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骨》都了

69、过山车和木偶戏 “闭嘴，程

　　这个寸步不离的要求不好，穆靖川总觉得程池很委屈。

　　穆靖川自己每天上班下班，遇到的问题各不相同，生活总还有一些变数。可程池不一样，他每天一个人呆在休息室里，一连几天几乎只和穆靖川一个人说话。程池是不在乎这些的，可穆靖川却怕他憋久了出问题，一到周末就想带他去热闹的地方转一转，某天心血来潮，买了两张游乐场的门票。

　　检票入园之后他才开始后悔……

　　“从哪里开始啊？”

　　程池拿着游乐场的纸质地图，手指顺着地图上的道路滑动，像是在记路。穆靖川凑过去瞄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程池选的路好像一直往最吓人的过山车区域去，对入口处的童话主题毫不在意。

　　穆靖川委婉地把地图从他手里抽出来，程池手心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穆靖川十指相扣地握住。

　　“顺着往后玩儿呗，一整天呢。”

　　“万一时间来不及……”

　　“肯定来得及的！”穆靖川虚张声势。

　　看着他信誓旦旦的表情，程池没有多想。他被十指相扣的感觉冲昏了头脑，顺从地由着穆靖川拉着他往前走。

　　入口处的项目也并非没有意思，只是对成年人来说有点儿过于安全了。不知道为什么，穆靖川非要拉着程池跟一群带小孩的家长玩儿项目，连最无聊的旋转木马都要坐。程池心里不理解，嘴上却答应。两个人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只坐了两分钟，就那样下来了。

　　程池莫名其妙地被拉着上了碰碰车，又莫名其妙地和一对儿六七岁的双胞胎较劲，下车后看着两个小孩嚎啕大哭，又莫名其妙地赔了两个颜色不一样的棉花糖，莫名其妙地惹得双胞胎哭得更要命了。

　　“别哭……别哭，再给你们买……蓝色和红色你们一人一个……”

　　程池手足无措地安慰双胞胎，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很没说服力。穆靖川一路小跑地过去又买了一个红色和一个蓝色，飞快地塞进两人手里。

　　双胞胎止住哭泣，抽抽搭搭的，终于放过他们。

　　摆平了双胞胎，穆靖川看了看表——当然不是温舒乔送给他的那一个——已经是下午三点，他说：

　　“还有十分钟，走快一点时间还够赶去看木偶奇遇记。”

　　“为什么要去看儿童剧啊，”程池实在不解，无奈地笑起来，“我突然发现你居然这么童心未泯呢？”

　　“上班太辛苦了，难得放松一下……”

　　“我才是那个需要放松的人吧？你在家也能放松，你不是经常奖励自己——”

　　谁也没想到程池突然口出狂言，穆靖川吓了一大跳，伸手去捂他的嘴：

　　“你小点声！”

　　程池睁大眼睛，在他手下含含糊糊地说：“唔……敢做不敢当，你就是仗着我现在不会腰疼……”

　　“行行行，我理亏，都听你的……”穆靖川耳尖通红，脸颊也滚烫，“你要干嘛……坐过山车吗？”

　　程池脸不红心不跳，点头承认。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拖了几个小时，穆靖川还是硬着头皮被绑上了过山车。那真是受刑一般的感觉，花钱找罪受，穆靖川恨不得把下单买这两张游乐园门票的自己掐死。

　　穆靖川惊恐万分，在过山车从最高的山头俯冲下去的时候拼命大喊。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过山车甩了出来，现在只是依着惯性扒着一点躯壳。他全程紧闭眼睛，连项目里满天的人造星星都没看到。

　　身旁的程池和他截然不同，他总是很安静，坐过山车也不喊，咬紧下唇不出声。

　　一分半的时间过得比三年还久，过山车终于停下，程池先下了车，伸手把惊魂未定的穆靖川拽起。

　　手心冰凉，是湿的。

　　程池眉毛一扬。

　　“你恐高？”

　　“啊？”穆靖川的魂儿还没找回来，没听清他的话，恍惚地看向他。

　　程池皱眉：

　　“害怕就说啊，那你就不要上。”

　　“我不害怕。”

　　“嘴真硬。”

　　程池白他一眼，看向一旁的大摆锤：“那我要去玩儿那个。”

　　“行……”穆靖川毫无底气地看向那疯狂摇动的设施，突然觉得双腿有点儿软，扯着程池坐在花坛边上，“歇……歇会儿再去。”

　　“你不是不怕吗？”

　　“我不怕啊。”

　　“那现在去喽。”程池耸耸肩。

　　穆靖川又慎重地看了一眼，眼前一黑，咽了咽想要呕吐的感觉：

　　“一会儿再去……”

　　“你就是害怕，”程池彻底笃定，又摸了摸他的手，“你的手都吓得冰凉了。”

　　“那是风吹的……”

　　“那我的手怎么不凉？”

　　“就是不怕！”

　　“是是是，你不怕，”程池无语地搡开他，掰着手指数到，“穆靖川还要陪我去玩儿大摆锤，之后还有跳楼机——”

　　“跳楼机还是算了！”穆靖川突然挺直身子，高声打断，被程池笑着乜了一眼。他的语气突然又软下来，拉着程池的手指轻轻摇晃，“跳楼机还是算了……真的，我不嘴硬了……”

　　“早这样不就行了？”程池无语道。

　　“那好吧，跳楼机就不坐了，一会儿去看木偶奇遇记——下一场好像是四点，”程池说着又忍不住嘲讽他，“怪不得你拉着我坐了一天的旋转木马，原来是因为你和一米三以下的小孩一个胆量。”

