆双腿!与此同时,身后两人如鬼魅般揉身扑上,短刃分取他后心与脖颈!
配合无间,下手狠绝!这绝非寻常试探,而是力求一击废掉或擒获目标的军中合击之术!
楚安霆瞳孔骤缩!多年未曾真正对敌,身体肌肉记忆仍在,但反应终究慢了半拍!他几乎是靠着潜意识里的危机感,猛地向侧方扑倒!
“嗤!”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大腿外侧飞过,带起血痕,火辣辣地疼。另一支钉入他方才站立之处的青石板,溅起几点火星。而身后袭来的两把短刃,已近在咫尺!
躲不开了!硬挡必定暴露!电光石火间,楚安霆选择了最符合“楚安霆”身份、也最能卸力的方式——他像是被吓得完全失了方寸,手忙脚乱地向旁边滚去,口中发出惊恐的、变了调的嘶喊:“救命——!”
动作狼狈至极,几乎是连滚带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左肩胛处仍被刀尖划破,旧伤叠加新创,鲜血瞬间浸湿了衣衫。他滚倒在地,模样凄惨,仿佛下一刻就要毙命。
杀手们眼中闪过犹疑。目标的表现……太像真正的废物了。但命令在身,他们并未停顿,两人持弩警戒,两人再次欺身而上,短刃直指楚安霆四肢关节,显然是要先废其行动能力!
楚安霆心中冰凉。这些人,不是来试探他会不会武功的,更像是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废了”,或者,干脆就是要他半条命!他蜷缩着身体,用最笨拙的方式护住头脸,准备硬挨几下,同时嘶喊声更加凄厉绝望,试图引起巷外可能存在的注意。
刀锋即将加身之际——
“何方宵小,安敢当街行凶!”
冷叱如同裂帛,骤然炸响在巷口!
紧接着,一道雪亮剑光,如同惊鸿乍现,又似寒梅破雪,带着凛冽无匹的锐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上了刺向楚安霆的短刃!
“铛!铛!”刺耳的金铁交鸣!
持刃的两名杀手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剑上传来,虎口剧震,短刃几乎脱手,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
剑光一敛,颀长挺拔的身影已拦在楚安霆身前。来人一身玄青色劲装武袍,外罩同色披风,身姿如松,面容在渐暗的天色中看不太真切,一双眼睛扫视间自有慑人威仪。他手中长剑未归鞘,剑身如秋水,隐隐有流光转动。
“裴都尉!”巷口传来低呼,语气带着惊惶。作寻常文士打扮、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快步走来,手中还提着一个药包,正是闻书。她看向挡在楚安霆身前之人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忧虑,但更多的是某种复杂难明的审视。
裴仇雪,新任寒州都护府都尉,昔年的武状元,以剑法卓绝、性情冷峻闻名。他并未理会闻书,扫过四名杀手,冷声道:“寒州治下,公然持械袭杀百姓,谁给你们的胆子?”
四名杀手对视一眼,知道事不可为。此人剑法高明,气度威严,绝非寻常武官。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四人竟毫不恋战,迅速收拢,如同来时一般迅捷,几个纵跃便翻上高墙,消失在夜色中,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见势不妙立刻撤退。
从袭击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数息。
裴仇雪并未追击,他缓缓收剑入鞘,看向地上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楚安霆。巷口闻书提着的灯笼光芒微弱,映出楚安霆苍白惊惶的脸。
“你……”裴仇雪目光落在楚安霆肩胛和腿侧的伤口上,随即恢复冷峻,“伤得如何?可能起身?”
楚安霆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发抖,挣扎了几下才勉强撑起身体,声音虚弱颤抖:“多、多谢……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小人……小人……”他看起来惊魂未定,语不成句,只是一个劲儿地道谢。
裴仇雪对闻书道,“闻书,去前面回春堂请大夫到此。”他并未提出送楚安霆回家。
闻书应了一声,看了楚安霆一眼,旋即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老大夫被请来,就在巷口尚未打烊的茶水铺里,为楚安霆清洗包扎了伤口。“还好,都是皮肉伤,未伤筋骨。只是这位……气血亏虚,旧伤未愈,此番又受惊吓,需好生静养。”
裴仇雪一直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直到老大夫处理完毕,他才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是何人?因何遭袭?”
