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骨》都了

68、监控器和玻璃门 为菠萝咕咾

　　让程池离开CIT-7的其中一个要求，是他在事情结束之前必须跟着穆靖川，片刻不离。

　　林栩然没那么好心，即便司首席开了金口，他也依旧对程池满心怀疑。他只怕程池哪天跑掉，或者被“松鸦”一枪崩了灭口。穆靖川回了CIT-7，每日来CIT-7上班，程池就得坐在休息室里，在监控器的注视下独自等待。

　　他最近有了新手机。通讯录里的号码全都丢了，现在只有穆靖川一个联系人。但程池的手机内存很快就爆满，因为他在CIT-7等一整天实在无事可做，密密麻麻地下了一大堆游戏。上到种菜下到枪战，应有尽有。

　　而穆靖川回到CIT-7的日子过得颇不安宁。

　　办公室的工作虽然繁琐而单调，可穆靖川的那张脸却在CIT-7引起了轩然大波。他在CIT-7工作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年，认识他的人不多，但他初代长官的身份还是不胫而走。加上那个每天被他带来，总呆在休息室里不说话的年轻人，使得对穆靖川本人的风言风语甚嚣尘上。

　　所幸穆靖川是不在意这些的，而程池是乐得听那些五花八门的猜测的。

　　时常有人到休息室来和程池搭话。程池一概不理。

　　这天敲开休息室房门的人，是林栩然。

　　林长官依旧一副端着却吊儿郎当的模样，他靠在门边，很是无奈地冲网瘾少年一笑，说道：

　　“你得出来解决一些事情，我是没办法了。”

　　程池什么都没问，只是警觉地看了林栩然一眼，关掉游戏，默默地站起来。

　　没什么好问的。他想。现在在CIT-7他和案上鱼肉也没什么区别，除了听林长官的话他别无选择。

　　林栩然却有些不满，问道：

　　“你就不问问是什么事情？”

　　“有什么好问。”程池简短地回答，神色淡漠地走出休息室。

　　林栩然带他坐电梯下了楼，一步不停地带他往楼外走。

　　“今天放风半小时，把你的事情解决干净再回来。我是没有办法了，你的这个小弟真是胡搅蛮缠得天赋异禀，简直是审讯的人才，我恨不得把他破格招进CIT-7——”

　　“小弟？”

　　刚走出电梯，程池就已经看到了玻璃门外的赵致良，瞬间觉得心里一片荒凉，脚步一顿。

　　林栩然却看戏一般地笑起来。

　　“加油喽，小程池。”

　　他拍拍程池的肩膀，站在玻璃门内，隔着玻璃盯着二人。

　　程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想了两秒，再睁开眼睛时神色微动，大步走出大门。

　　不等赵致良开口，程池双手揣兜，故作不在乎地质问道：

　　“找我干嘛——”

　　“你去哪儿了！”赵致良简直是对他大吼，双眼气得发红，一下子含了眼泪，“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你把我扔到游戏厅就跑了，还把我全网拉黑？我怕你死在外边，都去派出所认了两回尸了！”

　　“我上哪儿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程池冷笑回应，“我去哪儿还得跟你报备？怎么你们一个二个的都爱□□的闲心，都是控制狂吗？”

　　赵致良突然扑上去，胳膊抡圆，一拳打在程池脸上。程池的双手揣在口袋里，生生挨了那一下，脸颊发麻，口腔里又漫出血液的味道。

　　他的眸色暗了暗，忽然抬脚，一下揣在赵致良身上，把他从台阶上踹了下去。

　　“你贱不贱啊，赵致良？找打是吧？”

　　程池踹那一脚收了力，赵致良并没摔得很严重，在地上趴了几秒就爬起来。

　　他仿佛失了神智，大喊一声又扑上来。程池终于把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赵致良抓着程池的肩膀把他往地上磕，一下压在他身上，又是一拳捣他脸上。

　　程池的头被那一下打得朝右侧偏去，躺在地上愣了一阵，视线才缓缓地转了回去。

　　他自下而上地瞪着赵致良，手脚突然用力，把赵致良翻过来。情势倏忽颠倒，程池骑在他身上，“啪”地抽了他一个耳光。

　　“发什么疯？想打回地下街打去，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程池讥讽地看着赵致良脸上的眼泪，慢条斯理地从他身上下来。赵致良哭了很久才坐起身，谁料他一下抱住程池的大腿，哭喊道：

　　“哥……程哥……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才找到你吗？穆哥说你去外地了，可我不信，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找林长官——”

　　“那你找到了，”程池不耐烦地打断他，“赶紧滚啊。”

　　“……他说你不想跟我关系好了……程哥，”赵致良哭的很伤心，“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程池那颗坚如磐石的心裂了一条细纹，可却小得谁都看不见。他翻个白眼，用力蹬一脚，把赵致良甩到一边去。