　　穆靖川作势打了一下他的手心：“不许再笑了！”

　　“因为我发现你真的很好逗啊，”程池突然捧住他的脸，仔细端详，“脸皮真薄，一下子就能红成这样……”

　　他的声音低低的，讲话的语速很慢，情绪听不出什么波澜。

　　“而且你很会撒娇……”

　　穆靖川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快得要从喉咙里吐出来了。

　　程池用双手捧着他的脸，两人忽然在非常近的距离里四目相对。穆靖川没看到过山车里的人造星星，可想来应该也就是像程池的眼睛这么亮吧……

　　“到底是谁在撒娇……”

　　穆靖川推开他程池。他低下头，把滚烫的脸埋在冰凉的手心里。

　　“怎么？不看木偶奇遇记了？”

　　“闭嘴，程池。”

　　*

　　游乐场的木偶戏确实有点儿幼稚，两人看得昏昏欲睡，却因为周遭满剧院的小孩愉快但尖锐的欢笑声硬是清醒地看完了全场。

　　从剧场出来，恰好遇到卖冰激凌的小贩推着车等在剧场门外，一看就是专门等满剧院的小孩散场。两人又和小孩凑了个热闹，一人买了一支，边吃边走在人群里。

　　穆靖川为自己的拖后腿心虚不已，主动问他：

　　“想坐摩天轮吗？现在去排队的话刚好能在摩天轮上看到烟花。”

　　程池咬一口蛋卷，没说想也没说不想。

　　“太高了吧，你不是恐高吗？”

　　“不是恐高，只是害怕那种……”穆靖川一时想不起那个词，于是换了一种方式描述，“只要不从天上掉下来就行。”

　　摩天轮缓慢地升上天空，天边的流云被落日的余晖照亮，夕阳与天空的交界处过渡成一种奇妙的粉紫色。

　　“好像有点儿早了，”穆靖川透过玻璃看向窗外，“天不够黑，看不到烟花了。”

　　“能看到夕阳也挺好的。”

　　程池伸手去拿穆靖川身上的相机，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对准了窗外的夕阳。余晖的光彩难以被抽象成冰冷的数字算法，拍出来的相片没办法留下流云绚丽而灵动的色彩。

　　程池皱皱眉头，将相机的相册调出来。穆靖川虚虚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阻拦。

　　“拍出来没有肉眼看好看呢……”

　　程池也没数清自己究竟拍了几张，只是将连拍的相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他正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按下按键，谁知那就是最后一张了，照片忽然回到了相机里的第一张。

　　看清照片上的人时，程池不由顿了一下。

　　程池神色变化的一刹那，穆靖川飞快地将相机夺了回来。

　　“既然相机拍不了那么好看，那还是用眼睛看吧。”穆靖川对他笑着说，想要假装无事发生。

　　他提心吊胆地看着程池，不知程池看到温舒乔的旧照片又会发什么样的火。他不是刻意把照片留下的，真的只是忘了删。今天出门前刚刚发现，也就舍不得删了。

　　谁知居然真的被程池看到了。

　　他没想到的是，程池今天难得地配合他。他也假装自己没看到那张照片，脸上露出一个薄而淡的笑，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说得有道理啊……”程池用手支着下巴，在微微刺眼的夕阳下眯起眼睛，“什么样的照片，都不如用眼睛记住这一刻……”

　　一张温舒乔的旧照片并不值得被用来戳破平静而幸福的幻觉。程池在微热的夕阳里淡淡微笑，自欺欺人地不去想。

　　摩天轮从最高点缓慢地降下来。

　　“开心吗？”程池拉住穆靖川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在游乐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穆靖川没有多想，问道：

　　“当然开心啊，这还用问吗？”

　　“因为我很开心，所以想问问你。”

　　程池笑着回答。

　　*

　　相机里的照片不宜被程池看到。尽管程池没有说，穆靖川还是知道他最好应该把相机里的照片全都删除。

　　理性如此，感性上却难以接受。程池砸掉原先的电子琴、扔掉所有游戏光碟他全都没有怨言，可照片不一样。穆靖川并不想像程池一样否认他们之间的全部，他从来没有觉得程池和温舒乔是两个人，对他来说，程池的出现是一种失而复得、破镜重圆。程池总爱把自己当成一个坏孩子，把那个纯白的“温舒乔”当做一种伪装和谎言。可一个人如果能毫无纰漏地永远伪装下去，假的也就成了真的。“温舒乔”其实也是程池的一部分，只是他自己不愿承认、又或是不敢相信——而已。

　　穆靖川无声地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许久不用的蓝色U盘，把它插进电脑，再点开。

　　几百张照片弹了出来，画面里的都是同一个人。

　　穆靖川的目光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多看。他把相机和电脑连在一起，把里面的旧照片导入，存进U盘里，接着又一张一张地把相机里的旧照片删除。

　　每删一张，照片就会自动跳转到下一张。两年前程池还叫“温舒乔”的时候的笑脸出现在他面前，那种笑容他很久都没见过了。

　　程池……

　　“你在干嘛呢？”

　　穆靖川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电脑椅撞在桌边上。

　　程池靠在门上，手里拿着两瓶酸奶，一瓶扎了吸管，一瓶没有。

　　穆靖川抱着相机，朝程池不安地眨了眨眼睛：“删……删照片。”

　　“哦……”程池没有多问，却看着他手里的相机皱起眉头，“喝酸奶吗？”

　　他没进房间，把那瓶没开封的酸奶抛了过去。