楚安霆颤声答道:“草民楚安霆,在城西文书斋抄写为生……并不知为何遭此横祸……许是、许是歹人劫财?”他编了个最寻常的理由。
“楚安霆?”裴仇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似有微澜闪过,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没再多问,只对老大夫道:“诊金记在都护府账上。”又对楚安霆道,“你自己可能归家?”
楚安霆连忙点头:“能……多谢大人。”他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慢慢挪出了茶水铺,走入更深沉的夜色中,背影单薄而狼狈。
裴仇雪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巷尾。闻书不知何时已回到他身边,低声道:“都尉,方才那些杀手……”
“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匪类。”裴仇雪打断她,声音冷冽,“寒州的水,比我们想的要浑。”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问道,“你认识他?”
闻书面上不动声色:“幼时曾在京中远远见过几面,算不得认识。只是……没想到昔日权倾朝野的楚指挥使,竟落得如此境地。”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转而道,“都尉,我们初来乍到,是否先按兵不动,查清各方势力再……”
裴仇雪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查,自然要查。但要换个查法。明日,你随我去楚宅。既然遇上了,总该……探望一下‘故人’。”
闻书垂眸应“是”,指尖却微微收紧。去楚宅?探望?裴仇雪到底想做什么?是真的公事公办,还是……另有所图?
翌日,天气晴好。
祈安见楚安霆伤势加重,心中忧虑,决定亲自去集市采买些补品和食材。楚安霆失血不少,需要好生补养。
带着云袖,主仆二人来到东市。祈安正仔细挑选着摊上的红枣和桂圆,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悦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男声:
“祈……安妹妹?”
祈安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是身着玄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男子。他容貌俊朗,眉宇间自带冷冽英气,正是昨日救下楚安霆的裴仇雪。只是此刻,他眼中的冷峻似乎融化了些许,带着追忆与难以置信的微光。
祈安怔住了。这张脸……依稀有些熟悉的轮廓,与记忆中某个总跟在她父亲身后、沉默练剑的倔强少年慢慢重叠。
“你是……裴家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迟疑。裴仇雪,裴伯伯家的独子,比她年长几岁,幼时曾在祈家武场学艺数年,后来随父赴任离京,多年未见。
裴仇雪眼中掠过清晰的笑意,但很快又被惯有的冷峻压下,只是点了点头:“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他的目光落在祈安略显苍白却依旧清丽的面容上,又扫过她荆钗布裙的朴素装扮,“你……可还好?”
云袖好奇地打量气度不凡的公子,又看看自家小姐。
祈安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波动,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家逢变故,苟全性命于此,谈不上好与不好。”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裴仇雪,“昨日……多谢裴家哥哥出手,救我夫君。”
“夫君”二字,她吐字清晰。裴仇雪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职责所在,不必言谢。”他侧身,示意身后的闻书上前,“这位是闻书姑娘,我的……幕友。”
闻书上前一步,对祈安敛衽一礼,姿态优雅:“闻书见过楚夫人。”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祈安脸上。眼前的女子,虽衣着朴素,气色不佳,但沉静的气质和清丽的眉眼,确非寻常村妇可比。这就是祈安……楚安霆的妻子。
“闻姑娘有礼。”祈安还礼,目光与闻书相接。闻姑娘看起来温婉秀雅,但眼睛太过沉静通透,不像普通幕僚。
“昨日楚安霆遇袭,伤势不轻。裴某既已接手此案,于公于私,都该登门探望,询问详情。不知祈妹妹可方便?”