　　“我确实遇到了一些事情，这些事让我变了……我现在不想再当冤大头一直养着你了，”程池说谎的时候语速会变得很快，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不就是想找我吗？现在你找到了，我活的好好的。你身上被打得那么疼，应该能确定我是活人，不是做梦吧？”

　　“赶紧滚，别再来找我，找一次我打一次。”

　　程池丢下他，挟着初冬的冷风快步进了CIT的大楼。赵致良被保安拦下，在玻璃外望着程池快步离去的背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林栩然笑着推门而出，安慰地拍拍赵致良的肩膀，对赵致良说：

　　“你现在能放心了？回家去吧。”

　　“林长官，我哥他……”

　　“别为不值得的人生气，”林栩然暗暗提醒，“朋友不是都能处一辈子的。你年纪小，这种事很常见的。”

　　“可是程哥不是这种人，他是不是被什么人威胁才——”

　　“他是不是这种人，你怎么知道？”林栩然问道。

　　赵致良哑了火，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下定了什么决心的样子。

　　“行了，天这么冷，赶紧回家去吧。”

　　赵致良来了一趟，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程池确实平安无事。至于程池为什么突然要走，为什么翻脸不认人，为什么在CIT？还是没人告诉他。

　　程池最近老实得不寻常，他早就进了CIT大楼，却一直站在电梯间里等着林栩然。等林栩然走近，他才按下按钮，进了电梯。

　　“你说……你何苦说这么多违心话呢？他肯定要恨死你了。”

　　林栩然笑他。

　　程池盯着随着上行不断变大的红色数字，出奇的平静。

　　“‘违心’？”他否认道，“我又没骗他。”

　　程池回了休息室，直到晚上八点才见到穆靖川。

　　“CIT现在用的网络系统和我当年完全不一样了，怎么都登不进去，差点添了乱子……”

　　穆靖川换过衣服，匆匆赶来。程池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看了他一样，也站起来。

　　“让你等了这么久，饿坏了吧？”穆靖川有些歉疚地笑。

　　“没有，”程池摇摇头，“还好。”

　　“你脸怎么了？”

　　程池听了这话一愣，抬手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想起来赵致良下午刚刚打了那里。

　　“没怎么，撞到玻璃门上了。”

　　“小心一点啊……唉，玻璃擦太干净真的很危险……”

　　“走吧。”

　　穆靖川并不知道赵致良找来CIT的事情，心情很好地跟程池讲着今天工作的事情。两人并肩走在一起，莫名有种妈妈接小孩放学的幸福感。程池的脸色不太好，强颜欢笑地应和了几句，后面就再也不说话了。

　　穆靖川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不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关切问道：

　　“你怎么了？”

　　“没怎么，”程池不说，“和你没关系。”

　　他不想说，穆靖川就也没再追问。轻松而愉快的气氛荡然无存，两人各怀心事上了地铁。

　　已经过了晚高峰，地铁上难得地有了座位。程池还是不和穆靖川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又在生闷气。穆靖川忍不住偷偷瞄他好几眼，动作太明显，很快就被发现了。

　　“唉。”

　　程池叹一口气，抱着手机走开，坐到了对面一侧。

　　又生气了？

　　穆靖川在心里飞快地把自己从早上出门开始到现在为止的一日行为全都复盘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因为他中午打了一份菠萝咕咾肉。

　　他提心吊胆地想着该如何为咕咾肉道歉，就看到程池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和某个人打字。

　　他的神色，比起愤怒，更像是焦灼。又或者说带了一点儿忧郁。程池脸上很少出现这种色彩。他活一天赚一天，从不焦虑，也从不忧愁。

　　手机的对面是那间出租屋的房东，房租半年一结，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程池在屏幕上打字，问他能不能预先付之后半年的房租，但只付一半。

　　【我要搬走了，我弟弟还住在那儿，以后由他跟您联系。我先替他付一半，您告诉他月租只有剩下一半就好，别让他知道。】

　　程池思考着措辞，最后还是说得很简短。

　　【想锻炼他独立，但不想让他太辛苦。】

　　这是真话，也是谎话。

　　房东没有多问，很快同意了。程池把赵致良的个人名片推给房东后，直接把房租转了过去，连银行卡里的余额都没有看。

　　了却一桩心事，程池放下手机，脸上的焦灼松动几分。他在摇晃的地铁车厢里看向对面，正好撞进穆靖川明亮的目光里。

　　冷白的灯光下，穆靖川冲他柔和地笑起来，用力地眨眨眼睛。仿佛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就是看着他，逗他笑出来，再去为菠萝咕咾肉道歉。

　　万一世界本来就只是这样呢？

　　程池没眼看，低下头，真的勾了勾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