祈安心中念头飞转。裴仇雪是都尉,查案名正言顺。拒绝反而惹疑。她微微颔首:“裴都尉有心了。只是寒舍简陋,恐怠慢了贵客。若不嫌弃,请随我来。”
“无妨。”裴仇雪道。
一行人便随祈安,往楚宅走去。路上,闻书状似随意地与祈安交谈了几句,问些寒州水土、日常琐事,语气温和。
到了楚宅门前,祈安推开院门。院落整洁,鸡鸭在角落啄食,晾着几件半旧的衣裳,充满生活气息,却也透着清贫。
楚安霆早已听到动静,支撑着从屋内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左臂包扎着,行动间带着明显的滞涩和痛楚。见到裴仇雪和闻书,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与感激,连忙拱手:“裴都尉,闻姑娘,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裴仇雪的目光在楚安霆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与闻书一同步入堂屋。
屋内陈设简单,桌椅老旧,但收拾得干净。祈安请二人坐下,云袖连忙去烧水泡茶——是最便宜的粗茶。
裴仇雪坐下后,并未立刻询问案情,反而像是叙旧般,对楚安霆道:“伤势如何?可需再请大夫看看?”
楚安霆苦笑:“多谢都尉关怀,已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昨日若非都尉及时赶到,楚某恐怕已命丧黄泉。”
“分内之事。”裴仇雪注意到,虽然陈设简陋,但桌椅摆放的位置,屋内细微的痕迹,都显示出女主人的勤勉和隐隐的秩序感。而楚安霆与祈安之间,虽有交流,但那种客气、疏离,甚至隐隐的戒备,与真正贫贱相守、相依为命的夫妻,似乎隔了一层。
闻书安静地坐在一旁,捧着粗瓷茶杯,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杯中浮沉的茶梗。但她的余光,却将楚安霆与祈安细微的互动、眼神交流尽收眼底。楚安霆对祈安的客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维护,祈安对楚安霆的关切里藏着深沉的思虑……不像夫妻,更像……盟友?
裴仇雪询问了昨日遇袭的细节,楚安霆一一作答。祈安偶尔补充一两句,语气温婉,却滴水不漏。
“楚公子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是……知晓什么不该知晓的事情?”裴仇雪最后问道。
楚安霆连连摇头,苦笑更深:“都尉明鉴,楚某如今一介草民,苟延残喘,只求温饱,能知晓什么机密?得罪什么人?昨日之事,楚某至今想来,仍如坠梦中。”
问话陷入僵局。裴仇雪没有继续追问,起身道:“既如此,裴某便不多打扰了。楚公子好生养伤,此案都护府会继续追查。若有线索,或再遇危险,可随时来都护府寻我。”
楚安霆和祈安起身相送。
走到院门口,裴仇雪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祈安一眼:“祈……楚夫人,保重。”
祈安微微屈膝:“裴都尉慢走。”
送走二人,关上院门。楚安霆脸上的虚弱惶恐迅速褪去:“裴仇雪……他竟然来了寒州,还当了都尉。”
“他认出我了。”祈安低声道,“幼时他曾在我家学艺数年。”
“他看你的眼神,不似寻常故人。”
祈安没有接话,转而道:“那位闻姑娘……不简单。她看你的目光,也很特别。”
楚安霆蹙眉。闻书?他毫无印象。“裴仇雪是来查案的,但未必是敌人。只是他身边的闻书……”他沉吟,“目的难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与深思。裴仇雪和闻书的到来,激起的波澜,不知会将他们带向何方。离开楚宅的裴仇雪与闻书,沉默地走在回都护府的路上。
“都尉觉得,楚安霆与祈安,是真夫妻吗?”闻书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裴仇雪脚步未停,目视前方:“不像。”
“哦?”闻书挑眉,“何以见得?”
“感觉。”裴仇雪言简意赅,随即反问,“闻姑娘似乎对楚安霆格外关注?”
闻书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毕竟曾是名动京城的人物,好奇罢了。倒是都尉,似乎对祈安姑娘……旧情难忘?”
裴仇雪侧头:“闻姑娘,慎言。”
闻书不再多说,裴仇雪对祈安有情,她一眼便看穿。而她对楚安霆……深藏心底多年的悸动与不甘,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察觉。裴仇雪想查案,或许还想护祈安;而她闻书,引导他来此,除了探查当年牵连甚广的旧案,又何尝没有私心?
两人各怀心事,走向都护府。寒州的天,变得更加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